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生平我最佩服我媽

女報2019-09-06 17:4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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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風蕭藍黛(ID:fxld99)



 Chapter1 

生平我最佩服我媽。 

她是那種大字不識半鬥,卻能把算盤子打得啪啪作響的女人。 

我媽長得也好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脣紅齒白大眼睛。

我一直認為我媽命不好,可我媽卻拍着胸脯説:“我有兩個如花似玉的大閨女,命有啥不好滴?”

 
 Chapter2 
我媽十九歲那年,坐八抬大轎,吹吹打打嫁給我爹。
我媽內心充滿了小確幸。
我爹高大威武,白天吭哧吭哧地種田,到晚上,還有一份護林員的營生。我媽認為,嫁給我爹,不用吃苦受窮。
婚後的日子是甜蜜的,相繼生下我和妹妹後,我爹頗有微詞,但我媽強勢,誰都不理。
我媽厲聲説:“生閨女咋了?社會發展了,時代不同了,生男生女都一樣。”
我爹説不過我媽,憤然而去。
我媽原本是可以和我爹磕磕絆絆,幸福終老的。可就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鬼斧神工般地改寫了我媽的一生。
 
 Chapter3  
那個夜晚,我爹前半夜照常去看林子,我媽照常給我爹留着前門。 
我和妹妹在裏屋睡,我媽在外面的大屋。我們娘幾個很快就進入夢鄉。 
我媽正睡得稀裏糊塗的,感覺我爹進了屋,窸窸窣窣地爬到她的身邊。我媽不經意一伸手,摸到了一個大禿瓢。
我媽嚇得一聲尖叫,響徹夜霄。 
那禿瓢嗖地一聲,破窗而逃。漆黑的夜幕,給那人安插上蝙蝠一樣的翅膀,轉瞬,就消失在無邊的黑暗當中。 
我媽吃了啞巴虧,又不敢説。第二天,悶悶不樂地去下田。
我媽在心裏盤算着村裏的幾個禿頂男人,最後把目標鎖定到村頭的趙五身上。 
我媽想,趙五那傢伙,每次只要見到好看點兒的女人,都追在人家屁股後面,像只蒼蠅一樣,趕都趕不走。
無巧不成書,説曹操曹操就到,我媽正在瞎琢磨,那趙五不經琢磨,一下子竄到我媽的眼前。
趙五傻不拉嘰地説:“嫂子,我大哥每晚都去看林子,你守着個空被窩子,寂寞不?”
我媽正好一肚子氣沒處撒,拎起板磚就朝趙五的禿瓢上砸去。
趙五本來只是嘴賤,沒想到禍從天降,腦袋被我媽鑿了個大血窟窿,縫了十多針。
兩家對簿公堂,我媽説:“趙五圖謀不軌,企圖侵犯良家婦女。” 
趙五頭上纏滿白紗布,搖得像個撥浪鼓似的,對天發誓:“我趙五,天生就是嘴賤,你出事的那晚,我和幾個哥們打了一宿的小紙牌。我要是真做了那見不得人的事,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
多年後,事實證明,那晚溜進我家作案的是一名外地的流竄犯。
最終,趙五誓不原諒我媽,我媽以故意傷害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
 
 Chapter4  
我媽進去後沒幾天,村裏剛死了男人的小寡婦就鑽了我爹的被窩。
我爹被她迷得神魂顛倒,我爺爺奶奶也抱孫心切,索性裝聾作啞。 
一年後,我媽從裏面出來,結果卻發現,家裏鳩佔鵲巢,改朝換代了。
我媽拽着小寡婦的頭髮,逼問我爹,在她和小寡婦之間,到底選誰? 
我爹結巴了半天,吭哧癟肚地説:“誰讓你不守婦道,給我帶了綠帽子?”
我媽本就憋着一口惡氣,呸地一聲,一口吐沫啐到我爹的臉上。 
我媽説:“離婚可以,大妮小妮都歸我。從此以後,你甭指望再看我倆閨女一眼。” 
我爹説:“倆破丫頭片子,我不稀罕看,你別指望跟我要一塊錢的撫養費。”
我媽説:“打今天起,咱倆是橋歸橋,路歸路,老死不相往來。”
我爹説:“從今往後,你們孃兒仨病死餓死跟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就這樣,我媽左手牽着我,右手牽着我妹,把我和我妹的破衣爛衫收拾了倆大包袱,臨走還不忘狠狠地踹了我爹兩腳。
我們娘仨雄赳赳地離開了家。
我媽也沒回姥姥家,舅媽刻薄,我媽不想給姥姥添堵。
我媽在截了七輛大貨車無果後,待第八輛貨車經過時,她直挺挺地立在馬路中央,給車上的司機下了最後的通碟:要麼把我們娘仨捎進城,要麼從我們娘仨身上壓過去! 
司機無可奈何,只好答應把我們娘仨捎到城裏去。
 
 Chapter5 
進了城後,我媽像變戲法一樣,從我和妹妹的一堆破衣服裏,摸出厚厚一疊花花綠綠的鈔票。
我媽平時攢下的私房錢,混水摸魚帶了出來。 
都説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六歲的妹妹和八歲的我早早就學會了照顧自己。
白天媽媽去外邊上工,我和妹妹在媽媽租的小小的地下室門口玩耍。我們看到穿着簇新校服的小學生們,成羣結隊,説説笑笑地往學校門口走去,心裏癢癢難耐,羨慕得直流口水。
又到開學季,我媽單槍匹馬,拉着我和妹妹去找第一小學的校長。 
我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但我媽敲響校長室那扇門的手,卻是戰戰兢兢的。就像一隻小小的啄木鳥,在篤篤地啄着一顆參天大樹一般,聲音小得可憐。
校長柔和地應了一聲:“請進。”
我們娘仨像高矮不一的三截細木樁子一樣,杵在和藹可親的女校長面前。
我媽哆哆嗦嗦地説明來意,並滿嘴跑火車:“我這倆娃聰明得很,準保年年都能考第一。”
女校長看了看細腳伶仃的我媽,再看看瘦成了精的我和妹妹,淡淡地説了句:“在這上學可以,但我們學校缺個做保潔的鐘點工,你接送孩子的時候,就把這層樓的衞生給我們打掃乾淨,你的工錢就算倆孩子交的學費和借讀費。” 
我媽一下子被這塊天大的餡餅砸暈了,語無倫次地説了好多聲謝謝。倒退着出校長室的時候,連連掛翻了好幾張椅子。 
我媽當即揮舞着拖把,把這層樓的地面,拖了個流光鋥亮,亮得好像落個蒼蠅都能劈個叉。
 
 Chapter6  
小學校長是我們人生旅途中遇到的第一位貴人。
為了讓我和妹妹有書可以讀,有衣可以遮,有食可以吃,我媽可謂用盡了渾身解數。
為了多掙錢,掙多多的錢,我媽一年四季,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一樣,晝夜旋轉。 
大夏天,烈日炎炎,我媽混在一羣汗流浹背的男人堆裏,站在高高的三腳架上,揮舞着小細胳膊,給工地的樓房刷牆。 
我和我妹看着白毛女一樣的媽直想哭。我媽卻哈哈大笑:“你倆這沒出息的玩意,哭啥?你媽我這活計,得省多少高級的增白粉?”
我媽邊説邊往我們小臉上蹭了一點點的白灰,我們破涕為笑。 
秋去冬來,室內的活計接近尾聲,我媽頂着獵獵寒風,腰間纏上細細的綁絲兒給人家擦玻璃。我在地面上看得膽顫心驚,天旋地轉,我媽卻在半空中像只靈巧的猴子一樣,在藍天白雲間來回穿梭。
晚上回來,我們寫作業,我媽掏出一疊面額不一的人民幣,然後眉飛色舞地數來數去。接着,破算盤子打得啪啪作響。 
我媽口中唸唸有詞,大妮的書費、補課費;二妮的學費、書本費……我媽算得精準無誤後,鄭重地宣佈,從這個月開始,二妮可以去上心心念唸的舞蹈班了。 
我們歡呼雀躍後有點小心酸,再看看我媽,頭早就歪在枕頭上酣然入睡,嘴角上掛着微笑。 
為了掙錢攢錢,供我們讀書,我媽可謂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一路走來,我們遇到過很多像小學校長那樣,料定我們交不起昂貴的借讀費,卻用人間最為體面的方式,默默地向我們伸出援助之手的好心人。 
比如説,那個外表冷酷,內心温柔的城管。在我媽推着賣煎餅果子的小車,東躲西藏,狼狽逃竄時,自己先掏腰包,給我媽租了個合理合法的小攤。 
後來很多年,心靈手巧,能説會道的我媽,就是靠着這個暖暖的煎餅攤,給了我們相對穩定的生活,同時收穫了甜蜜的愛情。
再比如説,那個不容分説,就把我們從陰暗潮濕的小地下室裏提溜出來,扔到樓上那個灑滿陽光的小房間裏的房東太太。 
一路走來,也有很多男人想和我媽搭訕。
我媽扯着個大嗓門子和人家吵吵:“我有倆娃,個個聰明伶俐,都是上大學的好材料,哪個沒有十萬八萬的也伺候不下來;我年輕的時候,用板磚拍過人家的腦袋,在裏面呆了整整一年………”
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還沒有聽完我媽的獨白,就捲起褲腿,逃之夭夭了。但唯有趙叔默默地留了下來。
 
 Chapter7  
趙叔是個跑大車的司機,經常跑長途,一走就是六、七天。媳婦熬不住寂寞,還領着孩子和別人跑了。留下趙叔一人,形單影隻,唉聲歎氣。
慢慢熟了,趙叔總願意在我媽的煎餅果子攤前落腳,沒事就愛和我媽嘮嘮家常磕,説説心裏話。
我媽一邊哈哈地笑着,一邊手麻腳利地給趙叔攤着煎餅果子。
趙叔那煎餅果子都是我媽偷偷加了料的。我媽一會給趙叔多加兩根火腿腸,一會給趙叔多加一個煎雞蛋。趙叔吃着吃着就吃出了女人的味道;再吃着吃着,就吃出了家的味道。
趙叔拿着一枚金戒指向我媽求婚,我媽説:“想讓我和你搭夥過日子也行,可我這個人,沒文化,嗓門又大,你可想好了,千萬別嫌棄。”
趙叔説:“那啥我就喜歡你這樣大嗓門滴,又痛快又敞亮。”
我媽又説:“我倆娃都得讀書,少説也得花二十萬。”
趙叔屁顛顛地把存款摺子獻給我媽:“那啥,我的錢都在這,雖然還沒有二十萬,但我繼續存啊,交給你管。”
我那風風火火的媽,突然羞赧得手足無措起來,就着原地轉圈圈,還不斷地扯着自己的衣角,來回地搓。 
之後,我媽和趙叔擇了良辰吉日,打算一起梅開二度。
這時,我那消失了多年,恬不知恥的爹突然冒了出來。
我爹説:“你這半老徐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人家要啥有啥,你除了兩個拖油瓶子外,啥都沒有,人家憑啥會對你好?會娶你?”
我媽大腦瞬間短路。
我爹又説:“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可我也是被那小寡婦騙了不是?那小寡婦口口聲聲給我生兒子,結果害得我人財兩空。湯藥吃了幾火車皮,連個屁都沒生出來。” 
我爹越説越氣憤,邊説邊動手拉我媽:“求求你看在倆娃的份上和我回家吧!回家以後,我立馬把那不會生養的破寡婦給你打發走。” 
我媽扯着脖子連哭帶嚎:“你以為你誰啊?皇帝老子啊?你還想要有三妻四妾咋滴?老孃我就是窮死餓死,一輩子嫁不出去,也不會再登你們家門口半步……”
正撕扯間,趙叔從天而降。趙叔摟過我媽的小細腰,一字一頓地説:“別想搶我的女人!她一個女人家,不偷不搶,不卑不亢,風裏來、雨裏去把倆娃拉扯大,這樣的好女人打着燈籠都難找,就憑這個我就願意娶她,一輩子照顧她,也不讓別人欺負她!”
趙叔的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我爹一看毫無勝算,一時語塞,神情落寞地落荒而逃。
後來,我媽的婚禮操辦得十分講究,鋥亮的小轎車排了半條街。那個被稱為趙太太的女人,巧笑嫣然地穿梭在前來賀喜的賓客當中。
突然間,那個舉着小酒杯的趙太太臉色蒼白,噁心嘔吐,搖搖欲墜。 
大家都不禁唏噓感慨,莫不是這幸福來得太突然,天生命苦的趙太太,沒福消受了吧?
趙叔不容分説地抱着我媽,朝着醫院飛奔而去。不大一會,趙叔那頭便傳來喜訊,我媽有喜了。
那年年底,我媽給我們添了個又白又胖的小弟弟。趙叔抱着那個小可愛,偷偷地和我媽發誓:“家裏的三個孩子,我一定會不偏不倚。若厚此薄彼,家裏的房子、大貨車、還有存款都任由你處置。” 
趙叔信守承諾,和我媽一起,齊心協力,供養我們姐弟三人。現在,我和妹妹都已大學畢業,各有所成。 
趙太太也一晃快奔五了,但仍風韻猶存。有時候還會羞答答地向趙叔做自我檢討,假裝嗲着聲問:“你説我這人説話的聲音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趙叔一臉寵溺地回答:“你呀!我都和你説過多少遍了,我就稀罕你這樣大嗓門。” 
趙太太居然學會了害羞,扭捏着小身子板,腮邊居然飛起兩朵大紅雲。
我和弟弟妹妹們,不禁一起瞪大了眼睛,吐了吐舌頭,然後笑倒在沙發上。





作者簡介:風蕭藍黛,一個寫婚戀故事的雲南姑娘,一個走出體制的追夢人,扛起一支筆,她要走天涯,公眾號ID:fxld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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