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見!

方不見和你講個故事2019-09-05 15:09:37



汽車緩緩行駛在高架橋上,可以望見遠處城市星星點點的燈光,月亮在雲間穿梭,風從半開的車窗裏灌進來,公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彷彿一片漆黑的海。這些年説過太多再見,笑着的,哭着的,看飛機起起落落,看高鐵穿梭來往,那些説再見的人,像到終點站的乘客,就那麼匆匆消失在人海里。


汽車越開越遠,眼前的燈光漸漸暗淡下去,我問阿威,去哪?


阿威説,管他媽去哪,我受夠了,我要去遠方。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威,嘴裏反覆咀嚼着阿威的話,管他媽去哪!


我也不知道去哪,活了這麼多年,連該去哪都不知道,忽然間感覺有點可笑,就兀自傻笑起來。


阿威側臉看着我説,喂,你特麼的笑什麼。


我説,你開車開車,去天涯海角我都陪你,真受夠了這狗屁的生活,去吧走吧,開快一點,最好把夜晚撞出一個洞來。



我可能是烏鴉嘴,汽車在國道上忽然熄火了,阿威架起引擎蓋鼓搗了半天,灰頭土臉地説,他媽的,這破車。然後打開雙閃,放好三腳架,接着去後備箱搬了一箱啤酒出來看着我説,今晚我們就在這裏了,喝醉了就去車上休息,明早我叫拖車。


我無所謂,和阿威用牙齒咬開瓶蓋就喝,阿威是個35歲還沒有結婚的男人,我是個30歲還沒有結婚的男人,我們兩酒瓶碰酒瓶,敞開肚子喝,阿威35歲,喜歡看偶像劇,也看小説,常常一個人看小説看到哭,我們輪流開車,他會刷刷抖音,刷到那些煽情的句子他會悄悄抹眼淚。


我有些時候會罵他,你孃的,你前世林黛玉嗎,我真是服了你了。


阿威説,你不懂,你沒有愛過,你不知道失去一個人有多麼痛苦。


啤酒脹肚子,喝多了就要小便,我跑到旁邊的護欄前小便,回來的時候坐到車子的引擎蓋上,阿威直接爬到車頂躺下來,周邊是一望無際的羣山,漫天的星光璀璨,來來往往的車輛按了一陣喇叭然後疾馳而去。


我和阿威説,我們這樣不會被打劫吧,這前沒村後沒店的。


阿威沒有講話。


我就叫了一聲阿威。


他翻了一個身,然後傳來了輕微的呼嚕聲,我雙手枕在腦袋下,就那麼看着星空,我想起小時候家裏沒有空調,爸爸把牀搬到院子裏鋪上竹蓆,我就那樣睡過了一個個夏天,那時候的天空也如今夜一般,滿是星空,那時候和身邊的人説完再見,一覺醒來就可以再見,現在和身邊的人説再見,可能卻是再也不見。



第二天醒來,車子卻能發動了,真是奇怪,阿威要開車,我説,不會酒駕吧。


阿威説都睡了一晚了,沒事。


於是我們重新出發,到陌生的城市睡一晚,然後第二天繼續出發,就這樣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的走,找個小酒吧喝一杯酒,找一個陌生人聊一聊天,在車上我累了,我説,阿威,這樣走下去有什麼意義?


阿威想了想説,誰知道呢?很多事情的意義上天不會現在告訴你,會在生命的路上潛伏着,某一天忽然跳出來嚇你一跳,原來今天的路,是明天驚喜的伏筆。


我説,你別特麼扯淡了,下一個服務區停,我要上廁所。


後來,我才知道,那段時間阿威做了一件很傻很傻的事情,他把家裏經營很好的咖啡廳轉讓了,那是他和小萍所有的心血。


小萍離開的時候和阿威講,這家店所有的投資都是你出的錢,所以你不用給我補償,你好好經營下去。


阿威很聽話,小萍離開的時候越發認真地經營,很快成了當地遊客必來打開的景點,有這樣一家店,阿威本來可以一輩子不愁吃穿,但是那年他把店轉讓了,以一個低於市場的價錢,接手的老闆開始的時候不敢接,以為阿威犯了什麼事急着拿錢跑路。


阿威沒有辦法,只能實話相告,他只是想把錢給小萍,因為小萍要結婚了,他知道那年的一句再見,是今生的再也不見,他曾經覺得時間很長,世間的路彎彎繞繞跌跌撞撞最終還會相遇,那個咖啡店只是他暫時幫小萍打理。


店賣了100萬,他轉給小萍70萬,他和小萍説,知道你新買了房子,錢是他出的,那你出個裝修錢吧,剩下的錢你留着,以後要是有什麼委屈,手裏有錢也不會太難熬。


小萍在電話裏哭了,説他總是在失去的時候才知道後悔,在一切都沒有辦法挽回的時候才温柔,阿威掛掉電話就載上我往高速上走,那些規規矩矩的人,總會有一次不顧一切的瘋狂,那些喜怒藏於心底的人,總會有一次山呼海嘯的痛哭。



在那個汽車停在國道路邊的夜裏,半夜我看見阿威坐在車頂對着手機哭泣,他心裏一定很痛很痛,不管我們預演了多少次離別,最後依舊會猝不及防,我靜靜地假裝睡着,不想讓阿威知道我發現了他的狼狽,曾經我也假裝過堅強,總以為再見就算不是明天見,也一定能有機會説出“好久不見”四個字,可是時間不停地往前推,有些人越來越遠,記憶卻依舊鮮明,一想到一生不會再見,卻也是深深地疼痛。


那次莫名其妙的旅行之後,阿威便消失了,有些人説他去追求夢想,學習油畫,有些人説他回到老家娶了一個一生沒有走出過農村的姑娘,還有些人更離譜説小萍離婚了,阿威又和小萍在一起了,不管哪種傳言,我都不會驚訝,走遍千山萬水,總喜歡最初的人,吃過天下美食,最留戀家常便飯,我希望阿威是最後一種結局,和小萍在一起。


2017年的時候回到家,去高中的校園看看,那些青澀的面孔讓我恍若隔世,校門口的保安無精打采地坐在鐵門前,放學的學生從校門口湧出來,他們彼此説着再見,我忽然間有種落淚的衝動,我多希望,成年人的每一句再見,也能像孩子一樣,第二天就可以重逢。


也是那天我看見了我的老師,他曾經説我能成為一個作家,也許他是鼓勵,但是我當真了,他見我笑了笑,要請我吃飯,我説還是我請吧,老師看着我,我説,當年謝謝你了。吃飯的時候,老師説起了阿威,説阿威真是一個讓人感覺到遺憾的孩子,那時候我才發現,離開的這些年,阿威的境遇。


小萍的老公賭博,借了高利貸,家裏被人潑豬血,鑰匙孔被人用萬能膠堵住,他們威脅要抓小萍去賣淫,但是不管多麼艱難,阿威給的那70萬小萍一分錢沒動,後來小萍的老公大冬天被人吊掛在樹上,幾天的折磨人瘋了。


阿威站在小萍面前的時候,小萍給了阿威一張存着,是那70萬,小萍説,你不欠我的,這些錢我沒有動,我也不會理財,所以我就放在銀行存了死期,一年有幾萬塊錢利息,希望能趕上貶值的速度。


阿威看着眼前憔悴的小萍説,用這錢把賬還了,以後好好生活。


小萍説,這不用你管,你好好生活就好,你可以再開一個咖啡店,那是你的夢想。


阿威説,我的夢想是和你開咖啡店,後來你走了,我想着你還會回來的,所以我在咖啡店等你,聽到你結婚的消息,我就明白你不會回來了,咖啡店也就開不下去了。


小萍只是背對着阿威笑了笑,她沒有回頭,有些人一旦走散就再也重逢不了了,小萍有兩種選擇,要麼接受阿威,用阿威的錢還賬然後重新生活,要麼遠走高飛把身後的爛事忘掉,小萍選擇了離開,她不欠阿威的。


阿威快40歲了,有很多人上門提親,但是他都沒有答應,因為這一生愛過小萍,他逢人就説自己曾經結過婚,在小縣城開了一家咖啡廳,那些20來歲的女孩子經常會去那裏聚會,她們都説咖啡店的老闆是個有故事的人。


我在微信上問阿威為什麼説自己結過婚,這一生真的不準備結婚了嗎?


阿威講,在一起六年再分手,和離婚有什麼區別,雖然沒有那兩本本子證明,但心裏小萍是他的妻子。


我説,你在等什麼?


阿威説,不是等,是不知道往後的方向,所以就不管以後了。


阿威還是一個人,經營着咖啡廳,下雨的時候小城很安靜,沒有高樓大廈,沒有燈紅酒綠,青石板路蜿蜿蜒蜒,阿威喜歡撐着雨傘走到江邊,看着煙霧濛濛的江面,夜晚的時候岸邊會停着幾艘漁船,橘黃色的燈火有一種“漁舟唱晚”的感覺。


我問阿威以後就這樣一直下去嗎,阿威説挺好的,在這座小城,總感覺有些人還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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