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薦書|民國的“失傳”——清末民初中國革命再闡釋

東方歷史評論2019-08-30 03:22:59

撰文:沈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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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的“失傳”——清末民初中國革命再闡釋》,沈潔著,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9年5月版。


本書以“印刷”“族羣”“規訓”為關鍵詞,重新審視清末民初中國革命,講述其另面的源起、脈絡與縱深。從甲午到辛亥,清末知識人的持續激進化,廢科舉導致的身份位移,新式媒體混雜着國族、種族話題的鼓盪,在印刷工業的扶持下,思想匯流為思潮,推動制度改革、政治遷易。革命因思想、輿論匯聚而來,亦因之眾聲喧譁,矛盾叢集。而現代政治的確立,經歷了一系列自我形構及對他者的規訓,國家政治的儀式化運作、民眾的日常生活、社區歷史記憶構成複雜的權力網絡,其中的博弈、妥協與交融構成中國現代國家確立的曲折過程。


以下受權刊發自本書第八章,註釋略去。


1


憂懼:革命中的排滿與復仇


與漢人高漲的復仇主義相對應的,是滿人在革命風潮中的種種張皇和恐懼。在吉林,學生之旗籍者紛紛冠以漢姓,世家之有協領等匾額者,急為卸下;婦女改裝、男子改姓者,更是不一而足。在成都,四川軍政府成立和西安、荊州、杭州滿營“被屠”的消息傳來,居住在滿城(少城)的旗人震驚不已,以為滅亡之禍,已迫眉睫,每個人都怕沒有生存的希望。而且謠言四起,説漢人馬上要打進少城,見人一個不留,又傳説要把滿人砍成肉醬,再不就是殺來祭天。李劼人的紀實小説《大波》中,亦稱成都“謠言滿天飛”、“革命黨打到京城,攝政王逃回老家”、“人心惶惶,什麼謠言都有!”實業街的三英小學,成了旗人們聚議的地方,白天晚上都有很多人在這裏討論怎樣應付這一鉅變。趙爾豐被殺後,旗營方面更是惶恐不安,旗丁不斷在東城根街、八寶街和南校場一帶巡視,三營士兵分別守備城門,兩方居民,驚惶萬分。同時軍政府的軍隊也防守在西御街的川東公所、南校場城牆上及君平街、小北街等處,大有一觸即發之勢。當時有英國人記錄:滿漢雙方的舉動,都是“懲戒性的”,趙爾豐的斬首,讓人們抱着嚴重的憂慮,擔心滿族將軍玉崑及其追隨者將是下一批被處死刑的人。南京旗城裏的一般滿族人也都很恐慌,傳説革命軍一到,就要把滿族人殺盡,以報清兵入關時屠殺漢人之仇。滿族人天天全家哭泣,尤其是婦女,因為既沒有纏足,服裝又和漢人不同,更加發愁,紛紛向估衣鋪購買漢人婦女衣服,打扮成漢人,還硬給十歲左右的女孩子纏足。男子也都改名換姓,充作漢人。許多旗人的家門口都標着歡迎大漢同胞的字條,就是因為擔心歧視和屠戮而放的煙幕彈。廣州也是人心彷徨。早在4月初發生革命黨暴動之後,廣州城的滿人大員就已如驚弓之鳥,嚇得好幾個星期不敢離開衙門半步。鳳山被炸,大街上的旗人走路都低聲下氣,不敢抬頭。武昌起義爆發後,廣州的旗人更是膽戰心驚,大量遷逃出城,情狀狼狽,顏色慘淡。許地山的小説《女兒心》中,同樣記述了廣州城裏“屠殺滿洲人的謠言到處都可以聽得見”,駐防旗人個個心驚膽戰,秩序大亂,“逃的逃,躲的躲,搶的搶,該死的死”。而在杭州城,一半以上的居民都因為荒誕的謠言和警報而遺棄家園,去其他地方尋求安全。惲毓鼎日記中,亦有“滿人懼為革命漢人所殺,漢人復懼為報讎滿人所殺,訛言滿城,朝不保夕”等語。惲氏之子惲寶惠時在陸軍部任職,也講到武昌起義後,“種族革命之説”對於北京的旗人以至皇室產生了多大驚懼。從武昌傳來的消息説,旗人在省城多遭殺戮。一時交相傳播,北京的旗人,亦不免惴憟自危。署民政大臣桂春甚至萌生報復之心,想要調健鋭營旗兵進城屠殺在京之漢人。幸虧汪榮寶和奕劻勸阻,才免了一場玉石俱焚的大難。這件事也可見得,彼時,滿漢之間劍拔弩張的敵視與對峙。曹汝霖也曾記錄過灤州兵變後,北京城的謠言四起和人心惶恐。京中報紙竟有政府請日本兵入京平亂的登載。資政院還為此專門開了臨時會議,請外務大臣、總理大臣就日本平亂事出席答覆。最後還是奕劻出來平息的謠言,沒有叫外國人打中國人之理,外邊謠言切勿輕聽,政府絕沒有這種意思。在京城為官的太倉人汪曾武記述,武昌起義後京師大亂,江浙籍的京官許多都收到過所謂的“公民函件”,要他們早日歸鄉,不可甘為滿奴,否則掘了祖宗墳墓以懲之;當時的北京城,充斥着民軍北伐,要將為滿奴者“殲滅殆盡”的傳言。如此“革命”威脅,可讓我們感受到,“排滿”局勢之洶湧。莫理循則記錄了北京“驚慌失措的局面”:皇室因驚慌而癱瘓,政府束手無策;城中“充滿了荒誕的謠傳”,漢人和滿人都惶恐不安,“每個人都害怕別的人”。滿族婦女放棄了原來引以為豪的髮式,以免招惹危險。梁啟超也在給女兒的信中描繪:資政院議員遁逃過半,不能開會,親貴互鬩,宮廷或尚有他變,日日預備蒙塵,“天之所廢,誰能興之,真不知所屆也”。由戰爭颺起的謠言與驚怯,已成為辛壬之際中國人最直接的感受。用郭沫若略微誇張的筆調來講,“中國人慣會造謠的偉大的本事在革命的運動上真是發揮盡了它的偉大的潛能。”革命初起後,由於濫殺滿人的現象嚴重,亦有黨人急呼“革命宗旨,在光復不在報復”。而後的殺戮雖受控制,但有關“危局”、“剿洗”的恐懼卻在無邊漫延。


宮門外,是滿世界的殺戮傳言和驚魂未定;宮牆內,隆裕太后居於深宮,信息有限,所聞所慮很大程度也來自傳言。退位正是發生在這樣的情境底下。


隆裕太后


1月16日,袁世凱與內閣大臣聯銜密奏,要求太后“順應民心,宣佈共和”。他提醒隆裕:“讀法蘭西之史,如能早順輿情,何至路易之子孫,靡有孑遺也。”這可以理解為某種形式的恐嚇。袁世凱用路易皇室被斷頭的故事提醒太后,想要保住性命,退,是唯一的出路。隆裕太后連連召集御前會議,商討對策。會上,她抱着溥儀大哭説:“我後悔不隨先帝早死,免遭這般慘局。”1月26日,段祺瑞等人致內閣電,説的也是“深恐喪師之後宗社隨傾。彼時皇室尊榮,宗藩生計,必均難求滿志,即擬南北分立,勉強支持。而以人心論,則西北騷動,形既內潰。以地理論,則江海盡失,勢成坐亡。”1月29日,宗社黨首領良弼被炸死以後,隆裕早朝時對着樑士詒、趙秉鈞、胡惟德三位國務大臣掩面而泣:“我母子二人性命,都在你三人手中,你們回去好好對袁世凱説,務要保全我們母子二人性命。”2月1日,隆裕在御前會議上向反對共和的皇親們説:“我何嘗要共和,都是奕劻同袁世凱説,革命黨太利害,我們沒槍炮,沒軍餉,萬不能打仗。”


對隆裕來説,無所謂袁世凱、張謇、孫文們訴求的“共和”大義,至若民心所向、瓜分慘禍、禪讓美德云云,亦遠比不上保全性命更切要。“共和”對於末路之下的孤兒寡母,不在其他,而只意味着安全,當然也包括袁世凱、段祺瑞口中的“尊榮”。袁世凱任內閣總理大臣後,攝政王退位,《申報》上載了一則題為《改良京調“攝政遜位”》的遊戲文章:


聽説一聲要送行,好一似洋槍穿胸。捨不得攝政大大權柄,捨不得進款多少金銀。辭別了世凱就要起程,但願你清廷保得穩,但願你在此樂太平,但願你個個把錢送進,但願你積些銀錢與你兒孫。有礙你的都逐去,莫留那分權分利人。吾舍此職已怨恨,望世凱開恩,勿弒吾的好宣統。


雖為報人戲謔之言,但道理明白不過。載灃退位,一則迫於袁世凱威勢,二則也是希望用自己的委屈換取袁氏協助,保全宣統、保全皇族、保全朝廷。


協議“五族共和”由這樣一種很不“共和”且性命攸關的局勢所造就。“共和”陳義之所以能在辛亥年底促成和談與退位,更重要的原因在於,“排滿”仍然作為前提存在,只有“共和了”才能停止被殺戮的恐懼。袁世凱“逼宮”,已為定見。但也應當看到,恐嚇清室退位的,不僅僅是袁世凱,更是革命所製造的使滿人無處容身的時與勢。在面臨“被革命”的那一羣類中,宗社隳覆,朝臣、封疆和讀書人尚可選擇在“新朝”做遺民;立憲派從君主立憲轉向共和立憲並不困難;只有皇室,不妥協,就是滅頂之災。楊度在1915年説過,“辛亥之役,必欲逼成共和”。“逼”字,很貼切。辛亥之役,清帝退位是一種憂、懼之下的被迫和無奈。“共和”以“驅除”作為前提,以威逼和妥協揭幕,以五族之一的滿人從中國退場為代價,箇中複雜也在妥協達成之日便鋪墊了日後中國政治的種種混亂與矛盾。


2


潰退:親貴與朝臣


退位詔書籤署時,清廷一方的慘淡,也是由於中樞無人。攝政王載灃在袁世凱的強勢權謀之下,一無用處。有這樣一個細節。袁世凱在武昌事起後入主中樞,命為內閣總理,削除了攝政王號,朝旨下來,載灃退朝一路大哭出東華門,一小京官途遇,在車上猶聞其哭聲。更有傳言,載灃回邸,復又放聲大哭約歷四十分鐘之久,經人力勸,方才止住。也難怪有人慨歎“監國如此,清祚其能久乎!”


監國如此,遠近不一的天潢貴胄又如何?立憲以來,親貴藉機集權的現象已經引發了諸多矛盾和憂慮。比如張之洞就對滿漢大臣不和、傾軋之事頗為焦慮:“先是,載灃為攝政,專用親貴。滿洲人初疑漢人排滿,至是,不排於漢而見排於親貴,率多解體。洵貝勒既長陸軍,濤貝勒又長海軍。又將以某市儈為京卿。”張之洞“力爭,以為不可,為載灃所斥。歸寓,搥胸嘔血曰:‘今始知軍機大臣之不可為也。’遂寢疾不起。”對於載灃設立軍諮處四下安插滿人親貴的做法,張之洞曾多次“固爭”,但他的意見並沒有獲得尊重。而眼見親貴紛紛攘奪政柄、國事越發不可聞問的時局,他常對鄂中門生在幕下者歎,清室之將亡,“親貴掌權,違背祖訓,遷流所及,人民塗炭”,並且絕望於“國運盡矣”。“唯之洞一時稱賢,而監國攝政,親貴用事,欲挽救而未能,遂以憂死。人之雲亡,邦國殄瘁,尚何言哉?”惲毓鼎《崇陵傳信錄》中説,光緒中葉以後,近支王公年十五六,即令備拱衞扈從之役,輕裘翠羽,日趨蹌於乾清、景運間。暇則臂鷹馳馬以為樂,一旦加諸百僚上,與謀天下事,祖制盡亡,中外側目,於是革命排滿之説興矣。一眾親貴,奕劻“耄而貪”,載澤“愚而愎”,載洵、載濤“童騃喜事”,溥倫、毓朗“庸鄙無能”,個個遍列要津,借中央集權之名,為網利營私之計,紀綱昏濁,賄賂公行。奕劻之“貪”名,最著。他公開接受內外官員的賄賂,行賄者只要用紅紙封裝上銀票,當面呈交給他,並説:“請王爺備賞”,奕劻接閲後則説:“您還要費心。”説畢塞進坐墊下,一場交易就算成功。不少御史曾屢屢參劾,但慈禧很信任他,不但不予懲處,反而升官封賞,權勢越來越大。據惲氏回憶,徐致祥曾對他説,“吾立朝近四十年,識近屬親貴殆遍,異日御區宇握大權者,皆出其中。察其器識,無一足當軍國之重者,吾是以知皇靈之不永也。”不幸言中,清祚果然已到終世。即便在武昌事起,革命風暴席捲天下之時,如奕劻輩,首要考慮的從來不是如何保全朝廷,卻還在兢兢於人事、權爭。武昌失陷後內閣集議,當時頗有人主張從河南、京畿附近調派國防軍應變,總比灤州調派開拔要近一些、快一些。但奕劻對載濤久存戒心,惟恐載濤趁武昌起義調撥軍隊之機利用禁衞軍對付自己。為了確保安全,奕劻首先把薑桂題的武衞軍調到城裏,分駐在九門要衝和慶王府周圍,作了切實防範。武昌爆發起義,錫良請纓率兵督陝,而慶親王竟然向他索賄八萬金,“值此日此勢,當軸猶忍索金,真全無心肝者矣。”派蔭昌赴湖北督師,卻不給他一馬一卒,這位前敵元帥大歎“我倒是去用拳打呀,還是用腳踢呀?”親貴視戰爭如兒戲的輕率、以家國命途為索賄工具,一目瞭然。而掌管陸軍的載濤在被問及手下陸軍的兵力情況時,竟然回答:“奴才沒有打過仗,不知道”。


慶親王奕劻


京城的逃官中,滿人親貴首當其衝。報載,京奉快車之頭等車廂內,親貴夫人佔其大半。徐兆瑋《棣秋館日記》中載,京師之慌,以親貴為罪魁:慶王託妻寄子焉,刻已挈之至哈爾濱矣,金葉數十萬亦慶所收。革命一起,人心本已動搖,京城的金融恐慌,全因謠傳慶王府以現銀二十萬易金,導致金價驟貴;京官又紛紛以銀易洋元,導致洋元亦貴至七錢八分,商民惶恐愈甚。奕劻貪瀆致京城大亂,各方都有記載,比如,莫理循説過慶親王從大清銀行提款二十五萬兩白銀,直接導致了一場金融危機。《武漢革命始末記》中也説,銀行錢鋪擠取現銀,兵警保護不暇,皆因某親貴收買金塊二十萬元,又調取現洋存之於外國銀行,“自鄂事起後,京朝官無憂國之色,各王公貴人,但紛紛買金取銀,以為自衞之計,一班京官紛紛議南徙之策,故市面益形擾亂。”朱爾典致坎貝爾信中説:“慶親王忙着將他的珍物兑換成金條,以便逃亡時攜帶。攝政王兩兄弟已將妻子送到山中的隱蔽處。北平開往天津的每班火車都載滿了人,有的帶着全家老小以及祭祀祖宗的牌位,紛紛逃離北平。”所以,説皇室親貴內部的這種相互疑忌、庸碌和自私最終葬送了清王朝,也並不為過。成都將軍玉崑聞遜位已成定局,亦痛謂:“乃最病恨者,諸貴胄家,何面目對列祖列宗乎!貪生怕死、惜財愛命之輩,芳流千古,聞者無不痛息。”而所謂“親貴專橫,暴政虐民”、“清之亡,實亡於滿人親貴,漢人不過因利乘便,造成時勢之英雄而已”的説法也成為清末民初講述革命故事的習見之語。趙秉鈞轉述遜位前隆裕太后的話:


予三年中深居宮中,不預外事,一般親貴,無一事不賣,無一缺不賣,賣來賣去,以致賣卻祖宗江山。言至此,失聲痛哭。少停又言,親貴至今日,不出一謀,事後卻説現成話,甚至紛紛躲避。只知性命財產,置我寡婦孤兒於不顧。即朝臣亦紛紛告退。


這感歎,正是清亡之際的政壇實錄,也是劉體仁所説的,王公與部員上下其手,潛施毒計以覆其宗,“革命之事,仍諸王公之自革而已。”


親貴以外,大大小小的朝臣又如何?莫理循記:


皇室因驚慌而癱瘓。朱爾典爵士昨天見了那桐。他只有用癱瘓這個字眼才能描述那桐的狀況。那桐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幾乎要落淚了。


美國人湯姆森則更為細緻地記述了京津王公、朝官的倉皇之象:


朝廷非常恐慌,北京的火車站堆滿了滿清貴族的家財,一趟又一趟的火車載着他們逃往天津。北京的街道上擠滿了馬車,紳商都趕着把金條和銀子存到公使館區的外國銀行。沒有知道這些拿着俸祿並享受特權的滿人暗地裏藏了多少財寶,驕傲的滿清親王貴族們甚至不得不甘願站在運煤敞車上逃到天津去。在北方,外國人、公使館、鐵路和銀行從未受到過這樣的歡迎,它們都成了災難發生時的臨時避難所。……北京的客棧和旅館都人滿為患,難民衝進了地窖、馬廄和深壕裏。商人獲得特權在天津準備了蒸汽車,擬為那些嚇破了膽的清廷親王貴族和顏面掃地的盛宣懷等漢官提供避難所。


被革命驅趕出來的滿人和被恐慌推搡出來的漢人一起逃離北京,又因為逃離而放棄了朝廷。短短數日,達官和顯貴、滿人和漢人,以這種逃離與放棄彙集為共和革命的成功。此時此刻的滿、漢合流與彼時彼刻的反滿思想,竟然合為同一種力量。比之革命黨、立憲派的共謀,親貴、朝臣的潰退對飄搖、恐慌中的清王朝而言,是更加致命的一擊。


京津之外,疆臣亦是一潰到底。王錫彤《抑齋自述》中説,武漢一呼,“各督撫賢者抱頭鼠竄,不肖者甘心作新朝之都督矣。國不自亡,誰能亡之!”內閣法制參議吳廷燮在給朝廷的上奏中説,“今武昌之陷,奔逃迭報,殉節罕聞。此我國之大恥也”。湖廣總督瑞澂“罪”在首途。1911年10月9日上午,共進會領導人孫武在漢口租界寶善裏二十二號祕密機關裏檢查炸彈,失事爆炸,之後蔣翊武、彭楚藩、楊洪勝等人被捕。革命已在一觸即發的時刻。張梅生等人主張立即調兵遣將,根據搜查到的名單,把各營新軍中的革命黨頭頭一網打盡。而陳樹屏則建議殺了三人,把搜查到的名冊一把火燒掉,以安軍心,使局勢緩和下來,徐圖後策。面對這兩種意見,瑞澂猶豫不決,名冊既不肯燒,調兵遣將又太慢,結果使革命黨人贏得了一天寶貴時間。10月10日晚上七時,工程八營熊秉坤等首先發難,佔領了楚望台軍械局,各營革命黨人聞風而起。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大權在握的瑞澂如果組織力量,堅決鎮壓,局勢還可能朝另一個方向發展,偏偏在這個緊要關頭,瑞澂卻聽從夫人廖克玉——革命黨人安插在他身邊的暗探的建議,掘牆逃走,以致清朝軍隊羣龍元首,迅速崩潰。督撫潰逃,奉命前往武昌前線平定暴亂的新任陸軍大臣同樣不堪用。蔭昌既奉令守護京漢線。隊伍開到湖北劉家廟,蔭昌留在火車上辦公。某日凌晨進來一個衞兵報告:“司令不好了,您看那邊革命黨三四百人,直奔火車而來。”蔭昌聽了,命令立刻開車北逃。當時有一位第六鎮卸任協統名周符麟,原系綠林出身,有些膽量,請蔭昌且慢傳令,待先看清實在情形,再作定奪。隨後回來報告:“有百十人,都是農民父老下地來摘棉花,並不是什麼革命黨”,蔭昌這才安定下來。這則小故事更是傳神地呈現了帝國潰退之際的種種荒誕無稽。作為名義上的最高軍事統帥,無才幹無謀略,竟然還膽小、可哀至此。也難怪惲毓鼎輩痛引韓昌黎所謂“其絕必有處”語,即無革命軍,亦必有絕之者矣!


蔭昌


而繼孫寶琦、程德全輩相繼揭起共和大旗之後,1月10日,已經逃往上海的岑春煊,在各大報紙發表致內閣總理袁世凱的公開信,明確地站在了革命陣營一邊。19日,他又發出《致清貴族公電》,要清廷“徑降明諭,宣示中外”,令“國民組織共和政治”,否則,“現在人心已去,北方雖有軍隊,恐亦無把握。”岑春煊的公開出場,又是一劑猛藥,加之南北和議已經達成,清室的退位確然成了定局。更多的人則選擇了靜待觀望,直至議和達成,或默認或響應;而不抵抗,實則也推助了退位的發生。在響應起義、宣佈獨立的各省中,稍作抵抗或未作抵抗就棄職而逃的總督和巡撫有湖南巡撫餘誠格、護理陝西巡撫錢能訓、江西巡撫馮汝驥、雲貴總督李經羲、浙江巡撫增韞。投向革命或有此打算的總督和巡撫有江蘇巡撫程德全、貴州巡撫沈瑜慶、廣西巡撫沈秉坤、安徽巡撫朱家寶、兩廣總督張鳴岐、四川總督趙爾豐。督撫一級,僅閩浙總督鬆壽、山西巡撫陸鍾琦、江西巡撫馮汝騤三人殉難,幾乎算是全線崩坍。羅正鈞入民國後撰《辛亥殉節錄》,費力蒐集忠臣節烈,卻也不得不承認“死節”之罕見:


興廢者國運之盛衰,廉恥者人臣之大節,雖偏安割據之國尚不無一二效忠之臣為之守死而不去。乃以數百年戴天履地養育之人材,一旦國亡主辱,舉朝晏然,而各行省大吏無有一人亢扞國難者,相率逃亡而不以為恥,當世之人亦不聞議其非,斯古今未有之變也。


請辭、開缺則是失望情緒的另一種表達。在北京城,上至內閣大臣、下至小京官,每天都有連篇累牘的開缺摺子,稱病、請假、逃亡者,比比皆是。莫理循這樣描述:“這裏的形勢處於危機。有一種普遍的不信任感。滿人不信任袁世凱,革命黨人不信任滿人,袁世凱不信任日本人,而《紐約先驅壇報》正盡其所能煽動對英國人的不信任。你從來沒見過象目前北京這樣的狀況。”


京城以外,更是一片逃散。湖北是辛亥革命首義之區,官員的逃散也最先發生、最多被記錄。張彪逃了,瑞澂挈其家眾從督署後牆洞鑽出,被譏為“三百年來棄城逃走之速,瑞澂首屈一指矣。”又以其為琦善之孫,謔為“失地辱國之世家也。”後來,上海的《申報》還登出“遊戲文章”《前清小皇帝賜祭瑞澂文》,大肆嘲弄這位“辜負皇恩”的總督:


前清小皇帝特遣老蓮太保世續以豚蹄一隻、麥飯一盂致祭已故逃走兩湖總督瑞澂之靈。曰:嗚呼!瑞澂武昌起事,捨命狂奔,但保妻子,不顧危城。財帛為重,印綬為輕,擅離職守,辜負皇恩,豈無幕友虛心諫阻?豈無勇士振臂扶助?瑞澂聞之,不以為智,反以為愚;不以為忠,反以為迂。竊行獨斷,棄此疆隅。朕在沖齡,不知飢飽,錦繡江山,老成是重,方期恢復武昌,奪回險要,解散亂民,上告宗廟。距意倒戈相向,全局推翻,大臣束手,貴戚靦顏,逼朕遜位,政事不談,以致明倫有堂,士不終死,剪髮有令,民以為是,皆爾瑞澂實居禍始。清於瑞澂,不為不厚,犬馬不如,倉皇出走,今日五下,客死滬江,黃金萬兩,一旦無常。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時人記載,武漢官兵紛紛逃散,自瑞澂而下,不叛者,只數人而己,“其狀如劇場之散客然”。朱春駒《武昌起義雜憶》中,提到他的親戚都是清朝五六品小官,武昌起事後,這些官員都非常恐慌,收拾細軟,領着家眷逃難。在槍聲時斷時續的子夜,他們雜在一堆逃難婦女中挨出城門,投入客棧,準備搭輪船逃往上海。不料卻被城外的地痞“同胞”們實行了“光復”,財物喪失殆盡。郭孝成《鄂省各屬之光復》文中記:武漢自轄於民軍,凡武漢二府之屬縣,大都聞風歸順,故由長江上游沔陽三新堤螺山,由長江下游武昌縣以達黃州,均白旗招展。


《辛亥革命徵信錄》中有關於逃難官員的描述:


官員逃難之狀,亦極可憐,雖其平昔威福自恣,今日固宜受此報,然以人道之眼光視之,亦殊可為酸楚。大都官員於逃難時,恆不敢自承為官。其衣服必故為闇敝之狀,雜入民眾,冀人不能辨識。有某候補道,逃至漢鎮,即憊不能起,有過而問者,某即指天自誓曰:吾寧餓死不復做官,今之官真狗彘不值也,其言亦良悲矣。尤可笑者,傳聞岑西林從武昌逃走時,竟薙去鬚髯,混雜入眾中而出,今其頷下已濯濯矣。此雖未嘗目睹,然以彼時倉皇之情狀測之,是説誠或非無因也。


居正辛亥札記中《馬臬司殉節不果》一則,譏諷了湖北按察使馬吉彰的“殉難”故事,亦可一哂。武昌城失守,馬臬司念城亡與亡之義,初欲殉節,戒家人勿走,自服朝衣朝冠坐於臬署大堂上,雲待革命軍至,當引頸就戮。可惜堂中員役一個都不肯隨他殉節,逃散一空,一眾姬妾見臬司大人獨坐堂上,牽着他的衣服就入了後堂。這位大人也就乘勢下了台,笑曰:“革命軍不來,我去也。”乃從容更衣,遁出衙門。《清實錄·宣統政紀》載:“兩江總督張人駿等奏,江寧省城,自九月十七日等日匪徒擾亂,新軍叛變,事起倉促,司、道、府、縣各官及署局所供差人員,均倉皇出走。事後差訪,僅有署江寧縣知縣陳光槐尚未離城。”奔逃也罷,故作殉節也罷,寫照的,全是大廈將傾之時的可憐、可笑之狀。面對大量的潰逃,清廷專此下詔:“現在時事多艱,朝廷宵旰憂勤孜孜求治,凡在臣工應如何夙夜在公、勤供職守,乃近來京外大臣動輒託詞請假,幾於無日無之,甚有一再續請者,殊屬不成事體。嗣後,內外諸臣務當共體時艱、力圖振作。除實在患病準其請假外,倘再有託故請假、借圖安逸者,一經查出,定即嚴行懲處。”上諭的發佈不僅沒能禁止各色奔逃,卻反向證明了朝政與人心的潰散。無論是告假還是觀望,實則都是一種冷漠,大概也表達了一種絕望。直到袁世凱出山,並在前方爭戰正酣之際,上了“為奉職無狀請準辭職”一摺,無力、請辭是假,推卸是真。袁氏此摺一上,潰決成定勢。


袁世凱


在革命、排滿與袁世凱的夾擊下,遜位實則已是呼之欲出。只不過,在辛亥年,各方還在存疑、揣度:國內的各報刊遲至2月上旬還在紛紛猜測是否遜位,揣度滿族親貴、蒙古王公是否一意力阻,等等。有意思的是,《申報》在前一年的12月24、25日連續登載的兩篇遊戲文章,倒是透露了端倪。兩篇文章,分別題為《冥王遜位詔》和《目蓮僧在陰界革命要求冥王遜位之條款》,照錄如下:


《冥王遜位詔》


朕自酆都即位以來,無日不以超拔幽冥為念。祗以用鬼不慎,牛頭馬面悉握大權,實屬有背陰律;判官諸臣,矇蔽君聽,不恤鬼情;無常諸臣,各懷私見,徒耗冥鏹,毫無實際,以致鬼怨沸騰,朕猶未知。目蓮僧舉革命之旗,全冥鼎沸,朕不忍以一人之身而貽全冥無窮之慘禍。今自願遜位,先行貶去酆都大帝之名號,而列於共和平鬼之列,並將無常、判官、牛頭、馬面諸皇族悉令解職,聽命於共和總統閻羅包老國旗之下。凡此自貶自損,朕無非息事寧鬼,俾免枉死城中流血成渠之至意。將此通諭全冥知之。欽此。


《目蓮僧在陰界革命要求冥王遜位之條款》


一  推倒黑暗惡劣之冥政府。


二  革去酆都大帝之名號。


三  圈出鬼門關外惡狗村一地為廢冥帝養老之所。


四  每年優給廢冥帝錫箔四百萬。


五  無常、判官、牛頭馬面、鬼卒、夜叉等舊皇族皆給贍養金,惟不令辦事。


附整頓條款


一  血污、油鍋、刀山、劍樹、炮烙柱等極刑永遠捐除不用。


二  釋放十八重黑暗地獄之冤魂。


三  枉死城中之鬼民皆令自由投生人世並給川資護照。


四  公舉閻羅包老為臨時大總統。


五  仿陽世共和國制度以治鬼民。


對比1912年2月12日清廷正式頒佈的退位詔書和優待條件,與上引兩則遊戲文字幾乎如出一轍。但,後者的發表竟在隆裕太后正式宣佈遜位一半月之前。翻閲此間報章,關於“遜位”問題,是一片雲苫霧障、莫衷一是的景象,議題中心多數集中在滿蒙親貴的阻力上。但這兩則“遊戲文章”的發表,則説明,儘管仍然傳言紛紛,遜位一事其實早已醖釀、議成,只不過還有滿蒙等親貴反對的阻力,未正式簽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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