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江、富春江、錢塘江:跨越時空的對話

城市怎麼辦2019-09-13 22:58:55


1927年,一位來自温州的27歲青年溯錢塘江而上,趕往建德嚴州中學任教。深夜,船行桐廬,夾岸黛色影重,秋聲襲襲,舟中青年攬衣四望,杯酒成詞:


萬象掛空明,秋欲三更。短蓬搖夢過江城。可惜層樓無鐵笛,負我詩成。杯酒勸長庚,高詠誰聽。當頭河漢任縱橫。一雁不飛鍾未動,只有灘聲。


50年後,舟中青年已成蒼蒼老者。他結集印行一生詞作,再讀這首青年時代的《過七裏瀧》,瞿然有悟,輕輕地改去了七個字:


萬象掛空明,秋欲三更。短蓬搖夢過江城。可惜層樓無鐵笛,負我詩成。  杯酒勸長庚,高詠誰聽。此間無地著浮名。一雁不飛鍾未動,只有灘聲。


這位被胡喬木多次稱譽的“一代詞宗”“詞學宗師”,一填一改之間,道盡了人生出處進退、興衰得失榮辱的百年況味,和這條千里澄江浮沉淘洗、匯流興衰的不盡風流。


桐廬七裏瀧


01  詩江


江南多水,亦復多山。山有山名,水有水名,乃至水流數地而有數名。


黃山市休寧縣有山名六股尖,千六百米,巖縫滲泉,泉水成溪,溪流成河,婉延曲折,百轉千回,流經黃山市屯溪區與匯流橫江後稱漸江,再行至歙縣縣城(舊徽州府所在地)附近與匯流練江後稱新安江。新安江下行入浙江境,穿淳安千島湖,經建德市梅城鎮(舊嚴州府治所在地)與蘭江匯合後稱富春江,再下行經桐廬、富陽,至杭州市區西南郊東江嘴與浦陽江匯合後稱錢塘江,直到東流入海。


新安江、富春江、錢塘江,一江數名,每一段都有它獨特的風景,每一段都有它獨特的故事。


02  富春江上過,來往皆文章


夏承燾先生船行所過的七裏灘,即桐廬七裏瀧,又稱嚴陵瀨、嚴子瀨、嚴陵灘。其灘名在《後漢書》的《逸民列傳》中即有記載:(嚴光)耕於富春山,後人名其釣處為嚴陵瀨焉。富春江本來風光旖旎,加上嚴光的大隱士光環,成為兩千年來詩人士大夫爭相向往的精神聖地。


嚴光曾和劉秀在長安太學同學,志趣相投。劉秀建立東漢登上皇帝位後,多次延聘嚴光,但他隱姓埋名,退居富春山,直到八十歲終老於家。在中國古代傳統士大夫的精神世界裏,出處進退、出世入世是一生要面臨的抉擇。在進取做官、立“三不朽”這一大傳統下,退居隱逸、追求精神世界的自由是一直存在的小傳統,從伯夷、叔齊,到嚴光,陶淵明,林和靖,黃公望,代不乏人。嚴光不慕富貴、不圖名利的品格,尤其是在劉秀這一皇帝同學的映襯下,使嚴光成為中國古代最為重要的隱逸象徵,一直受到後世的稱譽。僅僅在唐代,向嚴光表達敬意的詩人就至少有70多位,包括李白、孟浩然、白居易、孟郊、陸龜蒙、皮日休、杜荀鶴、杜牧等在內。


嚴光之後四百年,謝靈運赴任永嘉太守,路過富春江。李白曾夢想穿“謝公屐”遊天姥山,此“謝公屐”之“謝公”,正是謝靈運。作為山水審美的超級“發燒友”,面對富春山水,自然不會放過。果然,他留下《七裏瀨》名篇,描寫風景有:石淺水潺湲,日落山照耀。最後兩句説:目睹嚴子瀨,相屬任公釣。誰謂古今殊,異世可同調。


謝靈運之後又四百年,“小李杜”之杜牧來了。這年,44歲的杜牧任睦州刺史(州治今建德市)。於這偏僻小郡,杜牧本來沒有多少好感,作文稱“夜有哭烏,晝有毒霧,病無與醫,飢不兼食”。可是一過富春江,便喜不自勝,寫下詩篇:州在釣台邊,溪山實可憐。有家皆掩映,無處不潺湲。好樹鳴幽鳥,晴樓入野煙。殘看杜陵客,中酒落花前。


有詩,就有文章。杜牧之後兩百年,范仲淹來任睦州知州。寫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范仲淹,不管“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都堅持以天下為己任的范仲淹,對作為隱士的嚴光仍然推崇有加。他上任後即對嚴光祠進行修繕,並寫下了著名的《桐廬郡嚴先生祠堂記》,末尾説: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富陽人郁達夫曾有詩説:江山亦要文人捧。天下佳山水很多,但必須要有賢人雅士的賦情,以及後人的共情,天下佳山水才能成為人間佳勝地。嚴光的隱居搞活了富春江的靈魂,富春江搞活了整條江的詩意。


七裏瀧風光


03  新安江:從水上商業之路到生態文明之路


千里澄江給人們提供的不僅僅是山水審美。它曾作為徽杭水道,連結徽州與杭州,運送過無數商旅輜重,匯通着經濟和財富,見證過數百年的榮光,堪稱一條水上商業之路。


黃山市原名徽州,現名是1987年為發展黃山旅遊才改的。徽商曾稱雄中國商界500年,據説最盛時積聚的財富幾乎佔到全國的三分之一。基於這樣的歷史跨度和商業規模,以及“徽商遍天下”“無徽不成鎮”的滲透力,徽商對江南地區社會經濟文化產生極大影響。


在前現代時代,水路是物流商貿、生活出行最便捷的交通工具。因為新安江-富春江-錢塘江的存在,杭州一直是徽州人走出大山後最重要的落腳點與中轉站,是徽州人追逐夢想、實現夢想的地方,更是人們心目中的“人間天堂”。從徽州的綠水青山出山發,涓涓細流東去,終於匯合成洶湧的錢塘浪潮,變成金山銀山。


張小泉、胡雪巖、汪自新(杭州汪莊原主人,汪莊今為西子國賓館),都曾是這條路的客旅。徽州有句老話:“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胡雪巖離開徽州走向杭州那年,正好13歲。25年後,胡雪巖已經成為杭州城裏有名的官商。1874年,54歲的胡雪巖在杭州吳山腳下創辦了胡慶餘堂,這座坐落於河坊街上的國藥館,至今仍在營業。


杭州胡慶餘堂


步入近代,鐵路運輸興起,水路運輸衰落。特別是1959年和1968年,新安江下游新安江水庫和富春江水庫分別建成,這條徽杭水路也從此走向了歷史。新安江百里山水畫廊,千島湖八十萬畝秀麗湖光,富春江水依舊潺湲,只是,用什麼能夠讓它們再次連結?歷史在等待答案。


2011年,新安江啟動了全國首個跨省流域生態補償機制試點。試點工作設置補償基金每年5億元,其中中央財政3億元、浙江安徽兩省各出資1億元。年度新安江水質達到考核標準,浙江撥付給安徽1億元,否則,安徽撥付給浙江1億元。兩省試點工作少有“博弈”兩字,更多的是“攜手”“聯合”“共治”“協商”:上下游定期協商、聯合監測、聯合打撈、聯合執法。從第一輪試點到第二試點,水質不斷向好。源頭活水出新安,百轉千回入錢塘,試點積累了成功的經驗。“億元對償水質”的生態機制試點,再次讓上下游連結在一起,成為命運共同體。


2018年10月,在杭州都市圈第九次市長聯席會議上,黃山市被批准加入杭州都市圈合作發展協調會,黃山成為杭州都市圈唯一的外省城市。新安江上下游的杭黃兩地,從“共飲一江水”,邁向“共享一個圈”。


04  錢塘江:世界級濱水區域


杭州在過去長期保持“三面雲山一面城”的格局。進入21世紀之後,杭州實施“城市東擴、旅遊西進、沿江開發、跨江發展”戰略,從“西湖時代”邁向“錢塘江時代”,錢塘江兩岸迎來越來越多的目光,朝着世界級濱水區域邁進。


2018年底,杭黃高鐵建成通車,兩地時空距離縮短至1.5小時。這裏有西湖、大運河、良渚古城遺址、黃山、西遞宏村五個世界遺產,杭州、歙縣、績溪同為國家歷史文化名城,杭州、黃山為全國首批優秀旅遊城市,還有杭州西湖風景名勝區、西溪濕地旅遊區、千島湖風景名勝區、黃山風景區、皖南古村落——西遞宏村、古徽州文化旅遊區、績溪龍川景區七大國家5A級旅遊景區。它將沿途的名城(杭州、歙縣、績溪)、名江(錢塘江、富春江、新安江)、名湖(西湖、湘湖、千島湖)、名山(黃山)聯成一線,形成一條世界級黃金旅遊通道。



從地圖上看,這條高鐵通道與錢塘江-富春江-新安江的水路走向大體相同。歷經科技與時代的演進,上游與下游、今人與前人,正在進行跨越時空的對話。這條千里詩江,依然活泛在沿線人們的心裏。依舊是那位船行富春江的青年,在另一首詞裏説:欲攬春江供一醉,人道東流是水。


供稿:劉達開

審核:王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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