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銀幕女神眼中的小津原來是這樣的

電影山海經2019-09-05 07:07:48


高峯秀子是昭和年代日本國民級女電影明星,曾與幾乎所有著名的日本導演都有合作,並主演的眾多影史經典。曾經,上海藝術電影聯盟在2017年“日本電影大師展”便放映過由她主演的《浮雲》和《二十四隻眼睛》,曾受到影迷們的熱烈歡迎。


合作過如此多日本名導的高峯秀子,在拍戲幕後和導演又有哪些互動呢?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7月出版高峯秀子的自傳——《我的渡世日記》,帶我們瞭解這位著名女演員事無鉅細的從影經歷。


曾與黑澤明有過短暫戀情、成為松竹與東寶兩大電影公司的爭奪目標、三十歲後才學會使用字典,卻寫出暢銷幾十年的作品……種種經歷讓我們看到高峯秀子充滿傳奇的一生。


下面,不妨讓我們跟隨高峯秀子的腳步,一起走進小津安二郎的《宗方姐妹》幕後,探訪她眼中小津安二郎的真性情吧。



我眼中的小津安二郎

文/高峯秀子


1950年的一天,我在新東寶製片廠拿到了影片《宗方姐妹》的劇本後,立即跑到了當時的東寶常務董事增谷麟的家裏,去找該片的導演小津安二郎。小津的家在鎌倉,鎌倉離新東寶非常遠,因此,當有電影拍攝時,離製片廠很近的增谷麟的家就成了他的臨時住所。當年我還在松竹蒲田製片廠當兒童演員時,我曾出演過小津導演的一些作品,比如1931年拍攝的《東京合唱》。但由於當時我年紀小,已經完全沒有了記憶。因此,這次就和第一次見小津導演一樣。自懂事起,看了《户田家兄妹》、《父親在世時》等小津導演的作品後,我的印象是,“他的作品就像是由每個演員細心耕耘而成的庭院小樹”,畫面“宛如能樂舞台般典雅”。


當時,如果能出演小津導演的作品,或者如果能得到小津攝製組的邀請的話,對演員來説,那是一種“榮耀”。甚至可以説,那就證明你掌握了當演員的全部祕訣。人們對小津的評論富於傳奇色彩,他也是一個“十分嚴格的導演”,演員們都十分怕他。像我這種崇尚“輕鬆幹活掙錢”的演員會覺得他是一個令人頭痛的導演。



《宗方姐妹》(1950年,新東寶)從左向右分別是:田中絹代、高峯秀子和小津安二郎

我到達增谷家的時候,寬敞的客廳裏已經擠滿了人。除小津安二郎、扮演姐姐的田中絹代、扮演妹妹的戀人的上原謙之外,還有新東寶宣傳部人員、攝影師以及報刊記者等人。在影片開拍之前,都要舉行這樣一個碰頭會兼記者見面會,這種場面對於我來説,早已司空見慣。但是,那天的情況有些異樣。不知為什麼,那麼多人聚集在一起,屋裏卻鴉雀無聲。我有些害怕起來,在走廊停住了腳步。根本沒有熱鬧盛大的氣氛,難道是因為會場是一處被幽靜庭院包圍的日式客廳的緣故?……但是,這也太安靜了,感覺像是走進了做法事的房間,我像貓一樣躡手躡腳地走進屋裏。正襟危坐的著名導演小津安二郎問道:


“噢,好久不見啦!你好嗎?”

他那微笑着的眼睛凝視着我。那不是隨意打量一下一個女演員的目光,他的眼光深邃犀利,好像刺透了我的皮膚、看到了我的五臟六腑,甚至在掂量我的大腦分量。但是,他的表情又充滿了慈愛的温情,絲毫沒有讓我感到苛刻和嚴厲。小津安二郎骨骼粗壯結實,臉盤大,長相英俊,酷似一名古代武士。我一下子看呆了,我從來沒有這樣欣賞過一個男人的臉。也許是我的臉上流露出了緊張的神色,小津安二郎為了讓我放鬆,馬上又開起了玩笑,把大家都給逗樂了。可我卻笑不出來。因為我已經初步領略到了他全身上下佈滿細小敏鋭的神經,我根本沒有心情笑……

《宗方姐妹》的拍攝工作開始了。攝影現場比碰頭會還要肅靜。這氣氛讓人心情沉靜下來,但另一方面也讓人的神經變得過於敏感。在小津攝製組的工作現場,總是充滿了這種緊張氣氛。


導演的個性不同,攝影棚裏的氣氛也各不相同。有的令人心情舒暢,有的過於嚴肅,有的粗野,還有的雜亂。小津攝製組的工作現場確實如同人們傳説的那樣:一貫充滿了“緊張而嚴肅”的氣氛。這如實反映出了小津安二郎的個性,但他並不是一個驕橫和暴躁的人。相反,小津安二郎是一個很出色的幽默大師,比一般人更善於開玩笑。在拍攝工作中,他經常説笑話,惹得大家個個面露笑容。不過,由於他的玩笑過於高明、過於含蓄,大家往往不是捧腹大笑,而只是面露微笑。

工作現場氣氛靜肅,笑聲和説話聲如和風細雨般,攝影棚內一塵不染,哪怕是作為道具的小茶碗也是千挑萬選的逸品,只有演員在表演時,才感覺到空氣在流動。雖説小津安二郎常説笑話,但是指導表演時,非常嚴格。如果他對台詞和動作不滿意的話,就會十次、二十次、三十次地重拍。但小津安二郎唯獨對我格外寬容。這大概是因為我所扮演的角色是一個性格開朗、冒冒失失的野丫頭的緣故吧,我緊張的話,反而表演得不自然,所以對我特別照顧,我也盡力放鬆去演。

所有在小津安二郎面前表演的演員,不分老幼,都會感到緊張。這倒不是因為小津安二郎這個人可怕,而是由於攝影棚裏那種嚴肅氣氛,敏感的演員們緊張得像被束縛了一般。尤其是在等待出場的時候,演員的緊張情緒達到了頂點,變得行為遲鈍,有時演員甚至會陷入“失明和鼻子失靈”的精神狀態,這時還談什麼演技,簡直就要暈倒,不管小津安二郎怎麼開玩笑也無濟於事。我也不例外,雖然面帶笑容,但一進入攝影棚,就會變得畏首畏尾。平時非常隨意簡單的事情,卻怎麼也做不好,讓人心煩焦急。有一次,小津導演對我説:

“秀子,你伸下舌頭看看!”
我試着吐了好幾次舌頭,竟胡思亂想起來:“舌頭這東西,真讓人噁心”,“為什麼這種東西要長在嘴裏呢?”,最後,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麼要吐舌頭了,這證明還是在精神上出現了異常。



《宗方姐妹》中和笠智眾在一起

飾演我父親的是經常出演小津導演作品的笠智眾,我在松竹電影公司當兒童演員的時候,他就很喜歡我。他處事超然,與世無爭,踏實認真,受到大家的愛戴,我也很喜歡他。但他並不是一個機靈的演員,説好一點是“忠厚老實”,説得不好聽是“頭腦遲鈍”。笠智眾原本是松竹公司的一名普通演員,被小津安二郎發掘,培養成為一位知名電影演員。笠智眾的誠心誠意,得到了小津安二郎的格外賞識。笠智眾是小津導演的電影中不可或缺的演員。然而,就連這位笠智眾,在小津安二郎的面前表演時,也會緊張得顫抖。身體僵硬,再加上顫抖的話,那就麻煩了。有這樣一場戲:扮演父親的笠智眾和扮演女兒的我在走廊談話。我一邊説着台詞,突然看到笠智眾的手,只見他手端茶杯,臉上浮現出温和的笑容,他的台詞雖然沒有説錯,可是他那端着的茶杯卻在顫抖搖晃。我原本想把這場戲演得輕鬆點,可是,我一看到他手中的茶杯,我也緊張起來,肩膀發硬,甚至連轉動脖子時,也覺得“咯吱咯吱”作響,膝蓋也在微微發顫。我知道打哈欠會相互傳染,沒想到緊張發抖也會傳染。

工作人員和演員在攝影棚裏始終神經繃得緊緊的,一旦脱離工作,與小津安二郎説説話或給他斟上一杯酒時,馬上就能恢復活力。在攝影棚裏如此緊張地工作後,大家會感到渾身無力。一般情況下,大家回到家之後,喝上一頓悶酒,大吃大喝一頓便矇頭大睡。但是,只要小津安二郎一聲召喚,不論誰,都會硬挺着疲勞的身體跑去赴會。小津安二郎就是如此具有魅力,和小津安二郎在一起就是如此愉快。

酒桌上的小津安二郎,立刻變得像個東京深川區出生的人那樣,操起一口瀟灑的東京腔,一喝酒就哼小調兒,氣氛十分開朗。他討厭“藝術”這個詞兒,喜歡別人叫他“頭兒”。於是,我給他取了一個綽號:“耿直的吉五郎頭兒”。突然,他放下酒杯,在飯桌上兩手托腮,神情嚴肅地説道:

“耿直的吉五郎?……那也好。可是,秀子,吉五郎還是要繼續拍吉五郎的電影啊……因為,讓常年做豆腐的人改行去做魚肉山芋餅或油炸豆腐團,那是不成的,我還是隻做我的豆腐吧……”


我似乎感受到了小津安二郎導演的煩惱心情。於是,收回了話茬兒。


小津安二郎執導《宗方姐妹》時,只有四十七歲。可是,當摘掉白色平絨工作帽時,他的頭已經禿了。他覺得所剩無幾的頭髮有些蓬亂,就用手摸了摸頭的後部。我對他説:“您已經用不着梳子啦,用刮刀就足夠了。”他捅了捅我説:“你這個小傢伙!”似乎很喜歡這個玩笑。後來,他常常提起這個笑話,開心地笑個不停。

拍完《宗方姐妹》後,小津安二郎也常會邀請我去吃飯和看戲劇,尤其是他第一次帶我去位於水道橋的能樂堂時,當時我內心充滿感激,至今難忘。

《宗方姐妹》之後,小津的下一部電影是《麥秋》,為了創作劇本,小津安二郎和搭檔——著名劇作家野田高梧有一段時間住在茅崎的“茅崎館”。一次,我剛好去拜訪也住在茅崎的上原謙,於是和上原謙的夫人具子一起去拜訪了小津安二郎。小津安二郎出門迎接我們,並沒有因為我們的來訪打斷了他的工作而顯露出不快,滿臉笑容地把我倆引進了客廳。寬敞的日式房間的高低隔板上,擺放着各種洋酒和玻璃酒瓶,起居室裏堆滿了資料,大大的餐桌上亂七八糟地擺放着外國罐頭、立頓紅茶、煙斗、煙灰缸、茶杯、茶具等日用品,這就是小津安二郎的世界。


我們在藍色信濃燒陶瓷火盆前坐下,小津安二郎問道:


“秀子,你喝紅茶嗎?”
   

“好。”


接下來可就讓人不可思議了。小津安二郎站了起來,頭伸到走廊,叫來女傭,不知為何,起居室中間鋪着一張草蓆,上面放着一個火燒到七分旺的小炭爐,爐子上面放着一個雙柄鋁鍋。他在小炭爐前坐好,拿起火盆上沸騰的鐵壺,小心翼翼地往鍋內注水,水差不多沸騰後,他伸手取來桌上裝立頓紅茶的藍色罐子,然後往鍋內放了滿滿4茶勺茶葉。

“秀子,要放牛奶嗎?”

“好。”

接着,便小心翼翼地加入牛奶,他拿來嶄新的圓形鋁勺和碟子,我十分納悶:“接下來要幹嘛呢?”只見,他用勺子在鍋中攪拌,然後舀取一些紅茶在碟子裏,品嚐了起來,那副表情就像是大廚在品嚐高湯,他終於滿意了,紅茶總算做好了。他舀上一碗遞到我的面前,做這鍋紅茶可花了十幾分鍾……


小津安二郎終生未娶,這麼能幹的他看來也是不需要妻子的,近來非常流行的速食食品他是絕不沾的。因為鋁鍋已經用上了,於是晚飯就順便吃牛肉火鍋。接下來也是由小津安二郎一人掌廚,野田、上原具子和我只顧吃就行。他的筷子功夫特別嫻熟,將肉和洋葱區分開,煮得差不多時,立刻撈了上來,恰到好處,讓人瞠目結舌。不過,還是有讓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地方的。在吃剩的鍋底內,小津安二郎突然扔進咖喱粉,然後攪拌起來,説道:

“把這個澆在飯上面,可好吃了!”

我聽了,不知該怎麼回答。我還是第一次聽説有加入咖喱粉的牛肉火鍋的吃法,他到底是從哪裏學來這麼奇怪的做法的?還是他的獨家發明呢?這道“牛肉火鍋咖喱蓋澆飯”,與其説是他勸我吃下去的,還不如説是在他半強制性下吃下去的,我已經不記得味道如何了。

1955年1月,我意外地收到了小津安二郎給我的一封信。信中説:

“看了影片《浮雲》,我認為,無論是對秀子,還是對成瀨來説,這都是一部最成功的佳作。希望你快快長到40歲,也來與我合作拍片!”

同年3月,我又收到了他的另一封信。信中寫道:

“恭賀新婚之喜!我記得你曾在某個雜誌上這樣説過,希望能找一個能穿你縫製的棉袍的人結婚,我送你一塊做棉袍的布料,請你給善三君做一件棉袍吧!現在是春天,棉袍有點不合時宜,但等你做好的時候,剛好就是秋天了,所以送給你這塊布料。”

1963年4月,小津安二郎住進了築地腫瘤中心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靂,我趕緊跑去看望他。只見,狹小的病房裏,小津安二郎趴在狹窄的病牀上,他説道:

“這樣,稍微舒服些。”


我説不出話來,不知該説什麼。後來,我只信口説了一些自己和松山善三的事,談話的內容一點兒也記不得了…… 。

他慢慢地爬起來,用鋼筆在枕頭邊上的一張白紙上寫起什麼來。“請把這個交給善三君,今後,他的路也很艱難啊!”紙條上寫着:

是非入耳君須忍,半作聾來半作呆。”至今,松山善三還珍藏着這張紙條。


1963年12月12日,是小津安二郎的六十歲生日。然而,就在他剛剛進入花甲之年的這一天,卻離開了人世。

在電影導演中,再也沒有像小津安二郎這樣有威望的人了。


2019上海藝術電影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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