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萬人在遇到不認識的東西時,都會選擇@他丨民間

南方人物週刊2017-03-12 23:04:40

,大多數時間彼此和諧,偶爾打打架,兩個身份亦敵亦友,共同構築了張辰亮的生活


定義博物君有很多種方式,比如,那個“遇到什麼不認識的東西只要@他就對了”的博主;那個曾經賣萌如今高冷還有點嘴賤的大V;那個把博物雜誌官方從兩萬粉絲做到610萬+的運營小能手……


認識博物君以後,這些標籤都可以扔掉,他其實就是個普通青年,只不過比普通人多認識一些蟲子。比起博物君,他更喜歡別人叫他本名張辰亮,“我管的微博叫博物雜誌所以叫我博物君,我個人的話叫小亮就夠了。誰也到不了這個程度,管自己叫博物君。”


個人微博@無窮小亮的微博被發現後,張辰亮發現私人圈子和官微身份開始重疊,有時候他享受了這份重疊的利好——以個人名義出了兩本書,以博物君的身份被邀請到不少場合演講;有時候他也不得不去承擔這份重疊帶來的困擾——私人生活被壓縮,自我言論受縛。


博物君和張辰亮,大多數時間彼此和諧,偶爾打打架,兩個身份亦敵亦友,共同構築了張辰亮的生活。



為什麼公棺頭蟀的臉是扁的


入冬以後,張辰亮把捕蟲堇、積水鳳梨等數十盆植物搬進了房間。廚房光照弱些,架子上是清一色的蘭花,書房的水族缸白天關着燈,晚上定時打開,裏面養了枝牙蝦虎、吸鰍、鉛筆魚,藻類自由生長,魚啃噬藻類,日光燈補充光照,營造了一個完全自然的生態。


書桌上擺着二十釐米見方的熱帶雨林缸,裏面是他精心挑選、擺設的微型熱帶植物,哪怕移動一釐米,狀態都會變差。書架上擺滿動植物專著,有淺顯的動植物圖鑑,也有專業的蘭花品析。書櫃裏躺着他十一二歲時寫的日記,其中一篇名為《昆蟲大戰》,稚拙的筆跡記錄了胡蜂和蜻蜓爭鬥的全過程,在文章的結尾,他寫:這是它們的戰鬥,也是因為天性,這或許就是大自然的規律。


沒幾個小朋友能像張辰亮一樣將對昆蟲的愛好發展到極致。姥姥家在朝陽公園附近,他每個禮拜去一次,在公園裏曬一天,能看到很多昆蟲。雨後蜻蜓點水,過些天來看水裏有蜻蜓幼蟲,再過些天慢慢長大,他知道了蜻蜓生命週期的全過程。徒手把瓢蟲、螳螂、蝴蝶帶回家,放在鋪上泥土的魚缸裏,活的做繁殖,死了做標本,能見到的昆蟲他養了個遍。


每一隻昆蟲都被他記錄在自創的圖冊裏,包括昆蟲的造型、特點、生活習性、當時的疑惑、觀察所得,比如金龜子有沒有聽力,衝它喊一下,腿縮了,證明有。原計劃畫完所有自己見過的昆蟲,可隨着初中學業繁重,本子還沒畫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在張辰亮眼裏,昆蟲是微型機器人,每種昆蟲都有細微的差別,但這些差別都有自己的道理。為什麼公棺頭蟀的臉是扁的,逮一隻棺頭蟀,看它們怎麼挖洞,於是知道,挖了洞鑽進去,臉正好卡住洞口,別的蟋蟀想進去,嚴絲合縫的臉能擋回去。


到了初中,網絡發達,張辰亮開始在網上搜昆蟲,他找到一些昆蟲論壇,和資深的愛好者交流。高中買了套大學昆蟲學教材自學,總算有了系統認知。往後看到蟲子,即便不認識,也能知道是哪個科的。大學想報昆蟲系,中國的本科都沒有這個專業,最後去了南京學植物保護學,進山裏抓蟲子,到林裏認植物。考試時老師擺一排枝條葉片讓他們寫,他拿到了久違的100分。


到了研究生階段,終於可以報昆蟲學了,張辰亮開始研究獵蝽,民間叫“臭屁蟲”。他很快感到侷限:研究方向專一,精力集中在小領域上,而他喜歡更為廣闊的東西。時下分子分類學是主流,但他對傳統分類學更感興趣——觀察行為、習性,根據生物形態進行分類,“這種文章根本沒有什麼期刊會接受,你不得不去做一些和興趣不符的研究,我覺得沒什麼意義也沒有什麼必要。我對科普更感興趣。”


他開始給果殼寫稿,第一篇介紹了南京的中華虎鳳蝶興衰史。太平天國天京保衞戰、抗日戰爭南京保衞戰把紫金山的樹炸了,只剩石頭,適合在大樹下生長的中華虎鳳蝶消失了。建國後在紫金山種了一批松樹,但依然不適合鳳蝶,後來松樹鬧病死了,闊葉樹佔據了紫金山,鳳蝶又出現了。“這些都是挺好玩的、跟人類歷史大事件相關的東西。”他還寫過一篇硼酸殺蟑螂的文章,時隔多年依舊有人在轉,“救活了好幾個硼酸廠。”


張辰亮之前認識《博物》雜誌的編輯,臨近畢業,找了個機會進去實習,博物君出現了。



“你作為普通老百姓能認到屬就可以了”


2011年,還在讀研究生的張辰亮到《博物》雜誌實習,接手了工作地點靈活的微博管理。彼時微博剛剛興起,博物君連個人微博都沒有,硬着頭皮運營起了粉絲兩萬出頭的博物雜誌官微。除去新刊推薦等規定動作,他試着介紹一些自己感興趣的東西,發幾張趣圖或GIF,講講圖背後藴含的知識,轉發量寥寥。


當時帶有科普性質的機構官方微博只有果殼和博物雜誌,經常有網友看到不認識的東西就@博物雜誌,但一直沒有人去回覆,編輯建議博物君試着回覆,作為運營內容的一部分。博物君第一條鑑定生物的微博是關於一隻蜥蜴,他本着專業嚴謹的態度,每一個名目後必加一個拉丁文全名,儘量介紹形態特徵,140個字佔得滿滿當當,別人想轉發都沒得寫。他很快意識到這樣的方式並不適合傳播,只適合科研。“普通人只要告訴他這東西叫什麼就完成了最大的任務,讓他以後再看到這個東西能夠從‘不知名的野花’到脱口而出花的名字,這就是非常大的傳播。別人看到也會覺得這個人懂得真多,在這個基礎之上,再介紹一下為什麼叫這個名字,背後有個什麼故事就更好了,再提一兩句習性,比如牡丹芍藥怎麼分,一個木本一個草本,已經對大家很有用了。”


2013年,博物君發了條長微博《傷不起的印尼擺拍攝影師》,質疑當時網上瘋轉的動物萌照,拍照的印尼攝影師稱這是鄰居院子裏發現的自然場景。博物君一條條打臉:照片裏的紅眼樹蛙生活在中、南美洲雨林裏,印尼沒有分佈;名為“小蝸牛在媽媽背上過河”的照片,實際上是褐雲瑪瑙螺與擬阿勇螺科的一種螺,二者都是陸生螺,根本不會去碰水……


所有圖片都是擺拍,並涉嫌虐待動物。


這篇科普文閲讀量超過50萬,博物雜誌粉絲迅速從5萬漲到10萬。


在這之後,除了回答網友提問,博物君會不定期髮長微博進行科普,有的是貼近生活的小知識,比如《小孩的美食,油茶的噩夢》《過年了,去花市都小心點》……更受歡迎的是#微博物候#主題文章,博物君在管理微博時發現,某一段時間,詢問某種生物的問題特別集中,2月中旬問結香,3月到了問玉蘭,5月問黃櫨,全年問戴勝。博物君針對這些生物,寫了一條長微博,詳細介紹生物習性特點,反響極佳。


張辰亮自創的昆蟲圖冊


寫長微博時他特別在意邏輯線,第一句怎麼過渡到第二句,閲讀快感如何一直延續到結論,不要給自己加戲,不要寫着寫着打個括號在裏面嘚瑟一兩句,簡潔明快傳播知識,完成科普的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比起“科”,博物君更在意“普”,自己的知識點傳播出去,粉絲接收到了,到那兒停住了,那傳播圈就終結了,吸引他們再轉發才能達到更好的傳播效果。“幹科普一定要懂點傳播學,不要憑一己之力就指望達到很好的傳播效果。”


除去知識介紹,他還嘗試加入人格化特徵。早期博物君為了顯得更接地氣強行賣萌,做得像淘寶客服,隨着粉絲的增多,這種虛偽的客氣人設在權威性上的短板越發明顯,一個土生土長能吹會侃的京片子直男開始將強行賣萌的人物形象擊碎。


博物君的畫風從“親……麼麼噠~”變成了“夜鷺,在中國到處都是,喜歡夜裏去逮魚,白天就在樹上歇着,半迷糊半不迷糊的,可能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豔青尺蛾屬的。豔青尺蛾幾種長得都差不多,我也懶得查具體是哪種了,你作為普通老百姓能認到屬就可以了”……


除了畫風的轉變,博物君還加強和粉絲的互動。有次和粉絲鬥嘴,他被惹急了回了一句“看我的九環金背大砍刀”,從此開啟了二龍宣化開山斧、三股烈焰託天叉等武器系列,自己創梗,和粉絲玩梗,博物雜誌作為官方微博的冰冷形象得被顛覆。


如今,博物君的微博頁面每天保持着上千條@,他分秒不停看也看不完。其實也有其他博主去回答網友的問題,但他們難以堅持,做着做着就不想做了。博物君從接手到現在六年一直沒停過,“一件事一直在做,做到最好,最後就只剩你一個人在做了,大家不問你問誰?你的形象又越發建立起來。”



“不想當鬥士,就是傳播知識”


張辰亮努力在博物君身上注入的,是對“科普”認知的更新,博物雜誌微博裏的長文章算是牛刀小試,自己的《海錯圖筆記》則是全面踐行。


中學時,張辰亮在故宮第一次看到《海錯圖》,裏面全是稀奇古怪的海洋生物。翻閲時,他發現一些畫有趣卻不靠譜:不少動物作者聶璜沒有見過,只是根據漁民口述來繪製。


房間的桌子上擺滿了動物模型


於是,2015年開始,他陸續去東部沿海、泰國、日本考察。在廣西,他還加入了一個保護鱟(音hòu)的組織,跟着團隊一起去採樣,調查其分佈、數量以及當地人如何利用這種生物。考據佔據了大部分的時間,書裏畫的海鰓,聶璜描述它體內有一根細細的中軸骨,“可以為簪”。他找正在沿海科考的朋友幫忙解剖,證實裏面確實有根細骨。積少成多,他出了本《海錯圖筆記》,介紹《海錯圖》裏的生物,順承原著,生物介紹完畢,他也加上一段“能好怎”的烹飪分析。


在張辰亮看來,理想中的科普文是汪曾祺寫種葡萄、周樹人寫蜈蚣……“沒人把那些文當成科普文,就覺得是小品文,但不是也傳播了知識嗎?輕鬆、愉快,用説家常的方式告訴你,你可能記得更牢。”


至於外界的評價,張辰亮最看重的是能不能做到“一句口號都沒喊,但字裏行間都在表達態度”。


對自然瞭解得越廣,張辰亮越明白環境的惡劣。西方人記載大航海時代過海關時,抹香鯨一天五百頭,現在出現一兩頭就足夠讓人興奮。整個海都是海龜的背,現在只剩汪洋。“我比較悲觀,中國可能會達到現在歐洲的狀態,山清水秀,哪兒都特乾淨,動物也不怕人。但是呢,你看那些動物都是什麼動物,麻雀啊、松鼠啊、天鵝啊,很常見的小動物。那些歐洲的大型生物(在中國)早就被人殺光了。保護自然、保護生物所有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人,氣候變暖其實在我看來對大自然根本就不是事,唐宋的時候温度比現在高多了,周朝時候鄱陽湖還有犀牛呢,當時自然也挺好的,只是對人類有影響,但是古人可以將就着活,文明發展到今天,氣候發生大規模的變化,人類已經承受不起了。”


他很少用個人微博轉環境保護相關的話題,“我知名度其實比一些朋友稍微高一點,萬一出了什麼事,對家人也不好,我也不想當鬥士,我就是傳播知識,就是介紹花鳥魚蟲,我願意做一個這樣的角色。”話裏有他的無奈,也有每天看到成百上千條關於破壞環境的微博的麻木。


比起大勢所趨的無能為力,張辰亮更在意科普環境的好轉:漸漸有廣告商找上門來,儘管是為了賺錢,但至少有人肯投錢在科普上。他樂意把這個過程理解為有人付錢讓他寫科普給大家看,而且廣告商往往會讓他寫一些平時懶得寫的文章。“我覺得這是對三方都有好處,這也是科普的方法,不應該説科普就是窮的,窮的都是不吃人間煙火的。”


現在,張辰亮已經習慣了以博物君的身份出現在公眾面前,他講過很多次的故事反映着這種融合:從前去中小開學講座,老師介紹他,説這是博物君,小朋友都不認識。後來有人介紹,小朋友説,哇,你是博物君啊。大概享受這種稱呼的那一刻,張辰亮和博物君就已經和諧共處了。


本刊記者  張明萌   實習記者  何鑽瑩

編輯 孫凌宇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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