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墨西哥,三重皇帝夢

東方歷史評論2019-08-30 03:24:07

撰文:潘沙

《東方歷史評論》微信公號:ohistory


馬奈畫作《槍決墨西哥皇帝馬克西米連》


1867年6月19日,墨西哥克雷塔羅,幾聲槍響後,哈布斯堡家族的馬克西米連倒在血泊之中。短命的墨西哥皇帝得到了懲罰,罪名是“叛國”。他的故事,被淹沒在了動盪嘈雜的世界之中,人們只有在觀賞馬奈那幅著名畫作,或是默唸《帝國軼聞》裏瘋皇后卡洛塔那些大段歇斯底里獨白的時候,才會偶然想起那場歐洲親王“闖蕩”美洲的奇異冒險。在遙遠的墨西哥,馬克西米連大公揹負了三重皇帝夢。


1


潛藏的皇權基因


橫掃歐洲的拿破崙,向束縛美洲三百年的鎖鏈砍下了第一劍。隨着西班牙的國王自身難保,墨西哥獨立意識終於破繭而出。可是,在長達半個世紀的鬥爭裏,國家在共和與皇權之間左右搖擺,誰也無法找到一支治國安民的鎮定劑。


墨西哥獨立,與其説是一場革命,毋寧説是一場混戰


1815年,獨立領袖莫洛雷斯被捕遇害後,勝利的天平似乎倒向了保皇黨。戰鬥在城鎮與鄉村逐漸偃旗息鼓,直到奧古斯丁·伊圖爾維德突然倒戈。伊氏本是與保皇黨並肩作戰的悍將,在鎮壓莫洛雷斯的戰鬥裏立下功勞。局勢穩定後,西班牙人許諾的權力與地位並沒兑現,在兔死狗烹的威脅下,他決心殊死一搏,自封獨立領袖,提出了聞名後世的“伊瓜拉計劃”。


計劃宣稱,信仰、獨立、聯合將得到保障,人民將免於兵燹。伊圖爾維德總被後代歷史學家描繪成兩面三刀的武夫,但平心而論,“伊瓜拉計劃”充滿政治智慧,它讓各方勢力都感到滿意,教會對其予以默許,一些保皇黨因之投誠。眾心所向,許多城市望風而降,十一年血戰不得的獨立竟如此順理成章地實現了。


新生的國家宣佈,君主立憲制是最穩妥的選擇。此前的戰爭讓墨西哥人意識到,國內遍佈着野心家,沒有一個公認的權威,就會陷入無休無止的割據。伊圖爾維德表態,將在波旁家族選拔一位精幹的王子,或是邀請一位德高望重的歐洲親王來主持大局。西班牙根本不承認墨西哥獨立的合法性,更不會派王子遠渡重洋收拾殘局。如何在歐洲其他王室裏選擇一個合適人選呢?墨西哥國會絞盡腦汁,但一起“突發”事件讓所有努力都泡湯了。1822年5月的一個夜晚,墨西哥城兵營裏,忽然傳出“奧古斯丁一世萬歲”的喊聲,許多士兵和為數不少的圍觀市民加入了吶喊的隊伍,伊圖爾維德的名字響徹首都。事後證明,“黃袍加身”的戲碼是伊圖爾維德一手炮製,當年他卻裝作一無所知,站在陽台上不知所措地望着擁護他稱帝的人羣。短暫商議後,他宣稱,為了祖國不再被戰爭肢解,願意擔此重任。


伊圖爾維德,既是墨西哥獨立功臣,又是膨脹的野心家


在鑼鼓喧天的登基慶典上,支持獨立共和的人們美夢破碎,期盼從歐洲“進口”賢君聖主的人們也看清了皇帝的真面目。一位軍官打着人民的旗號站了出來,此人就是聖塔·安納——他出身保皇黨軍隊,為“伊瓜拉計劃”轉投伊圖爾維德,因垂涎皇帝那位未婚的姐姐而被貶謫。很難説清,他高舉義旗是為報國還是泄憤,但江山的確就此易主。被推翻的伊圖爾維德本已逃亡歐洲,但他聽聞西班牙人準備趁墨西哥內亂捲土重來,按捺不住重掌大權的誘惑,擅自折返回來。墨西哥政府並不理會昔日皇帝那番救國説辭,將他就地槍決。


得勝的聖塔·安納順應民意,宣佈建立共和國。不過在骨子裏,他與伊圖爾維德是同一類人,甚至都鍾情於“西方拿破崙”這一稱號。他自己標榜衣着樸素,卻要求侍衞隊極盡奢華,紅制服、金肩章、銀絲扣,很是惹眼。在漫長的政治生涯裏,聖塔·安納總計十一次登上墨西哥總統的寶座,他不停復出與退隱,簡直如果出入後院一般輕鬆隨意。


正是在他任內,墨西哥丟掉了德克薩斯、加利福尼亞和新墨西哥等北方領土。面對強大的美國,實力不濟固然是失敗的主因,但人們還是把怒火撒向了聖塔·安納。他在阿拉莫屠城引發爭議後,被敵人生擒,靠着出賣國家利益撿回一條命。隨後的美墨戰爭裏,他因一頓噴香的雞肉午餐貽誤戰機,被對手突襲,輸掉了關鍵的塞羅·戈多戰役。每當顏面掃地,他就躲進自家的德克拉沃莊園不問政事。一旦有機可乘,聖塔·安納就東山再起,召集舊部“拯救”祖國。墨西哥人對他厚顏無恥的政治策略忍無可忍,終於在美墨戰爭後將他逐出故土。


聖塔·安納,墨西哥的無冕之王,見證了國家的數次命運轉折


無冕之王出逃,國家仍不能享受片刻喘息,胡亞雷斯等自由派將矛頭對準了佔有大量土地的天主教會,徹底把所有勢力都拉下了水,“改革戰爭”隨即爆發。在一團亂麻的國度,保守派再次將皇帝提上了議程,他們深知墨西哥人對內亂的厭倦,推舉伊圖爾維德的後代回國主政,結果遭到罵聲一片。保守派退而求其次,又建議尋找一位歐洲王子,寄望他既能威服各方,又能減輕英法等國的催債壓力。要知道,拿破崙戰爭後,英國兜售一批滑鐵盧戰役時代幾近報廢的武器,讓墨西哥背上了沉重債務,從此利息像滾雪球一樣膨脹,加之國無寧日,戰爭開銷與日俱增,壓得人民喘不過來氣。當然,即便獨立以來的墨西哥一直潛藏着皇權基因,但要人們放棄鮮血換來的共和並非易事。保守派的説客深入歐洲,遊走於列強之間,意欲借刀殺人,伊達爾戈與古鐵雷斯·埃斯特拉達就是此類陰謀家,他們的目標是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


2


拿破崙三世的美洲藍圖


在《拿破崙三世宮廷祕事》裏,居伊·佈雷東將法國干涉墨西哥的源頭追溯到皇后歐仁妮與外交官伊達爾戈的私情。的確,那些出入法國宮廷的墨西哥保守派魅力十足,也深得歐洲上流社會信任,但他們還不足以左右時局。拿破崙三世,才是真正的幕後謀劃者。


拿破崙三世,壯志與才幹並不相配的皇帝


在動盪的前半生裏,拿破崙三世一直渴望建立功勛,歐洲舊秩序視他為眼中釘,監控着他的一舉一動。1840年,在一次倉促兵變後,拿破崙三世成為階下囚,被處以終身監禁。為了打發獄中時光,他刻苦攻讀百家論著,歷史上如果沒有那個志大才疏的皇帝,或許會多一位口若懸河的學究。他把目光放在了遙遠的美洲,令人敬仰的拿破崙皇帝曾設想在中美洲打下一根楔子,搭建一塊通往北美的跳板,海地奴隸起義與黃熱病讓他鎩羽而歸。拿破崙三世亦步亦趨,也將希望寄託在中美洲。他在獄中札記裏寫道,尼加拉瓜未來可以媲美君士坦丁堡與威尼斯,碰運氣的歐洲移民只要購買一份價值250法郎的股票,就可以得到一塊土地,在那裏大展拳腳。中美洲繁榮起來後,只消用貿易手段支持墨西哥,就足以抵禦美國蠶食南方的企圖。屆時,法國將在遙遠的美洲與英美匹敵,重新成為不容忽視的大國。他驕傲地宣稱:“戰爭已經過時,貿易如今正繼續着征服,讓我們為它開闢一條新途徑吧。”


此後二十年光景裏,拿破崙三世忙於越獄、選舉、稱帝,美洲宏圖被深埋於心底,直到墨西哥保守派説客提醒他,干涉的良機已經降臨。原來,“改革戰爭”打響後,墨西哥經濟幾乎觸底,胡亞雷斯總統宣佈暫緩償還債務,引起歐洲列強的震怒。諳熟歷史的人不難想到,這不是墨西哥第一次陷入債務危機了,1838年荒誕的糕點戰爭,導火索正是他們拒絕償付戰火裏受損的糕點鋪與僑民債務。那場戰爭裏,法國戰艦壓境,奉命迎敵者是前文提及的聖塔·安納,他在炮火中被炸壞了一條腿,落下終身殘疾。日後,獨裁的將軍為自己的斷腿舉行了盛大國葬,又淪為全世界的笑柄。


説回到債務危機,拿破崙三世聯手英國、西班牙,藉口索債,暗地商議入侵大計。三國在達成的《倫敦協定》裏煞有介事地聲稱,締約國任何一方不得謀求特殊利益,實則各懷鬼胎。在美洲事務上,英國向來只求提線木偶,側重於經濟滲透,因而極力策反自由派。西班牙還做着春秋大夢,計劃派遣一位王子再度接手墨西哥。拿破崙三世則盤算着扶植一個傀儡皇帝,既讓墨西哥保守派得償所願,又不至於讓英西心生妒意。傀儡上位後,向北扼制美國,向南覬覦中美洲地峽,若是鐵路與運河計劃獲得成功,那裏轉瞬之間就會成為帝國的聚寶盆。況且,歐洲的真皇帝與美洲的傀儡皇帝遙相呼應,讓法蘭西帝國勢力睥睨西半球,那是老拿破崙都不曾完成的偉業。


1861年南北戰爭爆發,讓拿破崙三世的如意算盤打得更響了。趁着美國無暇南顧,三國發動了氣勢洶洶的遠征。西班牙人從古巴調動軍隊,猛攻維拉克魯斯——這個多災多難的海港,見證了墨西哥每一次戰火。一個多月後,英法大軍趕到,接管了海關。胡亞雷斯政府連內亂都無力消弭,遑論抵禦外敵,只能節節敗退。控制了財政大權的英國和西班牙,認為討債目的達到,沒必要陷入墨西哥內陸的泥潭,簽下《拉索累達德協定》後選擇了撤軍。


法國入侵墨西哥,拿破崙三世志在復興拉丁帝國


拿破崙三世的宏願不止於此,他決心要把傀儡皇帝扶上馬。不久之後,法國遠征軍吃到了泥潭的苦頭。畢竟,胡亞雷斯無路可退,只能動員全國力量殊死一戰,強制產業税和借債被搬上台面,正義性有待商榷的“全民捐獻”成了救命稻草。在普埃布拉,墨西哥人憑藉頑強意志,一度逼入侵者退回了維拉克魯斯。不滿於戰爭進展的拿破崙三世走馬換帥,集結了更精鋭的部隊,終於將胡亞雷斯驅逐出了都城。


佔領了帝國首都,傀儡皇帝的選拔刻不容緩了。拿破崙三世不信任自家子弟,也不理會西班牙的王子,在他心目中,良好的名聲與對美洲的熱情缺一不可。在歐仁妮皇后的舉薦下,他圈定了一個理想人選——奧地利的馬克西米連大公。


3


天真與野心誘拐了大公


馬克西米連大公與妻子卡洛塔,跟美洲確實有不解之緣。大公醉心自然,尤愛動植物研究,曾遠赴巴西考察;卡洛塔是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一世之女,她的舅舅恰巧是法國的儒安維爾親王——糕點戰爭時代的法國主將,在墨西哥揚名立威,又娶了巴西公主弗朗西斯卡。在擔任倫巴底-威尼斯總督期間,大公賢良仁慈的名聲就傳遍了歐洲,這也讓拿破崙三世對他青睞有加。


與此同時,墨西哥保守派的代表也把寶押在了大公身上。在盛情邀請之下,馬克西米連起初保持了冷靜,他對墨西哥政壇的渾水不可能一無所知,認定法國軍事支持與墨西哥人民意願是接受皇位的先決條件。為此,拿破崙三世大費周章,先是與之簽訂協議,將法國人、埃及人與北非輕步兵組成的遠征軍留在墨西哥長達三年,幫助他完成政權過渡。隨後,法國人精心策劃了一場全民公投,在8620982張“有效投票”中,6445564個墨西哥人贊成馬克西米連稱帝。


若不是被權欲迷住了心竅,馬克西米連本應一眼看出投票的可疑。在戰火紛飛的墨西哥,法軍攻城掠地尚且步履維艱,有何能力組織全民投票,況且不少領土還在胡亞雷斯之手。但無論如何,他決心啟程了。動身之前,大公收到了兄長弗朗茨·約瑟夫的“厚禮”。奧地利皇帝迫使弟弟簽署一份祕密協議,聲明自己及後代放棄奧地利的繼承權,他不願看到有朝一日生長於墨西哥的王子“玷污”哈布斯堡的純潔血統。兄長的絕情,讓大公別無選擇了,後世據此猜測,宮廷裏的兄弟鬩牆以及卡洛塔和茜茜公主的妯娌失和亦是馬克西米連遠走墨西哥的重要推手。


油畫裏的馬克西米連夫婦


後世提及馬克西米連,往往説他是“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在跨洋航船上,他就暴露了本性。墨西哥有一大堆事務亟待處理,即將入主的皇帝卻一心制定繁文縟節的宮廷禮儀。他廢寢忘食的鑽研最終化作600頁成果,以及7冊帝國法典,它們都近乎一紙空文。1864年6月,當一行人抵達維拉克魯斯,皇帝的心涼了半截。接待者記錯了時間,偌大的城市竟無一人恭候君主。從港口到首都,道路早已毀於炮火,騾子拉的慢車在泥濘裏顛簸,還隨時可能受到游擊隊騷擾。坐在車裏的皇帝與皇后,應該猜到了冰冷的現實,他們接手的墨西哥不是金碧輝煌的帝國,而是一個爛攤子。


出人意料的是,皇帝沒有氣急敗壞,作為一個歐洲王子,馬克西米連未免過於“墨西哥”了。或許出於動植物學家的本能,或許出於矯揉造作,初來乍到的皇帝戴上寬沿大帽,穿上牧人的開腿褲,享用傳承自阿茲特克人的美食,飽覽火山風光。在寫給家人的信裏,他盛讚墨西哥風光,誇耀自己來到了人間樂園。


如果假設皇帝是一個流連山水、不思進取的昏君,就有失公允了。在短暫生涯裏,他為墨西哥人做了許多實事。最富有理想色彩的,是恢復了印第安委員會,將阿茲特克文明視為墨西哥的歷史根基。他身體力行地搬進了查普特佩克宮,那裏是阿茲特克王宮舊址、印第安人的信仰所在。新政府宣佈,印第安村社理應擁有公共土地,對無地農民要給予補償。對於民怨積蓄已久的勞務償債,皇帝明令廢止,還限制濫用童工,嚴懲體罰工人的行徑。一系列親民主張,讓墨西哥平民對皇帝改觀不少,印第安人甚至相信白皮膚、藍眼睛的馬克西米連是重回人間的羽蛇神。


把他請來的墨西哥保守派大跌眼鏡,官員們困惑於皇帝對印第安人過分的關注,更愠怒於他對自由派的寬容。對於躲在山區大打游擊戰的胡亞雷斯,馬克西米連不願趕盡殺絕,反而主動伸出橄欖枝,邀請勁敵加入政府,走温和改良的路子。遭到斷然拒絕後,皇帝不氣不惱,保留了前任政府的改革成果,大膽起用失勢的自由派,找個閒職將保守派主心骨米拉蒙逐出了墨西哥。政壇驚呼,皇帝竟是自由派,此刻心生悔意的恐怕要換成拿破崙三世了。對保守派的忤逆,是源於皇帝的政治天真嗎?未必,新君登基,背後只有臨時拼湊的法國遠征軍,若要皇位穩固,爭取各方好感是無可厚非的。一番交涉後,馬克西米連終於做了一點符合皇帝“本分”的事情,由於膝下無子,他收養了伊圖爾維德的孫子,將之立為儲君,在保守派看來,帝國還是有盼頭的。


4


克雷塔羅的審判與槍聲


毫無疑問,馬克西米連不甘心當一個對法國人言聽計從的傀儡。拿破崙三世、墨西哥保守派、天主教會……那些把他扶上皇位的力量,無一例外成了皇帝的隱形敵人。然而,他的開明進步,建立在對盟友的背叛之上,這讓他逃不過淪為孤家寡人的命運。


對皇帝最不滿的,當屬天主教會。“改革戰爭”之際,教會遭受嚴酷打壓,被迫捲入政治鬥爭。他們與保守派一道,支持恢復帝制,意圖重奪特權。馬克西米連雖然宣佈天主教仍是國教,但堅決保護信仰自由。他還尖刻指出,司法官員、軍官與多數教士是墨西哥最壞的三個階層,教士們既無道德觀念,又少仁愛之心。墨西哥皇帝的犀利言論在國際上掀起軒然大波,教皇無奈之下出手干預,居然也無法勸服他握手言和。幾年之後,馬克西米連彈盡糧絕,卡洛塔皇后主動請纓趕往歐洲搬救兵,在羅馬教廷毫無懸念地吃了閉門羹。絕望的皇后精神渙散,只得留宿教皇領地,成了有史以來第一個在梵蒂岡過夜的女人。卡洛塔自此發瘋,讓馬克西米連失去了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墨西哥皇后卡洛塔,命運最終逼瘋了她


一個女人的離去,顯然無法擊潰帝國,但內憂外患足以為之。執掌帝國之初,馬克西米連對法國軍隊怨念深重。他名為皇帝,但處處遭到法軍主帥巴贊掣肘。在登基前的協議裏,法軍的鉅額開支由馬克西米連負擔,但享用着民脂民膏的巴贊從不為墨西哥考慮,一心保存實力。加之遠征軍是東拼西湊而來,紀律難免鬆散,令民眾苦不堪言。為此,皇帝另起爐灶,決意打造一支屬於自己的軍隊。他和皇后分別動員母國,以奧地利-比利時聯軍組成近萬人的核心力量,輔之以從鄉間招募的墨西哥人,加上七七八八的雜牌軍,有三萬之眾,號稱帝國軍隊。若用作儀仗,帝國軍隊排場十足,但若奔赴戰場,他們的實力遠不如經歷血雨腥風磨礪的法國遠征軍。故而,當胡亞雷斯組織起反攻,皇帝還是需要深惡痛絕的遠征軍衝鋒陷陣。他的好日子不多了,勞師遠征本已在法國引起爭議,普魯士的虎視眈眈讓拿破崙三世自身難保。法軍被分批召回,每一艘運兵船拋錨啟航,都猶如為墨西哥帝國敲響一聲喪鐘。


墨西哥人的頑強抵抗,讓法軍倦意漸生


致命一擊來自邊境,曠日持久的南北戰爭宣告終結,美國人又可以生龍活虎地援引着門羅主義涉足鄰居的亂世了。墨西哥人總喜歡標榜胡亞雷斯為獨立和自由的犧牲,卻有意無意忽視站在他背後的巨人。統一全國後,美軍總司令格蘭特授意將大批軍火留在南方,以備不時之需。記得英國人將滑鐵盧戰役的破舊武器處理給墨西哥的舊聞嗎?同樣的事情,美國人也幹了一次。卧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藉口軍事演習,謝里登將軍率領5萬士兵駐守在美墨邊境,隨時準備參戰。美國的斯科菲爾德將軍更被強制休假一年,潛入山區,幫助胡亞雷斯訓練軍隊。自從美國捲入,戰爭性質不可逆轉地發生了變化。胡亞雷斯是愛國者,也是大國爭霸的棋子。馬克西米連是僭位的墨西哥皇帝,也是地緣政治的犧牲品。


法軍撤離,美國介入,命運的天平逆轉了。馬克西米連一度打算摘下皇冠,找回與巴西蝴蝶標本相伴的單純歲月,但他捨不得放棄尊嚴。撤軍的拿破崙三世寧願丟棄面子,保留東山再起的資本,而墨西哥皇帝除了尊嚴之外,已是一無所有。謀劃着困獸之鬥的皇帝昏招連連,他頒佈“黑色法令”,將政治犯與戰俘就地處決,徹底毀了苦心經營的温和形象,讓自己成了眾矢之的。其實,三年之前胡亞雷斯也頒行過類似的殘酷法令,卻只被後世解讀為必要的暴力。


胡亞雷斯,墨西哥歷史上最著名的愛國者


1867年3月,法軍全部撤出墨西哥,馬克西米連走上窮途末路,只是時間的問題了。胡亞雷斯麾下的猛將波菲里奧·迪亞斯攻陷墨西哥城,皇帝退守克雷塔羅,被五倍於己的敵人團團圍住。他的騎兵司令見風使舵,為圍攻者打開城門,一家修道院成了皇帝被俘前的最後歇腳之地。審判之前,馬克西米連仍有逃走的機會,皇帝的左右賄賂了看守,只要他剃掉鬍鬚喬裝打扮,保不齊還能趁亂留得一命。皇帝拒絕了,在他眼裏,鬍鬚是貴族的尊嚴,價值高過生命。


馬克西米連愛惜顏面,胡亞雷斯卻不顧及情面。墨西哥皇帝被俘的消息傳開,那些隔岸觀火的歐洲國家紛紛出面求情,半是懇請半是威脅,希望保全他的性命,就連胡亞雷斯最崇拜的雨果與加里波第也加入了遊説大軍。但胡亞雷斯不敢留後患,在軍事法庭的匆忙審判後,下達了槍決的命令。據説,行刑者扣動扳機之前,馬克西米連高喊着“墨西哥萬歲!獨立萬歲!”或許他至死也不肯承認,自己究竟背叛了誰的國家。


馬克西米連,是被皇冠迷住心竅的理想主義者嗎?


馬克西米連的悲劇不只是一個混亂時代的插曲,墨西哥政治似乎流淌着“屠龍勇士變惡龍”的基因——趕走西班牙人的伊圖爾維德成了皇帝,推翻伊圖爾維德的聖塔·安納成了賣國自保的無冕之王,世紀中葉空降的惡龍馬克西米連成全了胡亞雷斯的英名,孰料反法戰爭里名聲鵲起的另一位戰鬥英雄波菲里奧·迪亞斯最終還是逃不過變成惡龍的命運。1876年,他攬過大權,成了墨西哥歷史上最著名的獨裁者。他治下的三十餘年,耗盡了抗議者的耐心,醖釀出了驚世的墨西哥革命,讓墨西哥獨立百年成為一部名副其實的混亂史。













點擊 藍色文字 查看往期精選內容:

人物|李鴻章|魯迅|胡適|汪精衞|俾斯麥列寧|胡志明|昂山素季裕仁天皇|維特根斯坦|希拉里|特朗普|性學大師|時間|121518941915|1968|1979|1991地點|北京曾是水鄉|滇緬公路|莫高窟香港|緬甸蘇聯|土耳其熊本城事件走出帝制|革命|一戰|北伐戰爭|南京大屠殺|整風|朝鮮戰爭|反右|納粹反腐|影像朝鮮古巴|蘇聯航天海報|首鋼消失|新疆足球少年|你不認識的漢字學人余英時|高華|秦暉|黃仁宇|王汎森|嚴耕望|趙鼎新|高全喜史景遷|安德森|拉納米特|福山|哈耶克|尼爾·弗格森|巴巴拉·塔奇曼榜單|2016年度歷史圖書|2017年度歷史圖書|2018年度歷史圖書|2016最受歡迎文章|2017最受歡迎文章|2018最受歡迎文章


https://hk.wxwenku.com/d/201258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