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軼君|開學第一課:最好的童年是孩子自己有選擇

大家2019-09-11 05:45:25




回望拍攝《他鄉的童年》第一集日本、第二集芬蘭,萬千思緒不知從何落筆。桌旁剛好是唐諾的《盡頭》,有一頁被我狠心折過,是他講日本墓園裏如何滿是王維的詩。“日本的美學根本上是王維的,比起中國,日本人把王維推得更極致,使用得更全面(包括他們寫十七個音的俳句,微形之詩)……”文末,他引用英國人切斯特頓寫給朋友的詩:“我的朋友,當你我年輕的時候,世界已經很老了。


唐諾的《盡頭》


一句話,讓空氣裏所有的情緒搖搖墜落,漸次沉澱。這句話,幾乎概括了我拍攝《他鄉的童年》所有六集之後的感受:當我們討論童年時,這世界已經很老了我們對教育感到焦慮,常常因為我們只看見眼前筆直而狹隘的那一條所謂“成功”,所謂“人生”的標準道路。可是,這世界蒼茫遼闊,繁華幽深 ,童年的眼睛本來最能與之接通,探究其祕密。如果從童年開始,就被送上一條人為的“成功”傳輸帶,一個勁身不由己往前趕,那豈不是對生命的一筆糊塗賬。而且,放心,我接觸到那些看閒書、興趣不主流的孩子,大部分成績都不差,真的。他們在閲讀世界。


他鄉的童年》劇照


開學季,首先願你:認識自己,認識美。這是日本與芬蘭教育,教會我的事。


芬蘭是距離日本最近的歐洲國家。很早看過一部電影《海鷗食堂》,講三個日本人去芬蘭開咖啡餐廳的故事,詳盡講述了兩國之間的相看兩不厭。拍攝最後一天,我還去了那家真實存在的“海鷗食堂”,裏面坐滿了慕名而來的日本遊客。芬蘭的設計、動畫在日本非常受歡迎。甚至有一種的講法,認為日語、芬蘭語、土耳其語是同根的,屬於阿爾泰語系大家庭。當然,這種分法存在非常大的爭議,暫且不表。


《海鷗的食堂》海報


日本家長面臨擇校的問題。兩歲開始申請學前班,媽媽們也要拿着攻略四處打聽,早早報名。芬蘭相比之下就沒有太多選擇,父母向當地政府申請,政府會安排你的孩子去臨近學校。因為他們信奉每一個學校,都一樣地好。當地人也告訴我,父母心裏也會有小九九,暗暗給學校排名,不過説實話,差距沒那麼大就是了。也有一些學校是有特色的,如我拍攝的SKY外語學校,招生不是按照就近原則,而是看語言特長。


無論是日本和芬蘭,都可以看到教學設計首先要回答:“究竟為何而教?”這件事。在日本拍攝的兩家幼兒園:蓮花和藤幼兒園,雖然風格不同,但都在把孩子教成“社會的人”。希望他們首先做一個彪悍的個體,這樣才能成就一個更好的集體。芬蘭,更是以“回到生活真實話題,打通學科分類”的現象教育著稱。課堂上討論、解決的是現實生活中的問題,學到的不是“知識點”,而是融會貫通的“知識”,能夠反哺生活的認知。



好的個體,第一步要認識自己,感受自我


日本蓮花幼兒園,孩子們一早起來花一個多小時晨早鍛鍊,不分寒暑。在我們拍攝期間,有天早上下雨,沙地上(日本幼兒園標配,沒有塑膠跑道)積水,孩子們就玩起泥巴。小手小腳都沾滿了黑色,操場旁有水龍頭,回教室前沖洗乾淨就好。課間、午餐後還有户外跑動。這間幼兒園曾經有六十年“赤裸上身”的歷史,雖因輿論壓力停止,至今也是鼓勵“薄着”,少穿衣服。園長説,肌膚與空氣無礙,孩子更能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從小感知自我極其重要。薄着是一種習慣,不用害怕孩子凍壞。可能是獨生子女等原因,中國家長似乎特別容易“擔憂”。蓮花幼兒園孩子的球鞋鞋櫃裏,每天都排列着孩子們的球鞋,寫上名字。飄雨那天,鞋櫃上多了一雙中筒雨靴,裏面寫着一箇中國孩子的名字——從姓氏明顯看出。只有一雙孤零零的雨靴。大概其他日本家長都沒覺得早上一陣雨,需要帶上什麼防護。我絲毫沒有嘲笑那位中國家長的意思,反而頓覺親切——那不就是我自己嗎?


藤幼兒園設計師手冢貴晴鼓勵孩子們爬樹,在樹下安裝安全網。即便如此,我還是會想起女兒爬高時,我的第一反應永遠是“下來!危險!” 手冢設計師認為,最好的童年是“孩子自己有選擇”,就是説,孩子來決定想幹什麼,能夠探索到怎樣的極限,而不是任由家長的“擔憂”為他們設限。家長只要織好最後那張安全網就好



我問園長孩子們是否覺得“累”,他説,徹底運動之後休息的愉悦,叫做“完全燃燒”。蓮花幼兒園的大運動量,在日本教育中並不特殊。體能訓練普遍受到重視,因為幼時體鍛影響長遠。我的童年,所幸當時還沒有被“補課”大潮吞沒,每天早晨跟媽媽跑上至少一公里,終點的幸福在一家羊肉麪館吃早餐。可能正因如此,在密集拍攝旅程中,有時一天換一座城市,甚至直上直下青藏高原,都挺過來了吧。


芬蘭課堂的幸福祕密,也是在於作業少,户外時間長。每天有長短不一的課間休息,最長一次是45分鐘。他們認為孩子每日專注學習6小時,就會達到注意力飽和,繼續“塞進去”是浪費。那樣天寒地凍的北境,孩子們不論多厚的雪都跑出去活動。


雖然好的教育都是因地制宜,由當地歷史、文化塑造,但自小通過身體認知自我,不也是樸素而普世的道理?


芬蘭課堂裏的自我認知,我接觸到的是現象教育。9歲的孩子們要通過手工、繪畫、ipad,鐘錶等了解“時間,我,在其他人中間”這樣宏大的主題。


通過手掌丈量臉部,瞭解眼睛、耳朵的位置和比例,想一想什麼樣動物的臉龐可以在漫長的冬季生存下去?在鐘錶刻度中學習數學,以詩句記錄當下,高潮部分則是在敬老院與老人們互相臨摹臉龐,聽他們講兒時故事。自然地,孩子們會在老人臉上看見皺紋,記錄“時間”的紋理。當我在課後問孩子們在“時間,我,在其他人中間”這個主題之下學會了什麼(以一箇中國家長典型的“成果”導向思維),他們竟告訴我“説不上來有什麼,但老人們講起的童年故事非常有意思”。老師的回答更驚人:不論怎麼教,升到九年級的時候,他們都不會記得我教過的數學課,或者講過的課本內容 ,“但他們很難忘記今天與老人們的交談。人只有在與他人的接觸,與他人面對面的交談中,才能找到自己。沒有與他人的關係,你什麼也不是”。



好的教育,要根本上理解“人”,進而“人與人”這件事。無論蓮花幼兒園,還是藤幼兒園,都強調孩子之間的互動,把每一件事情做到盡善盡美,就是少給其他人添麻煩。永遠要想到,你的舉動,對其他人會產生什麼影響。個體之間的回聲與共振,才能造就集體。藤幼兒園園長“關門”的那個例子解釋了日本人的“完美主義”從何而來:一扇拉門的橡膠條故意做鬆了,以孩子的力氣不能一次關嚴。然關不嚴的時候,坐在靠門的孩子會覺得冷,那麼關門的孩子必須再去關一次,做到嚴絲合縫——一個人做事是否完美,會對他人產生影響。每一個個體都能為他人着想,還需要“集體主義”教育嗎?


芬蘭人害羞程度世界第一,並不善社交。一間小學裏,專門設置了一塊“交朋友”大石頭。如果想找朋友一起玩,卻又羞於表達,可以坐在石頭上,自然就會有其他孩子來牽手。學校費盡心機在幫孩子們建立人際關係(不是功利意義上的“人際關係”)。


這種“人”生來在“人與人”之間的觀念,我自己最近也深有體會。今年7月底旅途中,接到外公去世的噩耗。還好趕得及第二天推掉所有工作,回去參加葬禮。雖然外公卧牀已久,這一天的到來並不意外,但我還是忽然感到了“時間是有盡頭的”。因為你對時間的感受,正是來自於你跟周圍親密人們的相對位置。當你熟悉的人,珍視的人都在,會覺得一切靜好,彷佛永恆。只有當這種關係構建的世界突然塌陷一角,生命的速度感就變了。


從日本到芬蘭,我一路在體驗他們對“人與人”的思考和身體力行。周圍人,不管你歡喜或生厭——他們存在的目的,不是為了達成你的目標,他們的存在構成了你的“時間觀”,那個相對靜止的小世界。


然後是美美育,在芬蘭與日本都是頭等大事。


我第一天進入蓮花幼兒園考察的時候,就被黑板上《論語》、松尾芭蕉俳句、課桌上的《漢詩集》吸引。不需要孩子背誦,而是通過老師帶領誦讀,把詩的韻律帶給孩子(還是共同發聲的氣場!)老師快速翻動的字卡,重複美的品格:沉靜、節度、真理,還有日語中意思更加廣闊的“愛情”。藤幼兒園則是以“真實”來栽培美感:帶着土星的洋葱,迎風垂掛的茄子,還有兩匹小馬作伴。孩子們在接近於“禪”的圓形中自由跑動,感受陽光空氣。


葛飾北齋畫的松尾芭蕉像


“真實”也在芬蘭的森林課中,不但要孩子們尋找美妙的氣味,也主動觸碰“噁心”的東西。沒有什麼是需要過濾的。芬蘭城市中,無處不在的美術館、博物館、圖書館都有讓孩子玩耍的區域,藝術在生活中觸手可及。孩子們從小被“美”款待,長大才會將“美”回饋社會。美育的目的,並不是要比較誰畫畫更好,誰能在比賽中拿獎。芬蘭人尤其排斥排名,排斥功利性的比較。


日本與芬蘭的社會,在中國人看來,並不是完美的,或許都過於安靜有序,無處安放我們的“熱鬧”。可是萬千世界,如果我們能取其精華而用,一切都值得去看去想。因為“這世界已經很老了”,每一道皺褶都藴藏智慧。開學了的你,不要着急,不要埋頭趕路。


原標題:《你開學時,這世界已經很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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