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克飛丨出國旅行之後,我才發現中國城市缺少了什麼

大家2019-09-06 02:59:15



前些日子去了趟濟南,酒店位置極佳,背後是泉城廣場,出門右轉兩分鐘就是網紅打卡地寬厚裏,馬路對面是另一網紅芙蓉街,離趵突泉和大明湖各十分鐘步行時間。


晚上九點多,先是溜達到寬厚裏,只見人頭湧湧。當年的寬厚所街,有金家大院、袁家大院、魏家大院、沈家大院和張家大院等宅第,被稱作“老濟南民居博物館”。改造後的寬厚裏,繼續以舊時建築面貌示人,只不過變成了一個大食街,一間間小店林立,什麼燒烤炸物小丸子,奶茶冰茶手作咖啡,年輕人自然聞香知味。



濟南寬厚裏。圖源網絡


若以建築本身來看,這個街區的改造介乎於成功與不成功之間。成功的是帶旺了街區,使這個泉城核心路段的地塊得以盤活,不成功的是過分商業化讓舊時韻味完全消失。不過倒也無須苛責,放眼國內,舊街區活化的套路多半如此,拆除破敗建築,僅保留不可拆除文物部分,加建全新的“舊房子”,最後招商,招來的基本跟吃有關所以,也可將之稱作“飲食型城市公共空間”


百米外的泉城廣場,則是另一種更為傳統的城市公共空間,也就是前些年許多城市熱衷的大廣場。當年被譽為“遠東最美火車站”,卻在上世紀90年代被粗暴拆除的濟南站,是網絡時代的“常青話題”,人們動不動就拿極具美學韻味的老站與土到掉渣的新站作對比,兩張圖片的不同,折射出的是城市審美的缺失



濟南老火車站



新建的濟南火車站


泉城廣場跟新的濟南火車站很像,它固然大,但護城河上的古樸中式老橋,廣場上的西式噴泉,還有另一端的藍色雕塑,無論風格和色調都互不協調。廣場下沉的商場也顯得“年紀過大”,“最後三天大甩賣”的店鋪充斥其間,更影響了這個濟南最大城市地標的氣質。


最關鍵的是,廣場幾乎無燈。保安告訴我,想看噴泉和燈,九點之前才有。我並不贊同中國城市過於氾濫的亮化工程,但一座城市最核心的城市公共空間,不該這麼早就黑乎乎,即使濟南人最愛的是街邊擼串。


第二天白天,我再次經過泉城廣場。與國內大城市的大廣場一樣,它也有着同樣的硬傷。偌大的廣場雖然也種了不少樹,但仍缺少遮陽之處,在濟南的酷暑之下,人們甚至很難堅持穿越它,好在圍繞廣場的護城河岸楊柳依依。不過它也有值得稱道之處,前兩年我寫過一篇名為一座理想城市,百米內必有避雨處的文章,這個標題其實出自《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作者雅各布斯那句“一座城市,理應讓行人在一百米範圍內找到避雨處”。泉城廣場恰恰做到了這一點,那個下沉商場從商業角度來説固然老化嚴重,但卻提供了臨時避雨之地,儘管九成九是無意而為之。


別小看這個條件,中國城市的大廣場往往做不到這一點。它們大而無當,只顧宏大氣勢,烈日下無法遮陽,下雨天無處避雨。


有人會説歐洲城市的廣場多數同樣沒有綠化,但卻忽視了一點:歐洲城市廣場從不以大為美,而且四周多是咖啡館和餐廳,中國城市廣場的四周則往往是並不友好的所謂CBD。



廣場並非越大越好,城市空間的奧妙在於提供便利


城市公共空間,當下最時髦的名詞之一。


對公共空間的重視,多少是中國城市化建設的一種思維修正。僅僅近期,就有北京計劃出台《北京公共空間改造提升三年行動方案》,擬建一批提升城市魅力的人性化公共空間。深圳則有前海公共空間設計競賽定標,“都市中的叢林綠腔”方案勝出……


但放眼國內城市,“城市公共空間”這一思維修正並不算是常態,而且很多時候集中於意識階段而非實操。


廣場是現代城市最常見的公共空間,甚至是標誌性空間。當“城市公共空間”這個時髦名詞走入中國,最先呈現的實物往往是廣場。


但在以大為美的思路之下,中國城市的廣場從最初就陷入了“比比誰更大”的怪圈中,淪為政績工程和形象工程。加上區域性的舊建築拆除,對高樓大廈的迷戀,就造成中國城市廣場的普遍格局:巨大的廣場讓行人無法迅速穿越,四周多半是對行人並不友好的寬闊馬路,再向外則是寫字樓或政府機構為主的高樓大廈,你想進去借個廁所都難。廣場中央以硬路面或草坪為主,只求氣派不求親近。


同樣是廣場,歐洲城市的廣場多且小,習慣了國內廣場概念的中國旅行者,初遇歐洲城市廣場往往還會不習慣。但正是這一個個小廣場,營造出多個城市空間,並各司其職。


以法國南錫為例,1983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斯坦尼斯拉斯廣場是城市中心,也是雨果口中“我所見過的最美麗、最令人愉快、最完美的廣場”這是一個由斯坦尼斯拉斯廣場、卡里耶爾廣場和阿利揚斯廣場組成的廣場建築羣,彼此相連但又各自獨立,將市政廳、王宮、歌劇院、美術館,以及餐廳與咖啡館有機納入,營造出當年歐洲罕見的市民空間,進而為市民社會的形成創造了條件



南錫廣場的雕花鐵門與噴泉


蔡依林所唱的“布拉格廣場”,其實並無具體指向,但布拉格的廣場之多,歷史之豐厚,歐洲少有城市可及。以舊市政廳和提恩教堂為核心的老城廣場,是布拉格氣質的最好呈現,瓦茨拉夫廣場則是近現代以來布拉格人的集會之所,無數風雲變幻在此發端……但不論哪個廣場,都兼顧商業、行政、博物館與民宅的和諧統一。



布拉格老城廣場



布拉格老城廣場上的賣藝人


有學者認為,古代中國人所能享用的公共空間,主要是集市、廟會和市井街巷間,但要不就是臨時性空間,要不就極其狹窄,老百姓最敬畏的反而是宗廟和衙門,因此家族宗法和官本位思想佔據主導。也有人牽強附會,認為中國考古發掘遺蹟顯示,早在商周時代就有庭院廣場存在,但實際上這種所謂“廣場”只是一種內向型發展的模式,更看重軍事防禦和社會管制功能又如唐朝的裏坊設置以及與之配合的宵禁,人們的生活很大程度上被限制在裏坊內,缺少與外部的連接。



《長安十二時辰》裏的唐代街市想像圖


真正廣場所形成的開放空間,則帶給西方人公共意識、公德意識乃至公民意識尤其是以市政廳為核心的主廣場,是化解各種對立和衝突的地方,也是權力與市民拉鋸的場所,更是極好的公民訓練。早在古希臘時期,蘇格拉底的哲學殿堂就立於廣場之上,古希臘政府向平民頒佈各種政策都在廣場上進行,民眾也可以在此向古希臘政府提出要求。廣場依託神廟,可不僅僅是體現神聖權威,神廟的階梯就是公共空間的天然座椅,能讓人“坐下來好好談”廣場兼有公民屬性,還有市場和知識傳播等多種功能,這種模式一直延續到古羅馬時代,直至後來的歐洲。所以廣場不在於大,而在於便利,便於集市、集會等公共活動都在此完成。



“坐下來好好談”


即使是現代化城市,仍然不能忽視公共空間的需求。即使是再小的街區,也要留出一塊空地作為公共空間。即使是寸土寸金的紐約市中心,也要遵循市政規劃條例,根據建築物高度留出相應公共空間,建築越高,門前公共空間就要越大。



中國人很晚才擁有的公園,是文明社會最常見的公共空間


近年來中國人對城市公共空間的思維修正,很大程度上體現於公園比重的加大,或者是打造公園式廣場。


如今我們習以為常的公園,在中國出現還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1845年,上海道台將縣城以北的一片荒地劃給英國人居住,後來這裏成了舊上海的象徵——外灘。1868年,在黃浦江與蘇州河的交匯處出現了上海租界的第一座公園——外灘公園。



1939年在上海外灘公園漫步的時髦女郎


在那之前,中國人並沒有公園的概念。1792年,英國特使馬戛爾尼訪問中國。隨團成員斯當東在《英使覲見乾隆》中記載,中國城市非常擁擠,市民沒有可供娛樂和運動的公共用地。皇帝有御花園,大臣有私家園林,但民眾無法進入。他認為,中國城市不是真正的城市,只不過是“把大量村舍與豪宅簡單地堆到一起”。


有學者認為,中國人對公共空間的吝嗇源遠流長。早在秦漢時代,皇帝的上林苑就嚴禁百姓進入。直至清末,李鴻章擅遊荒廢已久的圓明園故址,也被御史告發,罰俸一年。


西方則大大不同,尤其是近代以來,大量宮苑徹底向公眾開放,可算是城市公園的雛形。工業革命後,經濟飛速發展,大眾也開始要求更多的公共空間,公園體系逐漸形成。1843年,英國利物浦動用税收建造了公眾可免費使用的伯肯海德公園,標誌着第一個城市公園正式誕生。


中國城市近年來對公園的重視,當然不是壞事。但仍然許多城市主政者不明白“幾個大公園比不上幾十個小公園”的道理。尤其是一個孤懸市郊的大公園,即使號稱城市綠肺,對於民眾而言也不比不上那些散落城市各處的街心公園。


上世紀60年代,美國興起“迷你公園”,嘗試在規模極小的城市公共空間裏提供休閒娛樂式的公園。1867年,世界上第一個迷你公園——佩雷公園在紐約開園,儘管面積只有紐約中央公園的1/8000,但卻極受市民歡迎。



佩雷公園


中國城市以往對迷你公園的認知,往往將之視為居民區的調劑,主要對象是老人和孩子,為他們提供白天和傍晚的活動空間。但老實説,隨着中國現代化小區的鋪設,大多數小區內部的綠化與設施已經承接了這一功能。中國人最需要的,恰恰是佩雷公園這種位於大城市商務區,供人們行走經過、中午休憩的綠色公共空間。以這個標準來衡量你所在的中國城市CBD,它們合格嗎?


我一直都説,青島是我最喜歡的中國城市,但只限於老城區。老城之美並不僅在於遍佈的歐式建築與庭院,更在於德國人在起伏街巷間充分利用的公共空間。當年外婆家和我所在的小學,就恰恰環繞着一個街心公園,當年叫做第六公園。老城的幾個地標,包括天主教堂、總督府和基督教堂,還有棧橋,距離公園都是幾分鐘步行路程。類似的小公園,在老城區並不罕見,利用交叉路口的中間地帶構建綠色空間,是歐洲的常態,也是青島老城的常態。


但在以高樓大廈的氣派著稱的青島東部新城區,除了偏重旅行者的海邊步道之外(這其實是所有沿海城市的標配),向內延伸的城市很難發現相應的小公園。對於步行者而言,它並不友好。無論有多少高樓大廈,無論如何氣派,都無法掩蓋這種缺失。


出門就是海、先天條件就足夠出色的青島尚且如此,那些內陸城市呢?



城市遺產能不能成為公共空間?


去濟南之前,順便去了青州。作為縣級市,青州博物館以不亞於國家級博物館的藏品成為網紅,其實這座城市也很值得走走。它沒有一般縣級市的粗獷,處處顯得秀美,一條遍佈法國梧桐的範公亭路處處綠蔭,很適合夏季穿行。


青州歷史極為悠久,歷史遺蹟也多,青州古城自有獨到之處,但與國內其他古城一樣,復古新建築比鄰而立,不是賣吃的,就是賣紀念品的。因為極為統一的建築格局和外牆,你無法分辨哪些是舊時遺留,哪些是近年新建。



小泉青州古城


去年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和國家文物局發佈部分保護不力國家歷史文化名城的通報,其中包括山東聊城、山西大同和河南洛陽等。很多人為大同鳴不平,認為前幾年的古城改造卓有成效,城市環境明顯改善,“人造古城”也只是恢復而非破壞。


但如果從古蹟保護的角度來説,大同其實不算太冤。


中國古建築的修繕與復建,一般認為始於民國時期,也就是樑思成那代人。但之後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國內古建築不但被破壞拆毀嚴重,修繕與復建也走急功近利路線,造出無數假古蹟。


目前來看,國內所謂古城,最喜歡做的就是“拆舊建新”和“拆真建假”。大同的古城復建就是如此,將大批建築全部拆除,復建城牆和數百套四合院。


上個月前往保加利亞,這個目前經濟在歐洲處於“落後梯隊”的國家,在古蹟保護上卻讓我眼前一亮。


首都索菲亞有一座聖喬治教堂,是早期的基督教紅磚圓形教堂,是城中現存最古老建築,由羅馬人建於公元4世紀,見證着古城索菲亞作為當時巴爾幹半島上最大最繁榮羅馬城鎮的榮光。它的位置很有意思,就在希爾頓酒店後面,被一眾建築所圍繞。周遭建築的興建並沒有對教堂以及周邊遺址造成任何破壞,建築的包圍又使得教堂得到保護,但這種規劃又沒有隔絕遊客,人們可以自行穿越周遭建築進入教堂遺址區域。



索非亞古代色迪卡露天博物館


更有意思的是古色迪卡露天博物館,它其實是通往古代色迪卡城的大門。公元前29年,索非亞被羅馬帝國佔領,這一區域發展為行政中心。公元175年,色迪卡城四面建起城牆,內部有許多公共建築和住宅,如今還保留了大量街道、水道和建築地基之類的遺址。這個區域可謂寸土寸金之地,當年保加利亞政治中心拉格大廈就在旁邊,與火車站和中央市場一街之隔,周圍都是索非亞的核心區域。


這片斷垣殘壁如何保存?如果換成中國城市,要不就選擇全部拆掉,要不就會在此基礎上建一個假古城。但保加利亞人卻非如此,城市最重要的主幹道在遺址旁穿過,地下人性隧道直通遺址。在街上可以居高臨下見到遺址全貌,在地下可以直通遺址,就像走進一個迷宮。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片保留完好的遺址,恰恰成了一片公共空間。索非亞本就是花園城市,大小公園和廣場無處不在,但以近兩千年的古代遺址營造公共空間,實在是讓人感覺奇妙。


人們坐在殘留的建築地基上聊天,孩子們在舊時水道和街巷遺址間穿梭,兩千年的時光就這樣被聯繫在一起。還有許多人會選擇不走平行的人行道,而是從這裏穿越街道。


比首都索非亞更好玩的是古城普羅夫迪夫。就在這座城市中心步行街的中央,有一座位於地下的古羅馬競技場遺址。它建於公元193到211年間,長240米、寬50米,最多可容納三萬人。如今我們能看到的部分,僅僅是競技場北側一角,是一個13層的觀眾席,競技場的絕大部分仍被埋在步行街及周邊房屋的地下,進一步挖掘的難度很大。



普羅夫迪夫地下古羅馬競技場與地上建築共存


這個競技場沒有被列為封閉博物館,更沒有被拆,也沒有被加建什麼礙眼的建築,而是保留原貌。人們可以沿階梯走下開放的競技場遺址,也可以在步行街上向下觀望。在視線裏,地下的競技場遺蹟與地上的建築並存,共同營造出這座城市最核心的公共空間。



普羅夫迪夫古羅馬競技場裏的排練


作為一座藝術之城,普羅夫迪夫每晚都有多場露天演出,最大的演出在最知名的古羅馬劇場,其次就是步行街的這座古羅馬競技場。那天下午,恰恰是當地歌劇團在古羅馬競技場內排練。身穿禮服的他們,在地下傳來天籟之音,人們站在地上圍觀,近兩千年的古代遺蹟就這樣與這座現代城市融為一體。


這才是真正屬於市民的城市公共空間。


原標題:《城市公共空間只是個時髦名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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