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成都人這麼依賴茶館|沙龍實錄

大家2019-09-11 05:45:21




路邊攤、麻將館、林蔭小道上飄零的落葉和擁擠茶館中消磨的時光,組成了一副成都老城的生活圖景。可如今,有些市井風貌也許已難覓蹤影。


在成都聽戲、泡茶館、逛廟會,百年來有什麼樣的變化?工匠、挑水夫、算命先生、剃頭匠等各色人羣在這座城市裏如何生存?


騰訊·大家在成都尋麓書館舉辦的“王笛與成都的對話”系列講座,邀請王笛教授一一來解讀成都的百年變遷。


王笛,歷史學家,現為澳門大學傑出教授、歷史系主任,一位土生土長的成都人,著有“茶館兩部曲”——《茶館: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觀世界,1900-1950》《茶館:成都公共生活的衰落與復興,1950-2000》,以及同樣聚焦川渝地區的社會文化史著作《街頭文化》《跨出封閉的世界》等。近期出版了《袍哥:1940年代川西鄉村的暴力與秩序》以及《消失的古城》兩部與成都相關的著作。



王笛教授


王笛:感謝今天大家來聽我的講座,我已經在麓湖做了好幾次活動,包括講座,這是人文氣氛非常好、非常濃的地方。


“茶館”是我研究了二十多年的題目,我對這個題目還是有信心的。如果在這個世界上,你問誰對成都茶館最有研究,我可以自信地説“那肯定是王笛了”,不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這是幾十年的積累。説實話,要做好一個研究題目,沒有幾十年的積累是不可能的,而且特別是研究日常生活。


大家都對歷史感興趣,我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沒有,去看歷史的書,絕大多數的書都講的是精英,講的是英雄,要麼就是皇帝,要麼就是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要麼就是戰爭或就是經濟,都是宏大的題目。特別是中國的歷史,雖然我們有《二十四史》,但是你翻看都是以皇帝、朝代為主線的。我們對日常生活,對民眾,對一般的人,就像你我對歷史上看不出什麼貢獻,所以我們歷史學家也不關心,也不記載,到底他們過去是怎麼生活的。


以成都為例,都説成都的茶館最多,但是我們沒有去回答:為什麼?成都比上海的人口少多了,成都在晚清時30多萬人,民國時五六十萬人,那個時候上海人口遠遠超過成都,但是茶館卻比成都少得多。民國時期,上海就100多家茶館,成都有五六百家。


為什麼成都人這麼依賴茶館,上海人不是這樣呢?人們在茶館裏做什麼?過去人們覺得茶館只是休閒的地方,其實茶館不僅是休閒的地方。茶館有好多問題值得我們研究,但是找不到資料。説起茶館大家好像都熟悉,但去看關於描寫茶館的文章,都是千篇一律,就這麼幾篇,並沒有深入的研究。因為對於歷史學家來説,這個有什麼好研究的,又不是政治,又不是有關民族、國家的事件,研究有什麼意義呢?


但我不這麼認為。過去的歷史研究就 “英雄史觀”所主導。我們覺得民眾是芸芸眾生,他們怎麼想的、他們的經歷,尤其是個人經歷,沒人關心。他們作為個人雖然沒有創造歷史,但是他們作為一個羣體不僅是歷史的一部分,而且每天都在創造歷史,只是沒有那麼轟轟烈烈罷了。


我們一定要記住,在中國歷史上乃至世界歷史上,一般民眾是佔到人口的95%甚至99%以上,但是我們歷史只寫了那5%或1%的人,這樣的歷史是全面的歷史嗎?這是非常不全面的歷史。


我寫的書,不是寫精英人物,不是寫帝王將相,就是為我們民眾寫史。這種歷史是現在我們非常欠缺的。表面上看來,茶館沒有歷史的意義,但是聽了我的講座以後你就會發現,其實茶館裏邊有非常多的、非常重要的東西,只是我們過去沒有去觀察、分析和發現而已。




為什麼在清代、民國,成都有這麼多的茶館?


第一,是成都的居住模式。我説的成都,大家一定不要片面理解為是成都的城市,我實際上講的是成都平原。什麼居住模式呢?在中國北方,鄉下的居民都是以村子聚集而居的,大家住在一起,地都在村外,要勞作的時候就出村。所以在小説和影視作品中,經常看到這樣的場景:大家蹲在村頭吃飯、抽煙或者聊天,村民之間的聯繫非常密切。


但是,過去的成都平原不一樣,如果你們來自川西農村就知道,農民居住一個個竹林裏面的農舍裏,我們叫林盤,農民靠近他們所耕作的田地,在清代和民國時期甚至改革開放之前都是這樣。但是現在由於城市的擴張,林盤開始消失,但是離城稍微都遠一點,還能看到。但是目前“建設新農村”的運動正在開展,地方政府人為把農民遷移集中居住。我擔心,如果不加以認真保護的話,這種自然的人文景觀,很快就會完全消失。


人們不是住在村裏,每家農户之間的聯繫很少,他們到哪裏去買賣東西?他們在哪裏去見朋友、親戚?就是到鄉場上,所以叫趕場,這個大家應該很熟悉。我小時候也要趕場,騎自行車從成都到雙流趕場,買雞蛋、雞鴨等農產品。農民平時很少有社會交往,必須要到場上才能見到朋友親戚,就到茶館休息和聊天。


場也不是每天都趕,而是以十天為週期,十天三場,一三五或二四六,有的是二四六八四場趕五場的,根據趕場的需求來決定。趕場天的茶館非常熱鬧,成都郊區的青龍場,只有住家兩百多户,但是卻有19家茶館。為什麼呢?這即是由於成都平原的居住模式產生的需求。到了趕場天去買賣東西,買完以後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到茶館中去坐一陣,坐到差不多下午,見了朋友,有好多交易甚至就是在茶館裏進行的,比如説我是買賣米的,有專業的茶館提供這樣的服務。


第二,地理環境和運輸條件。成都平原的地理環境有特殊的地方,道路比較崎嶇。雖然是平原,但是這個平原概念和華北平原不一樣,華北平原可以修大路架馬車,比如農民要去辦事,坐上馬車,比較遠的距離也一下就到了。但成都平原不一樣,過去都是田埂,非常的狹窄,中間鋪一路石板,推着雞公車從上面過。所以城市和鄉村的主要交通都是通過小路,肩挑擔子、推雞公車或者是背背篼,非常辛苦的。走了很遠的路,比如説夏天,就需要有喝水、休息的地方,茶館就滿足了這樣的需求。


你們看過去茶館的照片,茶館外面都放着挑子、雞公車,就是給這些勞力人提供休息的地方。雞公車,可以運貨、運人,是當時的主要交通工具,就像當時的出租車一樣,知識分子等有地位人也坐雞公車,《袍哥》那本書專門講這個問題,著名的歷史學家顧頡剛要出城,也是坐雞公車。因為一出城,道路就很崎嶇,坐轎子那些都不一定很舒服,很顛簸的,雞公車成了最常用的交通工具。



第三,水的質量。成都過去城內有很多水井,每條街差不多都有,現在基本看不到了。成都的水,含鹼量很高,夏天涼涼的也很好,過去也沒有污染,但是這水不適合飲用,燒開就會看到面上有一些白色的水垢,喝着還有一些苦味,不適合泡茶。所以對於一般人家來講,要喝茶到哪裏買水呢?就是到茶館裏。幾乎每個茶館都僱有挑水夫,也有用板車和大水桶,給各個茶館送水。除了大户人家僱專人運水,從城外河裏運到城內,但是對小户人家卻很不方便。他們要喝水就到茶館裏買,所以茶館為居民日常生活提供了必要的設施。重要到什麼程度?查看過去的記載,如果一個成都居民要搬家,一般要先去考察一下,看附近有沒有茶館,如果沒有茶館的話,那麼那個地方生活不方便,就要另外找地方。那個時候,茶館為一般居民提供了飲水和熱水。


第四,燃料。茶館還有很多其他的服務,包括你要熬藥,你要燉肉,都要拿到茶館裏面去,交一點所謂的火錢,什麼叫“火錢”呢?每個茶館都有專門燒灶的工人。火錢就是燒灶的——四川過去叫甕子匠的外快。所謂“甕子”就是爐灶裏面的大缸,現在到彭鎮觀音閣老茶館你還看得到,裝熱水。而開水則是用茶壺放到灶的一個個火眼上燒開。這邊是一個大的甕子。



為什麼要到茶館去燉肉和熬藥?這就涉及燃料的問題。現在是要麼用電,要麼用天然氣。我們小時候是蜂窩煤,再早是燒柴,煤很貴,柴也很貴。成都平原由於幾千年發展,周圍沒什麼森林,這麼大的城市,燃料供應不足,價錢貴,所以一般的人家除了煮飯平時不生火,熬藥、燉肉很費火。農民一般都用是豆稈、麥草煮飯,煮一頓飯需要燒一大堆草。


1970年代,我在眉山下鄉的時候,燒的都是穀草,一屋子穀草燒不了多久。雖然成都地處南方,但一般人家冬天的日子並不好過,室內室外一樣冷,而且濕,也沒什麼烤火的設備,很大原因就是燃料又貴又缺乏。


所以過去有的人,甚至要洗臉都到茶館裏去買熱水,因為自己燒不划算。沙汀寫過很多四川的鄉土文學小説,有一篇叫《喝早茶的人》,裏面對喝茶的人的描寫非常詳細,一大早天還沒亮,起來就出去喝早茶,喝好一陣後再叫堂倌打熱水洗臉。燃料的缺乏和人們的生活方式有密切的關係,所以成都居民特別依賴茶館。


為什麼成都茶館這麼多?是綜合因素的結果。剛才提到的因素,現在在成都都不存在了,燃料、水、道路、散居這些促成茶館發展的條件已經不在了,但是為什麼成都的茶館還這麼多?我在《茶館:成都公共生活的衰落與復興,1950-2000》中做了回答,書很快將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大家可以自己去尋找答案。



怎樣瞭解過去的茶館?


在座的聽眾肯定就在想了:你説研究茶館沒有資料,那麼你怎麼知道茶館是怎麼回事呢?別人都不知道為什麼你知道,為什麼你自吹是世界上最瞭解成都茶館的人。我現在就回答這個問題,怎樣去了解過去的茶館。你只要按我這個路子走,順着線走下去,也可能成為僅次於王先生的專家,就看你願不願意花二三十年的工夫,就是這麼簡單。我們大家都不是天才,天才是很少的,無非就是看你對要做事情下了多大的工夫了。


人人都知道袍哥,為什麼沒有關於袍哥的比較深入的研究?在座的如果是四川人,回去問問家裏的老人,好多人都會説我們的親戚,或者我們的爺爺,或者是我們的祖爺爺是袍哥。《袍哥》這本書出來以後,我收到好多電郵跟我説“我家袍哥的故事”。如果要找到某種關係的話,家族裏、親戚裏、朋友裏或者街坊裏都可以找到袍哥的影子。既然大家都知道袍哥的存在,但為什麼缺乏研究?就是看你會不會把它作為一個你一生的,或者你半生的,或者十年、二十年集中為之探索的課題。花時間、花精力、花金錢,對我來説還好,沒花多少自己的錢,都是各種研究經費支持。


還是回到關於成都茶館的研究。2002年我得到了美國全國人文學研究基金,西方學術界很重視我們成都的茶館。那個時候我真的沒有信心——如果我要在中國申請一個茶館研究項目,都不一定得到資助,因為很可能評審的人覺得沒有多少研究的價值。由於有了這個研究基金,讓我從2002年到2003年在成都待了一年,進行考察和研究。


我從1997年就開始做田野調查,除了到檔案館、圖書館,還有就是成都的各種茶館,最高檔的聖淘沙,低檔的幾毛錢茶館。錄像廳也去,那裏都是農民工、學生、無業人員等,5元錢除了喝茶,可以看一天香港的武打片,2000年前後錄像廳非常流行。



王笛教授


歷史學家主要的資料來自於哪裏?主要來自各種文獻、檔案等,成都市檔案館收集了相當多的非常珍貴的檔案資料。你要去成都市檔案館,説想看看茶館的檔案,絕對沒門的,工作人員會告訴你:我們沒有關於茶館的檔案。實際上你要在浩瀚的資料中間淘。關於茶館的檔案存在於哪些地方呢?商會檔案、茶社業公會檔案、商業登記檔案——因為開茶館要進行登記,還有警察局檔案。為什麼警察局檔案呢?因為茶館裏也可能發生糾紛,打架。把茶館砸爛了,或者造成人員傷亡,都會有警察局介入,處理這些案子的檔案也就留存下來了。還有就是地方報紙,比如發生了什麼事情,政府公佈了什麼管理條例,如説衞生、價格等等,都有相應的報道。


民國時對茶館控制還是蠻嚴的,要漲價首先要茶社業公會通過,通過以後還要報給政府,比如説一碗茶從一毛錢漲到一毛二,不是茶館想漲就漲,還要經過政府。漲價涉及一系列問題,你為什麼要漲,要陳述理由,比如説燃料漲了多少,茶葉漲了多少,人工漲了多少,如果茶不漲價就會虧本,等等。這些陳述都保留了下來。


雖然説起來是為了茶漲價這件事,但是實際上記錄了很多潛在有用的資料。在座有的是大學生,有的是研究生,你們要做研究的話,一定要想想從表面所記錄的事件中,還能從字裏行間發現什麼隱藏的東西。比如從上面的陳述中,會發現茶館經營的方式,燃料在茶館成本中佔多大的百分比,茶葉在茶館成本中佔了多少,人工佔了多少,這些都在裏面。雖然説的是茶館漲價的事情,但是提供了很多其他的信息。


民國時期茶館交税的税率是多少?2%。我覺得在成本中佔比是比較低的。燃料佔成本的多少?幾乎要佔到50%,成都平原燃料真的是太貴了。按理説,茶館經營茶葉佔的比例要高,可實際茶葉只有佔不到20%的成本。那個時候房租很便宜,根據各種資料,房租佔成本也就5%左右,一點不貴。從檔案中,我們可以解讀出很多信息。


商業登記,如要向政府報茶館的經理叫什麼名字,摻茶的叫什麼名字,僱傭了多少人,甚至還有工資是多少,這些檔案都為我們提供了了解茶館的珍貴資料。過去介紹成都茶館的文章也不少,但由於沒有去挖掘更深層的資料,所以都語焉不詳。到底成都茶館是怎麼經營的,到底賺不賺錢,到底投資是多少,這些我們都不清楚。所以這種統計和調查提供了非常好的,具體的資料。



茶館的三種歷史


剛才我説了茶館的日常生活並不是關於國計民生的大問題,也不是什麼戰爭、改朝換代這樣的大課題,但是我們對茶館的研究,無論是對成都茶館的研究,還是對其他城市茶館的研究,到底可以讓我們能夠發現些什麼東西?我在《茶館》一書中實際上寫了三種茶館的歷史。


一是茶館經濟史。茶館是小商業不是大的企業,到底小商業在城市的經濟中間佔有什麼位置?成都在1949年以前沒有什麼大工業,絕大多數都是小生意、小商鋪、小作坊。但是,我們對小生意怎麼經營的,它的資本、盈利、虧損,這些都缺乏研究。我通過對成都茶館的研究,我們知道茶館的經濟史,瞭解了城市的經濟運作。


二是茶館社會史。茶館的生活實際上就是茶館的社會史。每天有這麼多的人到茶館裏喝茶,人與人之間發生了各種複雜的關係,他們在談論各種話題,這就是一種社會空間、信息交流空間,能瞭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是我前幾年在彭鎮觀音閣老茶館拍的,人們在那裏打牌、聊天,人們之間的關係密切。這種模式在成都城內很難見到了,這種傳統的生活方式在邊緣一點的地方還能找得到。


三是茶館政治史。前面兩個問題不奇怪,但茶館怎麼和政治聯繫在一起了呢?一會兒我會給大家具體講一講,你來做判斷,看看茶館是不是一個政治的舞台。


作為經濟史的茶館前面已經提到過,這裏就不講了,我們先來看看作為社會的歷史。茶館裏有各種社會活動,人們在裏面交流信息,賭博也經常在茶館中發生。你看這張照片,是成都最著名的為茶館拍照的陳錦先生的作品,《茶館》一書裏收了他的十幾幅照片。他很早拍攝茶館,留下了很多珍貴的記錄。這是1980年代,在成都可以看到鬥鳥、賭博。但是如果追溯它的歷史,在右邊的圖中可以看到,是1909年出版的《成都通覽》中有很多成都日常生活的圖畫,這就是其中之一。



茶館中的各種活動,涉及的詞語我們今天都不用了。比如“打詩條子”。晚清民國時期,文人在家裏讀書、寫詩、作畫還嫌不夠,有時就到茶館裏做,用毛筆把作的詩寫好,掛在茶館裏,讓茶客品評欣賞。


比如説吳虞,五四運動時期最激進的反孔反傳統英雄,他是很有意思的,現在大家會討論五四時期反孔反傳統是不是激進了一些,但那時是可以理解的。五四精英分子會問為什麼洋務運動引進外國的技術,為了強國,但失敗了;然後又是戊戌變法,我們想君主立憲,也失敗了;所以才有1911年的辛亥革命,雖然清政府被推倒了,但還是沒有出現一個富強的中國。他們就在思考,中國問題到底出在哪裏?後來這些知識分子,特別是受過西方教育的胡適、陳獨秀、李大釗等這些知識分子就思考,一定是文化出了問題。因為之前都是要改制度,但都沒有成功,所以才有吳虞的要砸爛孔家店。


吳虞經常在茶館裏混,《吳虞日記》就寫過打詩條子,他把詩放在茶館裏可以賣,那是很流行的做法。吳虞這個人很搞笑,那個時候忠孝很重要,但他跟他父親打架,真的是驚世駭俗,而且他跟茶館裏邊的演員眉來眼去,但他並不覺得那有什麼不恰當,很能打破傳統。


還有“板凳戲”,今天叫打圍鼓。當時的人喜歡唱川戲,不是什麼正式演出,不化粧也不穿戲服,就坐在那邊清唱,所以又叫“板凳戲”,因為就是坐在板凳上演出的。這是過去茶館中很常見的。



還有“茶輪”。什麼是茶輪呢?一些好朋友經常到茶館裏聚會,不是各付各的,顯示了大家的友誼,我們都是一夥的,都是朋友,每次一個人買單。茶館裏掛一個黑板,因為這是固定的茶客羣體,黑板裏就記下來了,這次我買的,這裏可以看到大家的名字,所以稱為茶輪。實際上茶輪蠻好,大家都沒有壓力,這次你付,下次他付。這就形成了社會的網絡,社會的互動,也增進了友誼。


另外一種是“喊茶錢”。過去在成都、成都以外四川都是這樣,如果你在那裏喝茶,你的朋友進來了,你要説:“堂倌,某人的茶錢我來付。”這就叫喊茶錢,有的時候如果來人是比較重要的人,可能茶館裏坐幾十個人,人人都在喊。就像現在某主任來了:“主任的錢我來付。”説明這個人社會地位比較高,大家爭着為他買單。就像大家吃飯時都在搶着買單,喊茶錢就是這個樣子。雖然大家都在喊某人錢我來付,實際上有很多並不是真心想付,但是為了面子,他也要在那裏喊。


那麼問題來了,你可以在那裏亂喊,但是對於堂倌來説,收誰的錢好呢?這個就有點難了,所以那個時期,在茶館中摻茶的堂倌經過長期的訓練和經驗積累,他能看得出來:這個人是真的想付錢,這個人是假的,這個人在那裏鬧着玩的。他會去分辨,也會有一些判斷,根據什麼來進行判斷。比如説這人手裏拿了一張大票子,茶本來一元錢一碗,如果手裏拿一百的大票子,這種人一般都不是真的。如果拿着一元錢的説“我這個不找,收我的”,這種人就是真心想付的,堂倌一般就收這種人的錢。


當然也不會説這個規律總是正確的。到了晚上,堂倌收一大堆零錢,零錢多了結帳很麻煩。如果晚上你拿大票子,堂倌很可能就收你的錢,所以行話説“早打大,晚打小”,這是一整套社會實踐。老茶客經常在茶館裏混,都懂這些。當然,堂倌還可以觀察肢體語言,可以判斷這個人願不願意付錢。


喊茶錢這種行為,不僅是在成都,西方也有類似的習慣。在芝加哥的酒吧裏,一個人到達,那裏他認識的朋友一定要叫:“某人的酒錢我來付。”但是沒有成都茶館裏的這種假裝,是真的,如果你不接受他的招待,他會生氣的。這個傳統來自哪裏呢?來自愛爾蘭。愛爾蘭人移民到美國,把這個傳統也帶了去。因為愛爾蘭村民之間聯繫緊密,大家在酒吧關係和諧。不過這個習慣能夠維持下去,還因為有一些潛規則:這次我招待了你,你下次一定要招待我的,大家有一種默契,如果你總是喝別人的酒,而你不回請的話,是不對的。這個例子説明,不同民族但是實際上都在各自的生活環境中,可以創造了相似的生活方式。


還有就是“喝加班茶”,這個大家可能聽説過。什麼叫加班茶,就是前面顧客走了,後面人接着喝剩茶,在茶館裏很常見。特別是小孩,看戲,或聽評書,或在街面上玩,在哪裏玩累了,就端着別人的茶喝,這就是喝加班茶。


如果你是成人的話,喝加班茶還有一定的規矩,成人喝加班茶要確認別人已經走了,茶蓋已經揭開放在桌子上,茶蓋是向上的,表示這個人不再回來。成都茶館過去有這種習慣,你可以在茶館坐一天,比如你中間要走,出去辦事,可以告訴堂倌“我一會兒回來”,你把茶碗移到桌子中間,茶就會給你留在那裏。如果客人還要回來,你不能去給人喝了。那個時候茶館服務蠻好,有的時候一兩個小時回來,茶還保留在那裏,所以一般都是薄利多銷。並不是説你在那裏坐了一天,堂倌就不高興了,就給你臉色,希望你趕快走。


那麼大家可能要問這樣一個問題:你在茶館買一碗茶,從早上喝到下午或者晚上,就那碗茶,茶館做不做生意了?這樣的人很多,中午累了就打一個瞌睡,餓了在小攤上買點吃的就過去了。那麼茶館怎麼做生意?這個問題比較難答,但我自有答案:每個茶館都有廁所,因為你要進就肯定要出,坐幾個小時你不出?開茶館之前,如果沒有資金,可以向各種以後要利用茶館人收押金,比如農民或經營糞水的人,可以投資,給茶館投資多少錢,那麼茶館廁所的尿水可以讓出資人經營。茶客就是“造糞機”,在茶館待一整天不斷進出,對茶館來説沒有損失,而尿水是要賣錢的。現在沒有這個概念了,尿水也賣不出去,還要花錢弄出去。所以,從前茶館不在乎你坐多久,你在那裏把水變成尿也是蠻好的一件事情。


過去農家不是用化肥,種菜、種稻等主要是靠尿水。研究中國最有名學者費正清,在1940年代由美國政府派駐重慶,對中國有許多深刻的觀察。抗戰結束以後他回到美國,在哈佛大學當教授,創建了中國研究。現在在美國各個大學教中國歷史的,甚至教東亞的,許多都是他學生的學生的學生。費正清在1940年代寫了一本書《美國與中國》,書中説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在空中看或是在飛機上看,離城市越近顏色越綠。什麼意思呢?因為靠城市越近糞水肥料越多,顏色越深就説明農作物長得越好,離的越遠就越差。當時的農業,非常依靠人的尿水,而茶館廁所提供了這樣的資源。


茶館裏還有各種娛樂,比如講評書的。過去大部分人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但是你去問你的爺爺或者祖爺爺,會發現人人都是歷史學家。對《三國演義》清楚得很,楊家將、岳飛誰不知道!這些知識從哪裏來的?就是在茶館裏,看川戲、聽評書。評書每天都在講這些歷史人物的英雄故事,不過茶館裏的評書都是以英雄人物帝王將相為主,這是由於歷史造成的,人們只關注到這些。在茶館裏,人們在那裏受的歷史教育和傳統的價值觀。這就是一種大眾教育。不要簡單看作是一項娛樂。


到了清代,康熙皇帝頒佈了《聖諭十六條》,每個人都要遵從這十六條,當時為了宣傳,就找了很多人:今天要趕場,你們要在場裏講這十六條聖諭。問題是,聖諭講起來比較枯燥的,講的人就慢慢加一些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忠孝、鄰里和睦等日常生活的故事。所以每次趕場的時候,一個高桌子,講的人坐在上面,下面圍了一圈的人來聽,聽的人多了。後來發現這是個好事情,這麼多人聽我講,是不是可以收一點錢。評書就是這麼開始講歷史故事的,這是非常好的教育的形式。


茶館裏還有各種演出,比如説川戲、清音、大鼓等,都可以在茶館中看到。還有演戲。在成都,早期的戲院幾乎都是從茶館發展起來的,所以叫“茶園”。今天唯一從清代到今天還在的演戲的地方,叫“悦來茶園”,在華興街, 1906年開業的,是第一個演出新戲的茶館。所謂的新戲就是改良的戲。大家有沒有讀過美國名著《湯姆叔叔的小屋》?早在1912年就被改成了川戲,叫《黑奴義俠光復記》,表達的是黑人為什麼有這麼悲慘的經歷,因為他們失掉了家園,我們中國人一定要吸取教訓,不要變成黑人這種悲慘的境地。


早期電影也進駐了茶館,最早電影院就是茶館。當時叫“電光戲”。改良人士傅崇矩訪問日本,發現電影這個新東西不錯,就帶回成都到茶館裏演示,這大概1908年先後,離電影的發明的時間也並不久。電影在法國發明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最早在上海出現,但是很快就進入了成都,這是早期電影院。民國時期早期,辛亥革命以後的報紙上還有電影廣告,可以看得到他們看一些什麼節目,大部分節目都是記錄片,比如説美國海軍在演習,要麼是風景,沒有什麼故事片之類的。



在茶館裏,我們還可以看得到性別歧視,為什麼説性別歧視呢?因為過去的茶館一般是不讓婦女進的,但在晚清的改良茶館,就像悦來茶館,已經允許婦女進茶館看戲了,當然也引起了一些社會的反響。當時社會很保守,在茶館演戲,好多男人圍在門口,等着女賓進入時圍觀,特別是官紳家女眷很優雅,所以很多人圍觀。當時怕產生糾紛,所以女眷都坐樓箱,男客坐堂箱,但常常演到一半,男客就站起來打望樓上,引起秩序的混亂。後來説乾脆分時段,女賓上午看戲,男客下午和晚上看戲,等等。


從性別問題可以看到社會的發展,19世紀末20世紀初,成都社會風氣還相當地保守,這種保守不僅僅是體現在一般的民眾中,也體現在社會的改良者中。按照常規理解,想改良的人一般是思想開放的,主張給婦女更多的教育機會等,主張婚姻自由等。但實際上卻並不這麼簡單,成都的社會改良者在婦女問題上相當保守。


這兩幅圖是來自於《通俗畫報》,就是當時成都改良者辦的畫報,他們經常發表關於成都一些社會現象的諷刺畫,這幅畫講的是什麼呢?左邊是女人到茶館去看戲,所以畫者認為是很可恥的事情。畫上面的字説,女眷坐在那裏,上面男演員也在看下面的女觀眾。婦女拿給男人看是可恥的。這是叫家裏男人不要讓女人到公共場所去,不要看戲。


下面的這幅畫更可笑,所謂的看戲熱,男人着急到茶館中看戲,實際上並不是為了看戲,而是為了打望女人,諷刺當時的社會現象。這是所表現出來的性別問題,看得出來當時社會改良者是相當保守的。



下面講茶館的政治,難道茶館裏真的有政治嗎?


我的回答是真的有政治。茶館是一個公共空間,首先政府要進行控制。根據我搜集的資料,從晚清到民國,政府頒佈了各種法令對茶館進行限制,包括衞生、開放的時間。茶館的茶客、茶館的老闆,或者堂倌,如果發現了可疑的人一定要報告。像晚清的時候,政府甚至派密探到茶館裏,如果發現可疑人就報告。對公共場所的控制,這就是一種政治。


保路運動爆發後,很多人到茶館發表演説,動員民眾,你説這是不是政治舞台?就像法國的咖啡館一樣,早期的啟蒙思想家好多都是在咖啡館裏談論政治、交流思想,在咖啡館裏找到了靈感,好多名著也誕生在咖啡館裏。茶館也扮演着同樣的角色。抗戰時期,很多著名作家都到了成都,他們去那裏交流,在茶館裏會客。報紙副刊編輯到茶館裏約稿,甚至有的作家就在茶館裏寫作,茶館能夠帶給他們靈感。


大家都知道“休談國事”的告白,什麼是休談國事呢?因為你在茶館裏討論國家的問題、批評國民黨政府有可能會被抓起來,老闆也可能被罰款,迫使茶館做不了生意。所以當時著名的文學家聞一多寫了一首詩叫《茶館小調》,我在《茶館》那本書中也引用了,當時廣泛流傳,詩裏寫到討論政治時老闆趕快過來打招呼,免得給茶館惹來麻煩。


茶館裏還有“茶館政治家”,為什麼打引號?因為當時就是這麼説的。什麼是茶館政治家呢?就是喜歡在茶館裏談論政治的。當時有一篇文章就談“茶館政治家”,説他們喜歡談論政治,總是在茶館裏説我從某個要人那裏聽到什麼之類的話,顯得他既有政治背景又懂政治,所以被諷刺為“茶館政治家”。我在研究中發現,存在的所謂的“茶館政治家”,其實有深厚的政治意識形態的原因。大家都喜歡聽政治的小道消息,“茶館政治家”有自己的聽眾,很多人喜歡聽他們的高談闊論。


茶館,不一定是休閒的地方;茶館非常複雜,是經濟的、社會的、政治的舞台,有多種功能,普通的民眾扮演了主要的角色。在那裏喝茶,茶客是社會舞台的表演者,還有各種社會力量的爭奪。茶館也是信息和社交的中心,比如民國時期好多社會組織根本沒有辦公場地,包括袍哥,好多茶館就成了袍哥的活動中心,所以政府對這個公共空間嚴密地控制、限制和打壓。但茶館有旺盛的生命力,不斷地發展,所以到今天,茶館仍然是我們瞭解成都經濟、社會、文化、歷史的一個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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