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聲“對不起”,藏在心裏很多年!

方不見和你講個故事2019-08-30 10:36:32




無聊的時候翻看泰戈爾的《飛鳥集》,被一句話深深地觸動:世界以痛吻我,我要報之以歌。


回憶漸漸拉長,在那個遙遠的傍晚,鐵頭嘴裏咬着狗尾巴草,身上的汗衫被撕成一縷一縷,夜晚的風吹來,那些白色的碎片像一片片白色的月光,鐵頭常常和人打架,這已經是見怪不怪的事情了,但這一次鐵頭不應該被責罰。


放學之後鐵頭不喜歡回家,因為家裏只有年邁的爺爺,自從爸爸死後,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媽媽了,只是每年過年的時候會有一個包裹從遠方寄回來,是幾件新衣服,鐵頭對新衣服不感興趣,但是他對貼在包裹外面的那張紙感興趣,那時候他就知道有一個地方叫做廣州,那裏有他的媽媽,那張紙上還寫着一個電話號碼,鐵頭已經記在心裏,每一次實在難過,就會悄悄打一個電話過去,什麼也不説,聽媽媽喂喂兩句就掛了。


那天從遊戲廳回來,在路上看見幾個混混,混混在敲詐鐵頭的同學,鐵頭看不下去,走到巷子裏讓混混放開同學,混混看着個頭一米五的鐵頭,只是輕蔑地笑了笑,然後對着鐵頭吼了一聲滾。大人們總説鐵頭以後會是一個狠角色,因為不管多疼或者受了多大的委屈他都不會哭,只會用目光狠狠盯着對方,讓對方膽怯。


那次混混和鐵頭打了起來,鐵頭不是對手,臉被混混踩在地上,那些混混要鐵頭道歉,可是鐵頭是不可能道歉的,最後混混累了丟下一句操然後離開,鐵頭從地上站起來,同學和鐵頭説了一聲謝謝,鐵頭不屑地揮了揮手,然後走掉。


混混總是無聊,第二天去學校找鐵頭,鐵頭又被打了一次,班主任非常討厭鐵頭這樣的學生,功課門門墊底,上課不是睡覺就是看小説,還天天惹是生非,家裏也沒人管,混混找到學校來的時候,那個被敲詐的同學坐在課桌上沒有動,鐵頭被打的時候,他也沒有動,等老師過來一個耳光打在鐵頭臉上的時候,他沒有站出來幫鐵頭解釋。



沒有人喜歡鐵頭,所有的家長都把鐵頭當做反面典型告訴自己的孩子別和他在一起,所以鐵頭是孤獨的,我們一起踢球從來不會叫鐵頭,他總是一個人坐在球場邊,喜歡把草咬在嘴裏,總是對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不一起踢球,他不屑一顧地把嘴裏的草用力吐在地上,然後站起來拍拍屁股説,那都是小孩子玩的,我才不稀罕!


其實鐵頭喜歡踢球,或者説是希望得到別人的認可,有一次班裏的大個和一羣人抱着足球走過操場的時候看見鐵頭,大個拍了拍足球和鐵頭説,一起玩不?


鐵頭的眼裏泛出了光,他從地上站起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鐵頭眼裏的卑微,那種高傲沒有了,是一種沒有防備的感激,他訕笑起來,特別滑稽,可是大個不是個好人,心腸很壞,看見鐵頭站起來的時候,大個忽然對周圍的人笑起來説,這傻逼,還真想和我們踢球。然後指了指旁邊的一條狗説,我就算和它踢也不會和你,你會踢球嗎?


鐵頭眼裏的光一瞬間消失,他捏緊了拳頭,但是很快又鬆開了,然後轉身離開,那個背影那麼弱小,在夕陽下像一灘被稀釋的墨水。


鐵頭沒有什麼零花錢,但是常常泡在遊戲廳,所以他技術很好,一個銅板可以把《三國志》打通關,我會去遊戲廳找鐵頭,然後把自己的銅板分幾個給他,我好像成了他唯一的朋友,他打遊戲的時候臉上常常掛在笑容,會講解每一個角色怎麼發揮出最大的能量。



每次從遊戲廳出來,他不會和我一起回家,我也從來沒有邀請他一起回家,他知道我怕被別人看見和他在一起,我也知道他每次説還有事的時候其實什麼事也沒有。


後來在那年高三,學校發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大個找黑社會混混來學校打架,把一個學生打成了重度殘疾,鐵頭去頂了罪,被學校開除,參加不了高考。在學校的操場上我問鐵頭,你覺得這樣值得嗎?


鐵頭抓了抓腦袋講,我這樣的人是沒什麼未來的,我爺爺年紀大了,我要照顧他,就算我考上了大學,也沒有錢交學費,大個家有權有勢,他媽媽也很誠懇,在我面前哭的很難受,説大個的一生不能這樣毀了,説只要我認了,會給我一筆錢用來照顧爺爺,我看着她,就想起了我媽媽,我不知道我的媽媽是不是也會這樣保護我。


説着的時候鐵頭轉過身去悄悄擦了擦眼淚説,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多年從來都不回來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鐵頭落淚,那以後鐵頭就在小縣城裏開了一家早餐店,和爺爺一起經營着,他的媽媽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他開店了,寄了兩萬塊錢回來,但是鐵頭放在箱子裏沒有用。


2011年爺爺過世,鐵頭把店關了,一個人南下去了廣州,睡地下過道的時候他沒有用那兩萬塊錢,沒錢吃飯的時候也沒有用那兩萬塊錢,後來他去工地上搬磚,他記得媽媽的地址,常常一個人坐在街角,看來來往往的人羣,他不知道媽媽長的什麼樣,有些時候看着看着就哭了,那個曾經他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已經成了空號,他想也許是媽媽有意在躲着他。



2017年的時候,鐵頭買了車買了房有了女朋友,過去的那些故事已經成為隔年的落葉化成泥土,有一段時間有些廣告主找我,我很奇怪,我這樣的小號怎麼會有那些大牌的資源,後來他們和我説是鐵頭介紹的。我忽然間在電腦面前不知所措,鐵頭,那個消失了很久很久的名字,忽然間重新出現在腦海裏,那個為了幫同學和人打架的鐵頭,那個從來滿臉不屑卻內心脆弱的鐵頭,那個在遊戲裏最開心的鐵頭,那個幫人頂罪很想媽媽的鐵頭。


我去廣州,鐵頭請我吃飯,我問他有沒有找到媽媽,鐵頭搖了搖頭説,沒有,我以前恨她,現在想想肯定她也有自己的苦衷。


我們聊了很多,大個靠關係上了一個好大學,然後靠關係上了公務員,本來生活是我們這些人怎麼努力也得不到的,也許像他這樣的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知道什麼是珍惜,在崗位上目無王法,和外面的人勾結貪污了上千萬,現在被抓進了牢裏。這世上有一種東西叫做命運吧,高考那年鐵頭幫他頂了,但是現在沒有人再會去幫他頂。


我看見鐵頭,有點難過,我説,謝謝你幫我。


鐵頭説,我沒幫你什麼,是我要謝謝你,我沒有上過什麼學,但是初中和高中的時候謝謝你願意陪我一起打遊戲,願意和我講話。


我坐在桌前,玻璃轉盤上都是好菜,但是我什麼也吃不下,因為那年被敲詐的同學是我,看見鐵頭被罰默不作聲的是我,鐵頭被大個羞辱站在大個旁邊的是我,鐵頭有一百個恨我的理由,但因為我會陪他打遊戲而原諒我。


我曾經是一個不負責任沒有擔當的人,我想和鐵頭説對不起,但是鐵頭拍了拍我的肩膀説,那年如果你站出來,我還是會被罰,你也會被罰,那年你要是站在我這邊,那麼你也會被大個孤立,我雖然很討厭他們,但是我喜歡聽你和我講同學之間的故事,所以謝謝你是真的。


走出酒店,外面下起了大雨,我們撐着傘走進雨裏,鐵頭説要早點回家,因為家裏有人等,我説沒事,趕緊回去吧,別讓嫂子等久了。鐵頭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力捏着一下,然後轉身離開,他的背影在泥濘的雨裏像一副抽象畫,我木然地站着,想起那個夏天,老師一巴掌扇在鐵頭的臉上,那五道手指印清晰地印在鐵頭的臉上,我站在人羣裏渾身不停地顫抖,鐵頭的目光掠過人羣,在我的身上停留了兩秒,那兩秒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一切總算是過去了,但曾經那個自私懦弱的我再也得不到救贖,我常常會想起那個夕陽下的球場,鐵頭總是一個人坐在草地上,望着遠處的天空,目光裏一片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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