綠窗誰是畫眉郎

歷史百家爭鳴2016-11-21 11:24:25


眉,歷來是美女的一個Logo,今人稱美女即為“美眉”,而古人則以“眉斧”為美人代稱。宋人許棐詠昭君的《明妃》詩云:漢家眉斧息邊塵,功壓貔貅百萬人。好把香閨舊脂粉,顏粧豔色上麒麟。



眉粧也頗多講究。蘇軾《眉子石硯歌贈胡閡》雲:君不見成都畫手開十眉,橫雲卻月爭新奇。詩注曰:“川畫《十眉圖序》:‘蛾眉、翠黛、卧蠶、捧心、偃月、復月、筋點、柳葉、遠山、八字’,是為十眉。”而這其中,大約遠山眉最為長盛不衰,《西京雜記》就曾説卓文君“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而於唐宋又最為流行。杜牧《少年行》雲:豪持出塞節,笑別遠山眉。白居易《和夢遊春詩》雲:眉斂遠山青,鬟低片雲綠。晏幾道《清平樂》雲:遠山眉黛嬌長,清歌細逐霞觴。黃庭堅《西江月》雲:遠山橫黛蘸秋波。等等,不一而足。其中,最有名的也許當屬歐陽修的《訴衷情·眉意》了:


清晨簾幕卷輕霜,呵手試梅粧。都緣自有離恨,故畫作遠山長。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傷。擬歌先斂,欲笑還顰,最斷人腸。


女子的千般哀怨、萬縷相思,都在對鏡梳粧的一刻,凝結在那一對又細又長的遠山眉中了。獨自畫眉,這自是閨怨的一種。因此,有沒有情郎給自己畫眉,似乎成了幸福與否的重要標誌。


金庸先生《倚天屠龍記》的結尾,即是以畫眉做結:


趙敏見張無忌寫完給楊逍的書信,手中毛筆尚未放下,神色間頗是不樂,便道:“無忌哥哥,你曾答允我做三件事,第一件是替我借屠龍刀,第二件是當日在濠州不得與周姊姊成禮,這兩件你已經做了。還有第三件事呢,你可不能言而無信。”張無忌吃了一驚,道:“你……你……你又有甚麼古靈精怪的事要我做……”


趙敏嫣然一笑,説道:“我的眉毛太淡,你給我畫一畫。這可不違反武林俠義之道罷?”張無忌提起筆來,笑道:“從今而後,我天天給你畫眉。”



想那張無忌,融九陽真經、乾坤大挪移等神功於一體,手上有奔雷崩山的功夫,卻用這大手捏着細細的眉筆,輕輕為美人化粧,真可謂“鐵肩擔道義,辣手畫蛾眉”。


張無忌是江湖中的大俠,而在朝堂之中,卻也有如張無忌一樣的温柔俠客。


南宋劉過《蝶戀花·贈張守寵姬》説:簾幕聞聲歌已妙。一曲尊前,真個梅花早。眉黛兩山誰為掃。風流京兆江南調。


詞雖是詠本朝張太守為寵姬畫眉,用的卻是西漢張敞之典。





張敞即詞中的“風流京兆”。這個人,可謂西漢宣帝時官場上的一朵奇葩。


稱他為奇葩,是有道理的。他的奇,奇就奇在手腕奇高,膽子奇大,能力奇強。


毋庸置疑,張敞是個道地的能臣幹吏。他雖然出身官二代,卻是從基層的鄉鎮幹部(鄉有秩)一步步幹起來的,既處理得了公文案牘等筆墨工作(太守卒史),又打理得了糧倉、車馬等一應雜務(甘泉倉長、太僕丞),既混過中央機關(太中大夫),又被貶到過地方(函谷關都尉),可謂是能務虛,會務實,耍得了筆桿,也拿得起槍桿,幹得了小事,也成得了大事,當得好封疆之吏,也做得了門衞保安。


一般人的為官之道是“三不”:不惹事、不擔事、不幹事。這傢伙也是“三不”,但內容恰恰相反:不誤事、不怕事、不躲事,甚至沒事去找事。


他所管轄的山陽郡,是個太平之地,全郡九萬三千户,五十萬人,只有七十七個未歸案的盜賊。作為太守,他本可高枕無憂,優哉遊哉。但他偏不。聽説膠東一帶盜匪囂張、賊人橫行,以至於攻官府、搶囚徒、掠集市、劫列侯,整個膠東陷入惶恐之中。他於是毛遂自薦,主動向皇帝打報告,説自己“不敢愛身避死,唯明詔之所處,願盡力摧挫其暴虐,存撫其孤弱”。


皇帝很高興,召見了他,並任其為膠東相,賞賜黃金三十斤。他趁熱打鐵,請求皇帝特事特辦,能夠對將來捕賊有功者許以重賞。




就這樣,他在膠東相的任上,大展拳腳,打黑除惡,通過公開懸賞捉拿、破格提拔捕盜功臣、內部分化賊人使之自相殘殺等等手段,很快就使猖獗一時的匪患消弭殆盡。這種舉重若輕的治亂手段,令膠東官場為之震動,百姓無不敬服。


但這不過是牛刀小試。





很快,一紙調令,張敞升官了,被任命為京兆尹。


但這個官可不是那麼好當的。京兆尹即首都長安市長。首都不同於一般地方,遍地高官顯貴,處處皇親國戚,地皮硬,關係錯綜複雜,哪怕是條毫不起眼的小雜魚,焉知其舅舅的表哥的三姐夫的五姨夫的二大爺的連襟不會是某個公主的姘頭?投鼠忌器,端的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一個不小心,砸了飯碗事小,命丟了都不知道是得罪了哪位大神。


所以,前幾任的京兆尹雖然也都是從各地選拔來的能吏,但一入京師,便畏首畏尾,處處掣肘,屁股還沒坐熱,就都灰溜溜被炒了魷魚,沒一個好下場,京畿的治安也越來越差,“長安市偷盜尤多,百賈苦之”。“京兆尹”雖是高官,卻身處高壓線網之中,實打實的高危職業。


對此,張敞仍然風輕雲淡。別人在這個崗位上“久者不過二三年,近者數月一歲,輒毀傷失名,以罪過罷”,他呢,卻一干就是九年,烏煙瘴氣的京師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穩定繁榮。


他的做法就是:戰術上擒賊先擒王,蛇打七寸;戰略上胡蘿蔔加大棒,恩威並施。




先説戰術。經過縝密的偵查探訪,京師黑社會的幕後老闆被鎖定為幾個富二代。他悄悄將這幾個小子拘來,卻並不懲處,而是威逼利誘其出賣黨羽來將功折罪。神鬼怕惡人,這幾人看出張京兆很不尋常,絕對是個狠角色,便乖乖投降,主動配合。為防止打草驚蛇,張敞封這幾個傢伙當了小官,讓他們回去後大肆宣傳,擺酒慶賀。眾賊聽説老大升了官,便紛紛過來拍馬屁。哪成想,這些黑老大趁酒醉之際,偷偷用赤土染紅他們的衣襟。有了這個記號,張敞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一勺燴了。僅一天時間,就捕獲了數百賊人。這些傢伙無不罪大惡極,有的甚至一人就身背百餘起罪案。眾賊被依法懲處之後,長安城“袍鼓稀鳴,市無偷盜”,陰霾終於盡散。


再説戰略。前幾任血淋淋的教訓告訴張敞,在天子腳下,一味羈糜綏靖不行,一味好勇鬥狠更不行。如同戰爭的目的是為了和平一樣,法律的目的在於維護秩序,如果寬大處理比嚴刑峻法更有利於秩序的穩定,那何樂而不為呢?因此,他雖然“賞罰分明,見惡輒取”,卻是執法從嚴,處罰從寬,打一棍子揉三揉,然後再大肆“表賢顯善”、樹立先進典型,傳播正能量,弘揚大漢帝國核心價值觀。如此一張一弛,搞得豪富權貴沒了脾氣,惡霸盜匪沒了膽量,平民百姓沒了怨言。


當然,這種戰略是因地制宜的。譬如在天高皇帝遠的冀州,他的手段就要凌厲多了。





在京兆尹的位子上幹了九年之後,張敞因受楊惲案牽連,被迫罷官逃亡。但缺少了他的治理,京師漸漸又現亂象。更讓皇帝鬧心的是,冀州也出了大亂子,巨盜危害鄉里,不能杜絕。這讓皇帝倍加念起張敞的好來。於是,救火隊長張敞被從流亡中起復為冀州刺史。




張敞剛一到任,強盜就打算給他個下馬威,連連犯案。張敞毫不示弱,立即使出雷霆手段,派得力干將查明賊窩,直搗黃龍,一舉誅殺了賊寇首領。但張敞清楚,這裏的強盜之所以如此猖狂,皆因幕後主謀乃是廣川王劉海洋(廣川王府在今衡水冀縣)的小舅子以及堂弟劉調。為絕後患,張敞立即追捕劉調等人。劉調以為張敞管天管地不敢管王府,便躲進廣川王府避難。豈料,張敞絕不肯讓劉調溜掉,哪裏顧得了那許多,竟親率官兵和數百輛戰車包圍了王府,強行入府搜查,硬是將藏在屋椽上的劉調等人揪了下來,就地正法,並將人頭懸於宮門外示眾。


如此膽大包天的事,也只有張敞幹得出來,一時間舉國震動。張敞宜將剩勇追窮,立即上書彈劾廣川王,使廣川王被銷去很多封户。伐倒大樹,猢猻自散。張敞僅僅在任一年餘,冀州的盜賊就絕了種。


緊接着,他又被派到太原治亂,一年後,太原也太平了。


就這樣,張敞在全國來回奔波忙碌,哪裏有火警奔哪裏,成了有口皆碑的“救火隊長”。然而,縱然能力奇強、政績奇優,他終其一生只做到二千石的官職,升遷之路在省部級這裏就遇到了天花板。箇中原因,蕭望之的觀點很具代表性。






宣帝去世後,元帝劉奭即位,有人推薦張敞做太子的老師。皇帝徵求前將軍蕭望之的意見。作為張敞的多年好友,蕭望之負責任地説,張敞能力奇強,善於治亂,但是,為人“材輕,非師傅之器”。所謂“材輕”,即資質輕浮之意。


這倒不是蕭望之不夠朋友,他的看法,其實也正是當時人們對張敞的主流認識。


傳統的認知中,作為官僚士大夫,理應方正沉穩不苟言笑道貌岸然,要像大樹一樣偉岸森然,就算成不了大樹,至少也要像電線杆一樣了無生趣。


可張敞距離這個標準相去甚遠。張敞不像是棵大樹,更不是呆頭呆腦的電線杆,別忘了,他其實是一朵“奇葩”,他的魅力,不僅僅體現在“奇”上,更多的則體現在一個“葩”字。


“葩”,即花。所謂花,旖旎者有之,妖媚者有之,多刺者有之,而張敞,性格的另一面,也如花一樣,任性吐蕊,淋漓散香,綻放得肆無忌憚,快意張狂。


某日,長安城的章台街上,忽然不徐不疾馳來一架馬車。聽到馬蹄聲,街兩側林立的青樓楚館中探出不少搔首弄姿的女子粉面來。章台街繁華喧鬧,一架馬車本不會引起什麼波瀾,但有見識廣的樂伎還是發現了與眾不同。那馬車並非一般紈絝子弟打扮得花裏胡哨的駿馬豪車,而是簡樸莊重,竟像是官員所乘車駕。馬車上,車伕在前面駕車,後面一人端坐車內,以手中的竹扇遮面,不住扭頭看那門前窗內的花團錦簇,側耳傾聽那燕語鶯聲。有眼尖的認出來,那人居然是京兆尹張敞張大人!



朝中的王公大臣向來是不到章台街這種有傷風化的地方來的——當然,不是不想,不過是以其他更隱蔽的方式來幹這種事的——而京兆尹張大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章台走馬,調查研究乎?體驗生活乎?還是隨便轉轉乎?不過,無所謂什麼原因了,反正當這條花邊新聞轟動整個官場的時候,沒人會在意什麼理由。


當然,張敞也不會在意的。別人的看法他從來不會在意,太在乎別人的評價,豈不就是太憋屈了自己?不是有這麼一句話嗎: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懂你的人自然會懂,不懂你的人,或者不想懂你的人,就算你有入情入理的洋洋萬言也是難以説服的。


張敞真正在意的,是自己內心的感受。從這個角度看,他的確難以擔當諸如丞相、三公九卿之類政治意味濃郁的重任。他這個人,太過於隨心所欲,太過於情緒化、性情化,有時候甚至還很過激。比如説那個爭議頗大的“五日京兆”。






人以類聚,張敞與楊惲交好,可知楊惲也一樣為性情中人。也正因此,楊惲憤世嫉俗,口無遮攔,終於觸怒宣帝,被以大逆不道罪誅殺。張敞也被人舉報為楊惲同黨,遭到彈劾。宣帝愛惜張敞之才,遲遲不下罷官詔令。這事滿朝皆知,張敞自然也知道,但他並不因此惶惶終日,工作起來仍然有條不紊,一切如常,絲毫沒有懈怠頹唐之勢。


不過,別人就沒有他這般定力了。刑警隊長(賊捕掾)絮舜聽説上司就要烏紗不保,覺得這個人事劇變的檔口,如果還傻乎乎埋頭苦幹,無疑是在做無用功,便揮揮衣袖,丟下張敞交辦給他的案子,打算回家去睡大覺。同僚勸他,他卻輕佻地説:我替此公已盡力不少,如今他最多隻能再做五天京兆,哪裏能再辦案呢?


聽説這話後,張敞勃然大怒,立即將絮舜逮捕入獄。漢時規定,冬月行刑。而此時冬月將盡,為了趕在冬月結束前定案,張敞責成吏卒晝夜審理,終於定了絮舜死罪。張敞還不解恨,在絮舜臨刑前,派主簿向絮舜示威説:“五日京兆又如何?冬月雖盡,你還能活命嗎?”



此事於張敞説來快意恩仇,但絮舜雖是勢利小人,卻罪不至死,張敞此舉確實過激,心胸未免狹窄。但奇葩的世界,俗人又如何能懂?張敞政績斐然,卻始終無法攀上仕途的峯巔,反而因一件冤案遭到株連,就算再怎麼玩世不恭,心中也終究鬱郁難以釋懷。他又是要強孤傲的性子,重壓之下貌似巋然不動,實則是在咬牙堅持。偏偏這時絮舜不長眼,敢捋他的虎鬚,順理成章也就成了他的減壓閥,情緒瞬間爆發也就可以理解了。


但這也正暴露出張敞並非一個高明的官僚。從骨子裏説,他其實只是一個技術型幹部,或者説是個具有藝術家氣質的技術型幹部。在他看來,人生就是一個漂亮的儲蓄罐,做好每一件工作,就好比是投入一枚硬幣,如此孜孜以求,儲蓄罐終究有滿的一天。然而,人生其實是一個千瘡百孔的儲蓄罐,只是不斷投入硬幣遠遠不夠,更重要的是,還需要拿出更多的精力,千方百計對儲蓄罐修修補補。


而張敞不這樣想,也不這樣做。他永遠都是特立獨行的,缺點有多大,優點就有多大,有多可恨,也就有多可愛。






他做京兆尹時,長安城盛傳他愛為妻子畫眉,且技術高超,所畫之眉甚是嫵媚。對此,清李漁《張敞畫眉行贈韓國士合巹》贊曰:若非真可畫眉人,誰使敢之匹京兆。


為妻畫眉,於今自是雅事,而在漢朝人看來,簡直就像二千多年後的豔照門。不過,閨房之事,自己不説,外人又何從知曉?這也正是張敞風流率性的體現了。這事傳揚開來後,有人以為抓住了張敞的小辮子,便向皇帝打了小報告。




皇帝竟也較真,特意召來張敞責問。張敞很淡定:臣聞閨房之內,夫婦之私,有過於畫眉者。


皇帝這方面的經驗當然比張敞豐富多了,正所謂:都是千年的狐狸,再玩聊齋就沒意思了。都是明白人,點到為止,皇帝於是一笑而過,不再深究。


不過,這到底還是成了張敞“終不得大位”的重要原因之一。


對此,張敞有無悔意不得而知,倒是清代文人漲潮説的敞亮:大丈夫苟不能幹雲直上,吐氣揚眉,便須坐綠窗前,與諸美人共相眉語,當曉粧時,為染螺子黛,亦殊不惡。


在張潮看來,魚與熊掌難以兼得,其境界終歸是輸了張敞一籌。


只是,像張敞一樣,右手温柔畫眉筆,左手霹靂殺人刀的奇葩,在那兩千多年道貌岸然、暮氣深沉的官場史中,畢竟是稀有物種,那些深閨怨婦最想吟哦的,怕就是賀方回《減字浣溪沙》中那句“繡陌不逢攜手伴,綠窗誰是畫眉郎。春風十里斷人腸”吧。


——選自《探尋宋詞背後的歷史塵煙》,此書尋求出版,有意者請聯繫小編或作者本人

文/熊抱刺玫瑰,歷史百家爭鳴特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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