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儲卉娟:《説書人與夢工廠:技術、法律與網絡文學生產》

民俗學論壇2019-08-18 14:5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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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書人與夢工廠:

技術、法律與網絡文學生產

儲卉娟 著

定價:89元

2019年6月出版

ISBN 978-7-5201-5050-7

內容簡介


本書關注一個“非法”的“社會事實”:在充滿盜版和抄襲的環境下,網絡時代的文學生產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正日益成為娛樂文化生產的總源頭,進而影響公共想象和意識形態的形成。如何理解這種法律視野中的“悖謬”,以及悖謬背後傳統的法律想象與新技術生產之間的張力?


本書中,三段看似不相關而實際糾纏的歷史被統一於以上問題意識:18世紀以來著作權制度及相應法律想象的形成;20世紀文學領域對文學商業化和資本主義化的不斷反思和突破性嘗試;21世紀互聯網興起之後,網絡文學的發展歷程、生產機制的變化和未來發展。在法律和技術的交織影響下,網絡文學領域實際上構成了一次有關知識生產關係變遷的社會實驗。我們看到網絡小説的誕生,讀者的變化,寫作者的焦慮,網站的繁榮和分裂,公眾對“網絡文學”理解的變化,從中也可以重新理解互聯網的意義,著作權之於個人自由和社會繁榮的影響,法律與社會運動背後的焦慮,以及制度討論的社會建構性意義。


作者簡介


儲卉娟,2013畢業於北京大學社會學系,獲博士學位,現為中國人民大學社會與人口學院講師。研究興趣包括法律與社會、城市生活與社會理論,致力於在新興經驗領域內發現和探究制度與集體心態之間的生成性關係。


目錄


致謝


緒論 ·  網絡文學與可能的歷史


第一章 ·  狂熱讀者、污點作家與法律的憂思


第二章 ·  舊制度:著作權與文學制度


第三章 ·  新閲讀:文學的焦慮與突破


第四章 ·  從類型小説到網絡“文學”:格拉布街的逆襲


第五章 ·  技術時代的新文學(上):生產機制


第六章 ·  技術時代的新文學(下):生產內容


第七章 ·  歷史的分岔:網絡文學生產的兩條道路


第八章 ·  歷史的交疊:起點中文網的故事


結論 ·  説書人與夢工廠:互聯網與資本主義文化矛盾


餘論 ·  知識社會的結社自由:制度何為?


參考文獻   


後記


試讀


網絡文學與可能的歷史(節選)


我要從一則古老的傳説開始。


查理曼大帝晚年瘋狂愛上一個日耳曼姑娘。後來那位女子蕭然逝去,國王命人將她那敷過香料的遺體搬入寢宮,寸步不離。杜賓主教驚惶於這駭人聽聞的情慾,懷疑有魔法在作祟,堅持檢驗屍體,並在這女子僵硬的舌頭底下,發現了一枚鑲寶石的戒指。戒指一落入杜賓主教手中,查理曼就瘋狂地愛上了大主教,並倉促命人埋葬那位姑娘。杜賓將那枚戒指扔進康定坦丁湖,查理曼便愛上了這個湖泊,在湖邊徘徊,不忍離去。


讓我來試着理解為什麼這樣的故事如此引人入勝。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系列不尋常事件的串聯:老年人對少女的痴戀、戀屍狂及同性戀情結,最後,當垂暮之年的國王欣喜若狂地凝視着湖面,一切都消退,化作憂鬱的冥思。


惡作劇的卡爾維諾以重述的方式創造了查理曼晚年羅曼史的現代意義:被魔法蠱惑的皇帝,化身為一系列受離奇情慾困擾的形象,在不同的情慾關係裏輾轉,陷入無望追尋。老人最後在湖畔孤獨的剪影,象徵着現代人在自然的愛戀中寄託對永恆性虛無的索取。古老的傳説在這裏失去了作為文本的單獨意義,卡爾維諾在這個故事的開頭寫上了自己的名字。讀者變成了作者,故事得到了新的生命。


現在,讓我來試着解釋為什麼用這個故事作為開篇。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個經常被遺忘的關於文學生產的事實:並不存在傳説中鑲着寶石的那枚唯一的戒指,文本的意義很多時候由它的閲讀者來決定。故事的主角究竟是古老的魔法,還是情慾裏輾轉的老人,或是露出狡黠微笑的意大利小説家,取決於閲讀者付出的勞動。在這個意義上,所有文學及其意義的生產都來自作者與讀者的合作,通過這些共同的努力,查理曼大帝晚年一系列難以索解的行為,從法蘭克帝國到意大利再到此時此刻,不斷累加,獲得不同的意義。


網絡文學實踐的重要性在於,這種一直存在於意義生產過程中的人與人之間跨時空的潛在合作,在新的互聯網技術條件下,確實已經第一次被激發成為顯性的現實文學生產模式。互聯網取消中間環節,把創作、出版、銷售與讀者互動壓縮在即時性的時空平面內,原本分佈在時間兩端的寫作和閲讀突然得以短兵相接,就像卡爾維諾出現在法蘭克帝國鄉間的火爐旁。寫作者和閲讀者的合作,從閲讀階段直接上移到寫作過程,從意義的合作再生產第一次進入文本生產。


合作甚至發生在寫作者之間。與人們想象中孤獨挖掘內心或者尋找靈感的作家寫作完全不同,這種新型文學生產彷彿一場在雷同時空裏不斷髮生的接力賽。同一個題材,可以在一年之內出現超過千部類似的小説,主要人物生活在差不多的時代背景中,説着差不多的對白,走向差不多的命運,甚至高矮胖瘦性格特徵幾乎沒有差別。但就是這樣的寫作,彷彿充滿磁力,將越來越多的人吸聚在一起,使他們熱情洋溢地投入討論、互相讚美或者激烈爭吵。賽跑者從前一個人手裏接過已經成型的故事,添油加醋,或者從記憶裏拽出另一個故事的線頭,纏繞起來打個看起來差不多的新結,再交到另一個人的手裏。在這個過程中,寫作者更像是18世紀法國農家火爐邊的老奶奶,在漫漫長夜裏給孩子講一個從自己的奶奶那裏聽來的小紅帽和大灰狼的故事,或者像是在中國茶館裏開講的説書人,依着聽眾的心情,選擇説一段劉關張三結義、唐僧取經路上的離奇遭遇,或者富小姐後花園遇上呆書生。


真正讓我着迷的,正是互聯網所創造的這個違反“常識”的事實:充滿着雷同的、在傳統出版領域之外發展起來的網絡文學生產,不但並未因缺乏產權的激勵而枯萎掉,反而在短短十數年內,發展成為一個規模史無前例的文學生產領域。2018年9月,第2屆“網絡文學+”大會發布《2017年中國網絡文學發展報告》,該報告由原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數字出版司指導,中國音像與數字出版協會發布,騰訊研究院數字內容產業研究團隊參與調研。報告顯示,網絡文學作品總量累計超過1600萬部(種),駐站創造者數量已達1400萬,簽約量達68萬,其中47%為全職寫作,讀者規模已經突破4億人次,人均消費30.9元。,今天還非常悖謬地以IP之名深刻影響着整個大眾文化生產的面貌同樣根據上述報告,網絡文學出版紙質圖書高達6942部,改編電影累計1195部,改編電視劇1232部,改編遊戲605部,改編動漫712部。


網絡對人類社會生活的影響過於劇烈,以至於人們往往因為太過震驚而放棄思考它引發的真實變化。在一般觀念和法律制度層面,人們仍普遍相信存在唯一值得追求的模式。誕生於早期文學商業化歷史背景下的作家與文學財產權制度,就像充滿魔力的戒指,在現實中支配着人們對文學的愛戀,以及對文學生產合法性的判斷。法律不僅影響觀念,也不僅是條文的集合,它牽連着一整套關於經濟生活和行為模式的安排。當資本裹挾着法律提供的合法性與倫理正當性,將充滿誘惑、串聯一切慾望的戒指——作家、財產權以及圍繞着權利所發展起來的產業鏈條——重新帶入技術激發的新領域,寫作者和閲讀者之間結成的新生產關係不得不面對來自傳統法律制度和商業模式的挑戰和影響。


當意識到這種新生產關係的存在,以及它不得不面對前技術時代的法律制度和商業模式的限制和挑戰時,我們就進入了一場正在世界範圍內進行的關鍵討論。這場討論以知識產權制度變革為核心命題,重新評估互聯網技術所激發的文化潛能,更重要的是,討論我們是否正在面臨新的歷史可能性,以及如何通過制度變革來抓住它。


將技術背景的意義、對制度的反思以及中國網絡文學生產的經驗研究勾連在一起,我希望以網絡文學為切入點,加入這場討論。可能還沒有任何一個知識生產領域,能夠像中國的網絡文學這樣,激發如此驚人的大眾文化生產參與和實踐。正如伊格爾頓(1980)所言,現代社會的文學既通往意識形態的生產,也是一種社會經濟生產的形式。在網絡平台上,中國人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生產着我們每個人都置身於其中的社會想象與意識形態。盛大文學曾用一種浪漫主義的語彙來表達公司的夢想:


每一個人都在寫作,寫作他的內心,寫作他對這個世界的感知,寫作他們的理想,他們的人生狀態,他們對這個世界紛繁複雜的想象。


儘管這種想象並沒有完全脱離對文學意義的傳統假設,但寫作與想象爆炸的可能性,卻實在地反映了網絡與文學生產結合之後的盛況。在價值和意義日益更深地捲入人的行動的現代情境下,要加入關於技術和法律變革的討論,思考“人們應當怎麼選擇”,可能離不開對“人們想要怎樣的未來”的理解,而在文學生產控制了大眾文化消費內容源頭的今天,“人們想要怎樣的未來”實際上取決於“人們可以用怎樣的方式來想象現在和未來”。對於制度的討論——非常迂迴而真實的是——它與文學生產的未來實際上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


現有的制度預設了怎樣的文學生產方式,技術變革激發了怎樣的新的可能性,蓬勃繁榮的網絡文學生產究竟由怎樣的生產關係和組織方式提供支持,既有的社會經濟生產方式又如何影響或者決定了這一領域未來發展的可能性?理解以上問題,又將如何幫助我們進入這場關於技術和法律未來的討論?這是本書想要努力嘗試回答的經驗問題。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微信公眾號 社會學之思 2019-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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