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女主播做了8小時抽脂手術後,被送進了搶救室

網易科技2019-09-11 07:36:49

在中國,隨着整形市場日益擴大,手術中的風險日益顯現。鏡子是一家三甲醫院急診科的醫生,從業期間見過許多令人唏噓的生離死別。這一天,她的科室裏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

作者 | 鏡子,現為急診科醫生

來源 | 蒼衣社(ID:cang1she)

急診科醫生最怕遇到什麼病人?
自然是危重病人和年輕病人。相信很多同行都深有體會,尤其是危重的年輕病人,更是讓人難以面對,因為除了對患者遭受到的傷痛感到遺憾難過之外,親友們浩大的聲勢也讓我們應接不暇。
他們往往被親人朋友焦急地簇擁着送進來,插上各種管子和儀器送進急救室,陸續趕到的家人守在門外,死死拽住匆忙進出的醫生,想要從他們的眼神裏攥出一點微薄的希望來。
所以我面對這個跨省送來的病人的時候很是詫異,她身邊跟着的不是父母親人,而是醫生和警察。
警察不同於交警,在搶救間看到警察,一般只有嚴重的刑事案件。
我打了個抖,想起上月那個被女友前夫捅成馬蜂窩的病人,趕忙走上前,掀開布單,患者是個包滿了紗布的年輕女人,身上紋着一片造型奇特的藤蔓。
藤蔓從肩頭一直延伸到胸部,形狀很藝術,葳蕤的藤蔓襯着蒼白得毫無血色的皮膚,與染成火紅的頭髮交織在一起。
女子身上有多處傷口,雖然存在大量血性滲出物和淤紫,但的確不是鋭器傷,更像某種微創手術的針孔。
我鬆了口氣,總算不是又一樁家庭慘案,但看到救護車轉運單上一行潦草的字,我又懸起了心。
“心肺復甦術後。
在我的認知裏,這句話後面很可能跟着“預後差”三個字。我看着在跟主任交談的警察和一直沉默的陌生醫生,猜想這是個什麼樣的病人,轉送上級醫院為什麼還需要醫生陪同?
陌生的男醫生看起來年齡並不大,也穿着白大褂,但是胸前並沒有任何醫院的標誌,也沒有佩戴胸牌。他低頭不看任何人,只盯着插着管的病人,但他實在個子太高,即使低着頭,我依舊發現了他臉上的緊張和不安。
他不斷地一下一下捏着球囊給患者做輔助呼吸,我示意他幫忙把牀推到裏面,一手接過球囊替他繼續捏。
圖 | 簡易呼吸球囊
然而沒捏兩下我就瞪大了眼睛。
漏的?
“這球囊是你帶來的?為什麼不用便攜呼吸機?”我一邊努力控制着表情問他,一邊迅速把病人推到牀位邊趕快找呼吸機。
“有這個就用這個了。”對方很抵觸跟我交流,敷衍得不要太明顯。
我壓住火氣繼續問道:“你用之前都不檢查一下?這球囊是漏的你居然捏不出來!
天賦異稟的我嗓門巨大,想到這樣一個剛剛復甦成功的病人居然一路用個漏氣的球囊轉送,心頭的火就蹭蹭往上躥,聲音不由更大了一些。
不遠處的警察聞聲過來,那男醫生猛地把球囊拔下來扔到一邊,一旁的護士趕快接上了呼吸機。
“怎麼回事?”聞聲走過來的警察往旁邊一站,我洶湧的氣勢瞬間沒了一半,我縮縮脖子,伸手指了指對面那個一句話也不肯多説的男醫生,“我只知道患者用的呼吸球囊是漏的,剩下的問他。
警察低頭在紙上寫了點什麼,那人似乎猶豫了一下,總算開口,“我只是麻醉師。這個病人在我們那做抽脂,術後醒得挺好,但一直喊疼,我們就給用了鎮痛泵,用完回病房沒幾分鐘病人就突然昏迷了,血壓下降呼吸消失,口脣青紫,立即行氣管插管,使用......”
他頓了一下,眼神不由得掃了一眼丟在一邊的球囊,“使用簡易球囊輔助呼吸。
我翻了個白眼,簡易球囊這種東西一般是給院外搶救或者短距離轉運的病人用,院內搶救理論上都是使用呼吸機保持通氣,插了管還不上呼吸機,居然一直用球囊捏,球囊還是漏的,這病人能活着進來已經很不可思議。
我總算明白麻醉師的焦慮以及為何會出現警察,原來這有可能是一場醫療事故。
野雞麻醉師低着頭,瞄了一眼患者臉上的紗布繼續説:“後來患者心率下降至20次每分,血壓氧飽和測不出,給與阿托品、腎上腺素、尼可剎米等藥物治療,同時給予胸外按壓和升壓藥物,5分鐘後心率恢復,血壓70/40,氧飽80%,與家屬商議後呼叫救護車轉送上級醫院。
我看了看救護車的單子,萬幸的是救護車上備有便攜式呼吸機,要是轉運途中的這20小時也一直用那個漏氣的球囊,病人説不定沒到收費站就涼透了。
見他講完,警察點點頭接着轉向我,“病人目前情況怎麼樣?
我查看了一下監護儀上的各項數據,“很危重,生命體徵很差,深昏迷説明中樞受累,綜合之前的缺氧經過,很可能有缺血缺氧性腦病和其他嚴重的腦損傷,其餘問題要等各項檢驗報告出來以後才能確定。
我低頭檢查她面部和胸部的大片敷料,十分肯定地説:“這不像只做了抽脂的樣子,一定還做了其他手術,你詳細説一下,她都做了哪些項目。
兩道目光再次轉向麻醉師,這個野雞醫院的麻醉師愣了一下,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旁邊的警察,警察掃了一眼,目露驚訝,之後收回目光,“我不懂,給醫生看吧。
一排手術名稱看下來,我也不禁感歎,這姑娘......很能折騰。
病人名叫周卉,29歲,於x省某整形醫院行美容整形手術,何止是抽脂,這台手術包涵了胸部假體植入,上臂、大腿及背部抽脂,耳骨隆鼻,額部脂肪填充,雙側臉頰脂肪填充,手術時長超過8小時。
這還不止,報告上記載的既往手術史還包括一次隆鼻、縮鼻翼、開眼角和雙眼皮手術......着實是個大工程。
“鏡子,去看一眼7牀。”主任在前台喊着,我轉身要去處理,警察拽住我,“麻煩稍等一下,現在能確定是什麼原因導致的問題嗎?
我只能搖頭,“這不好説,各項報告還沒出,可能的原因很多,即使有了報告也很難絕對地確認,目前最可能的原因是抽脂過程中導致的肺栓塞。
對面一直宛如自閉的麻醉師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反駁,我拿起牀頭的檢查申請交給師姐帶出去,之後趕緊跑去找7牀的病人。

忙完7牀的事情,我去查看新收病人的檢查報告,發現果然血項和各種電解質已經一團糟,患者出現了嚴重的復甦後綜合徵,不僅出現了缺血缺氧性腦病,肝功和凝血都有不同程度的問題。
同時還伴發蛛網膜下腔出血和腦水腫,ct顯示還存在胸壁皮下氣腫,肺部已經出現感染,有創傷性濕肺的可能。
我打開廣播想呼叫家屬,還沒張嘴,就看見等待談話的人羣中有三個打扮時髦濃粧豔抹的年輕女人正坐在一起大聲交談,在周圍一羣低頭抹眼淚的人中間襯得格外顯眼。
“周卉的家屬?
“在這裏。”三個女人起身迎上來。
能一眼就猜出她們是周卉的家屬一點都不奇怪。這三張臉上是無一例外的歐式大雙眼皮,尖而有點前凸的下巴,高聳的蘋果肌,一個女子左臂上紋着一枚小巧的文身,和周卉身上的有些相似,但沒有她的那麼張揚。
另一個微胖的女子,眼睛大得和瞳仁不成比例,走近時能看見內眥處淚阜基本都露在外面,給她開眼角的應該是個狠角色。
“我們是周卉的朋友,她家裏人還沒趕到A市。”其中個子最高的女人對我説,她穿着黑色漁網襪,腳踩恨天高,我半倚在桌子上,抬頭才能看到她的臉。
“你們在也可以,不過在家人到達之前,你們要先替她簽字。”我坐到電腦前打印了四份資料,急診搶救間告知、外出檢查同意書、病危通知書和授權委託書——傳説中的搶救間素質四連。
幾個女人圍着讀紙上的內容,讀着讀着開始露出複雜的神情。文身女子搶先撒手往後退了半步,微胖女子緊隨其後,個子最高的女人站在中間,手裏拿着一疊紙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我有些想笑,想到裏面那個正靠呼吸機吊着、全身蒼白浮腫的年輕女人,又覺得嘴角沉得抬不起來。
我對上那女子的眼神,她僵硬的表情顯得更加尷尬,看一眼旁邊的小姐妹們,想了想還是硬着頭皮把文件放回桌子上。
“我們不是她的家人,只是跟她認識,出事的醫院聯繫了我們我們才跟來的,這麼嚴肅的字......我們籤不太合適吧?
“只要簽了授權委託就是治療期間的合法代理人,不是家屬也可以,”我盯着屏幕,不看她的表情,一邊寫病程一邊努力板着臉,“沒有人給她簽字,我們就不能做任何治療措施,她在這裏就只能等死,你們要考慮好。
圖 | 醫院授權委託書
聽到等死兩個字,三個女人明顯緊張起來,擠在一起互相看着不説話,我繼續縮在屏幕後面説:“血濾的儀器已經推進來了,再多拖一會兒説不定她馬上就要多器官衰竭了。
這樣的場景我見過太多,誰都不敢負責的時候,只能儘量嚇唬這些關係相對疏遠的親友先給病人簽字,畢竟拖延病情帶來的後果非常嚴重,直系親屬趕到後他們絕對不好交代,大部分人最終都會硬着頭皮簽字。
我很篤定,這樣的壓力她們扛不了多大一會兒。
果然,擠在一起嘀咕了半天以後,微胖女子在高個子女人身後輕輕推了一把,那高個子慢吞吞地上前,拿起了那疊文件。
“那我來籤。
我抬起眼皮瞅瞅她,遞了一支筆過去。
趁她簽字的工夫,我開始問一些關於患者的信息:“患者是哪裏人?平時做什麼工作?
“周卉是x省人,一直住在本地,平時是做直播的,在平台上混的還行,但一直不怎麼火”,文身女子翹腿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有一句沒一句地答,“以前就整過,但整完也沒火起來,這次就想多花點錢搞回大的,沒想到給弄成這樣。
“大夫,你説她為啥抽個脂就這樣了,這手術還能做嗎?我以後肯定也是要做的,不知道出危險的概率大不大啊?”微胖女子擠過來坐在桌子前,上半身趴在桌子上,做了精緻美甲的手無意識地捏着胳膊上的一點贅肉。
其實她並沒有多胖,只是穿着緊身吊帶和小短裙,這種打扮本來就很考驗身材,身邊的兩個同伴又高又瘦,自然顯得她不夠窈窕。
“具體原因很難説,是手術就有風險,從麻醉意外到操作問題都可能導致危險,但正常情況下概率很低。
我保存了病案,收起簽好的同意書,接着説:“單説抽脂手術,它的原理本來就是用各種手段把脂肪打碎再吸出來,這個過程中會出現細小的脂滴,同時也會造成細小血管的損傷,如果脂滴恰好順着局部被破壞的小血管進入血液循環,就可能黏附在一些地方,在某次活動時脱落,順着血液循環堵塞在肺動脈的某些分支造成肺栓塞。
三個女人的表情從吃驚逐漸轉為恐懼,微胖女子的眼神尤其驚恐,“抽脂......抽脂也能要命的嗎?
“這種風險並不高,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做完也好好的,但這種可能性是肯定存在的,一些不當操作也會使風險加大,想做手術之前就要考慮好風險。”我看着面前的微胖女子説,“這手術確實能瘦,但有時候瘦的太容易了是會上癮的。
三個女人安靜下來,我起身出門,推開門時正巧之前那位警察也推門進來,看見我禮貌地打了招呼,“你好,我想找家屬瞭解一些情況。
“沒問題,請進。”我笑笑,趕忙離開了談話間。關上門,卻發現之前那個麻醉師也站在門口,想來是剛跟警察談完話。
他有些侷促不安,連續的折騰也搞得雙眼青黑一臉憔悴,此刻神情顯得很焦慮,我禮貌性地朝他點點頭,直接打算走開。
“病人現在怎麼樣了?”對方攔住我,聲音很低,我看着他沒有掛胸牌也沒有印醫院標誌白大褂,莫名生出一種不悦。
“不怎麼樣。血氣生化指標一團糟,剛叫了牀旁血濾。”我翻着病歷裏的檢驗報告正想拿給他看,那人卻疑惑了一下,“血濾?
“血濾怎麼了?”我不解。
“血濾是什麼?
我感覺怒氣順着血液直接頂到大腦,大聲地呵斥:“你是大夫,啥是血濾你都沒聽過嗎?
圖 | 血濾機
只要是正經畢業的醫學生,都應該經過全科輪轉,即便沒見過沒用過,已經獨當一面的醫生也不該沒聽過血濾吧,這樣怎麼做醫生?
被我這麼一吼,男人臉漲得通紅,面色十分尷尬,我不想再跟他説話,徑直走進了搶救區。

直到下班之前,我沒有見到患者的家屬。
周卉的三個朋友告訴我她父親還在世,家裏還有三個姐妹,周卉排老二。一整個晚上我都在忐忑,想着下班之前會診醫生的話,猜測她是否能堅持到親人的到來。
第二天一早舍友張悦下夜班回來,還沒脱鞋就在門口喊:“你們知道嗎,昨天白天鏡子收的那個網紅......”
我從椅子上彈起來,急急迎上去問,“還活着嗎?
張悦一愣,“還活着呢,你急什麼!我是説那個病人的家屬,姐妹倆從外省趕過來,剛到醫院就把跟到咱們醫院的那個麻醉給揍了,嘶......撓的臉上好大一道印子!三個保安才給拉住!
我鬆了口氣,接着給張悦講了球囊漏氣的事和那個沒聽過血濾的野雞醫院來的麻醉師,張悦聽完柳眉倒豎,“活該捱揍!這什麼亂七八糟的醫院?
張悦直接去某搜索引擎查詢那家醫院,發現排名靠前的幾條全都是廣告,內容都是鼓吹自家引進國外各種先進技術,對抽脂、自體脂肪填充等等的介紹更是用上百分之百安全、有效不反彈、無併發症這樣的形容,看得張悦直翻白眼。
“真敢吹,就是我們醫院做也不敢説百分之百沒有風險,這是哪來的野雞醫院?這都敢往上寫,不算虛假廣告嗎?
我沒有説話,心知她沒有誇張,按周卉現在的情況來看,即便能撿條命這輩子也很難醒過來——中樞損傷太嚴重了,腦水腫冒着出血的風險用上甘露醇都沒能緩解,除了支持性治療,所有科室都無計可施。
而傳説中的植物人,對一個家庭來説意味着巨大的經濟負擔和心理壓力,電視劇裏的奇蹟,大部分醫生的職業生涯中,一輩子都難得一見。
等到上了夜班,我總算見到了那對傳説中的剽悍姐妹——周卉的大姐和小妹,她們跟晚上才到的父親坐在一起,三位網紅臉女士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父女三人坐在一條長椅上,年齡大一點的女子看起來三十多歲,長相普通,顯得略有些衰老,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年齡小的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年紀,穿着粉色長款荷葉裙,正窩在姐姐腿上嗚嗚地哭。
檢查了病人的情況,我心情又沉重了幾分,患者已經出現多器官功能衰竭,腦水腫完全沒有好轉甚至出現了中樞性尿崩症,從所有資料上我看不到一點點好轉的跡象和可能。
會診單上“腦死亡可能”幾個字徹底掐滅了最後一絲希望。

打印了病情介紹,我示意父女三人過來談話,老人似乎一條腿不太好,被大女兒攙着跛着腳走過來。
“誰是新的委託人?要籤個字。
“我,我來籤。”周卉的大姐連忙接過紙筆,掃一眼內容就簽了字,接着抬頭,神情懇切地望着我:“大夫,我妹好點兒了沒有?
我攥緊了病歷本,儘可能保持着平靜的語氣説:“腦水腫進一步加重,多器官功能衰竭,腦電圖持續12小時以上呈靜息狀態,不排除腦死亡。
我每説一句,姐妹兩人就嚴肅地點一次頭,老人渾濁的眼望着我不説話,最後“腦死亡”三個字出口的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他們眼底猶如雪崩般的悲痛。
短暫的靜默後,周卉的小妹撕心裂肺地哭喊出聲,老人蹲在地上抱住了頭。大姐是三人中相對最鎮定的一個,拽着妹妹的手問:“除了我小妹,我們姐幾個都沒什麼學問,二妹做直播之後掙了錢,嚐到甜頭才來做這手術,怎麼就把命都搭進去了......她這麼年輕,以前啥毛病都沒有,好好的人怎麼就要死了?
這個問題讓我一時語塞,同樣的問題我已經回答過幾次,但這一次面對周卉的家屬,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應當怎樣回答,尤其是關於之前那位野雞麻醉師和醫院的問題,或許交給警察去處理應該更為妥當。
“可能的原因有很多,抽脂手術本身也存在風險,關於病因的問題我們目前不能確認,而且現在還沒有確定腦死亡,需要等完善了腦血流圖和呼吸激發實驗之後才能確診,但無論是否腦死亡,預後都很差,要做好病人很可能醒不過來的準備。
“大夫,我閨女還小,不能不救她啊,你一定得救活她......”老人蹲在地上拽住我的白大褂,不斷地向我哀求。
我心裏一酸,趕緊把老人扶起來,“我們一定會盡力的,但結果我們無法保證。
他略略泛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抓住我的手始終沒有鬆開,一字一頓地説:“讓我進去看一眼吧。
我遲疑了,搶救間由於收治的都是危重病人,是少數不允許家屬陪護的病區,每天只有中午11點有半個小時的探視時間,但老人半夜才到,看樣子是沒有趕上。
患者的小妹也揪住我另一邊衣服,哽咽着説:“大夫,你讓我爸進去看一眼,他就看一眼也不幹什麼,再不看萬一來不及了......”
我看了看搶救間的側門,咬了咬牙同意了。
這是違反規定的事。可結局已然無力迴天,我彷彿已經看到患者死亡時的場景,面對這個陷入絕望的父親,我實在無法開口拒絕,剝奪他跟女兒最後見面的機會。
“只能進一個人。”我示意患者的父親跟着我不要出聲,給他拿了口罩,悄悄刷開側門,帶他繞過前台,走向周卉的牀位。
圖 | 搶救室
她看起來跟昨天送進來時並沒有多大差別,只是從監護儀和報告單上或飆升或跌落的數字上能察覺到她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我後退一步,把空間讓給這對終於相逢,卻註定很快就要生死相隔的父女。
老人緩緩地扒住牀擋,一手握住周卉插着留置針的左手,另一隻手理着她的頭髮,手和身體都在不停地顫抖,口中囁喏了半晌,突然爆發出一聲沙啞的哭喊,聲音像粗礪的沙石被痛苦裹挾着,磨得人心頭一痛。
我慌忙扶住他,想趕緊帶他出去,老人青筋凸起的手死死拽住牀板,旁邊的呼吸機被震得直晃。我不敢用力拉扯,聞聲趕過來的護士長見狀氣急敗壞地問:“這不是探視時間,誰放人進來的?快把家屬帶出去!
兩名護士趕緊過來幫忙掰開老人的手,老人淒厲地哭嚎,幾個相對輕症的病人被驚醒,從牀上伸過頭往這邊看過來。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老人帶出搶救間,我轉身剛進門就捱了護士長一頓罵,只好乖乖認錯,“對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低頭盯着自己的腳尖,想不出如果真有下次,我還會不會犯錯。

整整一夜,周卉的家屬都坐在談話區外的長椅上,兩個女兒哭腫了眼互相依偎着,周卉的父親則像一尊石像,和昏暗的夜燈一起沉在走廊角落的陰影裏。
我幾乎不敢在談話區出現,只要我一露頭,三人就會迅速站起來撲到窗口,而我沒有任何能夠帶給他們哪怕一絲希望的消息。
警察同志再次露面的時候是第三天的早上,一整個夜班過後,筋疲力盡的我有氣無力地和他打了個招呼,就在椅子上死狗一樣癱下。
他自然是來問周卉的情況的,我指了指電腦屏幕上最新的會診記錄,手指在“預後極差”四個字上過了過,“基本上沒戲了。
他搖搖頭,説了句“辛苦了”就轉身離開。
眼皮還在打架,我支住頭,點了一下刷新,周卉的結果出來了:確診腦死亡。
我瞬間清醒起來。明明意料之中的結果,可確診後還是超乎想象之外的沉重。我打印了報告拿給主任,他看着報告沉默半晌,“告知家屬吧。
我走向談話區,天已經亮了,等候的家屬漸漸多了起來,那一家人依舊在之前的位置,老人還是之前的姿態坐在一邊,大女兒靠在牆上小憩,小女兒正用手機快速打字。
老人首先看見了我,趕快叫醒女兒,三人起身圍過來。被這樣的眼神盯住,我彷彿覺得被掐住了脖子,“確診腦死亡”幾個字在喉嚨裏不上不下吐不出來,幾乎要憋出眼淚來。
我避開他們的視線搖了搖頭,終究沒説出話,只把通知單遞過去,等待着比前幾次更為悽慘的崩潰。
靜默半晌,周卉的姐姐拿起筆簽上了字,放下紙筆後她問我:“腦死亡,就是已經死了是嗎?
我想搖頭,又怕對方誤會,只能仔細解釋:“腦死亡是指腦組織完全失去功能,包括大腦小腦和腦幹的各個部位,所以腦死亡患者會失去自主呼吸等基本功能,只擁有自主的心跳,但離開呼吸機呼吸就會停止,而且這種情況是不可逆的,所以她沒有完全死亡,但永遠不可能醒過來。
圖 | 手術用多功能麻醉呼吸機
我拿出另一份放棄治療同意書,“也可以選擇撤掉呼吸機,什麼時候決定了,就簽了這個吧。
“籤。
患者的父親忽然説話了,他看着那份放棄治療撤掉呼吸機的同意書,整個木僵僵的,又點頭説了一句,“籤。
小女兒低頭抱住老人的胳膊,鼻子裏傳出嗚咽聲。大女兒拿起那張簽字單,一眼都沒有看,直接在落款簽下自己的名字遞給我,她的手顫動的厲害,努力了幾次都沒能蓋上筆帽。
我捏着兩張薄薄的紙,走回周卉的牀邊宣判她的死亡。

撤掉呼吸機的過程,沒有人説話,管子拔掉那一刻,她的胸廓結束了最後一次起伏,之後徹底陷入沉寂。
我輕輕揭開她臉上有些鬆脱的紗布,手術創口下,是一張蒼白腫脹的臉,讓我有些無從想象她本來的模樣。
掀開被子,撤掉她身上心電監護,我又看見那片美麗的紋身。圖案上的藤蔓迤邐着,延伸到左胸靠近心臟的位置,跟火紅的頭髮交織,像是有生命般纏繞在她心頭,糾織成網。
我離開周卉,回到談話區找她的家屬簽署死亡通知單。他們已經不在那個角落,三人圍在另一處,中間是那位警察。
我終於不用再承受家屬全部的目光,我拿着簽字單對警察示意,他點點頭,周卉的姐姐走向我,麻木地拿過筆問:“籤什麼?
我遞過那一小疊紙,她再不像之前那樣籤一張問幾句,一溜迅速地簽下來,到了屍檢同意的一欄,稍微停頓了一下,很快鄭重地寫下“同意”,之後把筆塞回我手裏,快步回到警察身邊。
我收好文件回身,餘光看到側面的鐵門打開,一張牀從裏面推出來。
他們停止交談,周卉的父親緩慢地走向牀邊,用單子蓋住的牀繼續向前推進,老人示意兩個女兒回去,大女兒牽着妹妹的手,兩個人盈着淚走回原處,周卉的父親扶着牀,跛着腳護送他的女兒。
他們轉過醫院走廊的拐角,漸漸走遠了。
*文中配圖均來自網絡,僅用於補充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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