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奔四男人死磕理想的那些事

更成都2019-08-18 01:26:15


▲ 場長:正東


人大多年輕時狂放,老則收斂,正東剛好反過來,年屆奔四,老來瘋癲。

音樂系畢業,第一份工作去了話劇團,後來在四川人藝摸爬滾打十餘年,人脈、資源、眼界都積累不少,常人大都熬夠資歷順風順水地躍起一步,他卻抽身而逃,賣車貸款,跑到成都東邊的一處廢墟談理想。

如果不説,沒人會覺得他在奔四的道路上漸行漸遠。
 

01
“虧錢怎麼辦?”
“就特想,留下點東西。”
 
2018年,正東忽略所有反對的目光,毅然決然地租下了一棟近於廢墟一般的化學廠房,取名為工場」,場裏是個370㎡的戲劇空間,頂上則被改造成了一個同等面積的天台。

正東其實沒想搞這麼文藝。“有天朋友嚷嚷想吃燒烤,我説來我這吃吧,朋友問去你那怎麼烤啊?我説上樓頂唄,他們又問樓頂怎麼上?我就説馬上搭......牛逼吹出去了,第二天就找人搭唄,焊了一週。
 
正東就是這麼一人,一頭板寸,精壯實在,耿且自知。

▲ 正東淘來的沙發,坐感相當不錯

等到今天,這兒已經輪番上演了8部作品,其中4部的出品都署着「化工場」的名,大多都是製作團隊燒着錢、搭着時間、還沒指望掙錢的作品,其中還有一部極為先鋒的AI戲劇。

“屬於虧錢也心甘情願,就是特別想做,想留下點東西。”

▲ 演員正在排練


圈中朋友多評價:“他做了一件我們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正東説,這其實就是想不想通的區別,但他把後半句嚥下去了。
 
因為他用了十多年才想通。
 
 
02
“藝術總監不好麼?”
“不好。”
 
那時正東年輕,拼命賺錢。
 
市場喜歡什麼他做什麼,風潮興什麼他學什麼,這個企業那個晚會,工作之餘動不動還接個私活,一天就睡那麼幾個小時。
 
如果沒做「化工場」,正東説他肯定回不來了。
 
那段日子確實嚐到了盆滿缽滿的滋味,卻差點忘了初進藝術殿堂的自己。


前年正東看了一出《浮士德》,“三個多小時的大劇,我出來還沒回過神,到酒店了,想着發個朋友圈吧,結果一看手機我忘了拍照了。”每年正東都會跑去世界各地看這樣的戲劇,既為取經,也為熱愛,或許是這樣的洗禮足夠多,才讓正東續上了心間的那團火。
 
可想通總有個過程,掙扎必不可少。那時候的正東每天下班回家,在樓下停了車,就在車裏靜靜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失眠、脱髮、心悸、精神衰弱、腰痠背疼,哪哪都有問題。一年工作十個月,躺醫院一個月,出去旅遊一個月......我出去旅遊很簡單,酒店一定,找個沙灘,一躺就是半個月。”用正東的話説就是,等緩過來了,再回來賣命。
 
所以對於跳出來的他而言,別人都是走出自己的舒適圈,正東卻是走入了自己的舒適圈。
 
以前在單位,正東從不吃盒飯,一點胃口都沒有,狀態奇差。“做了「化工場」後,每天醬豆腐,鹹菜大饅頭,食慾特別好,回家倒頭就睡。”
 
或許正是繫於這樣的個人氣質,除了觀眾以外,「化工場」吸引着無數志同道合的朋友。


有網上認識的,願意跨省坐飛機來跟正東聊個天;有導演一進劇場就給了正東一個擁抱,因為這滿足了他所有的幻想;還有朋友誇正東是個英雄,是個悲情英雄,還是個壯士,因為他有輕微抑鬱症,羨慕正東的勇敢,有坐在「化工場」心裏才踏實。


後來我問正東,他之於「化工場」,有沒有一個身份?他説前兩天自己寫公司規劃的時候,職位一欄他填了藝術總監,另一個朋友看到就説“不行東哥,這個不好。”
 
“這不挺好的嘛。”
 
“不夠大氣。”
 
“什麼大氣?”
 
“場長。
 
 
03
“感覺你的規劃特別清晰。
“其實沒想那麼多,就是一步步走。
 
工業廢土,一地狼藉,在有「化工場」之前,這裏只是一處被成都人遺忘的工廠廢墟。
 
開車還好,如果是從地鐵出來,找到「化工場」的指示,七拐八繞後,是條望得到頭的百米土路。

▲ 門口張貼的海報與招聘信息,正東説總有一天要把整面牆都貼滿


若是晴天,一路小走,左手是水渠,綠樹成蔭;可若是碰着下雨,深巷泥濘,無處下腳。等好不容易走到標識地點,抬頭看了看不像大門的大門,大概也要懷疑人生。

兩棟舊式廠房,盡頭像是鐵皮倉庫,隨處可見卻鏽跡斑斑的禁止吸煙牌,一股腐朽的化學味道直衝鼻息。

▲ 左邊是「化工場」,右邊是化工廠,走到頭,又是廢品加工廠 

「化工場」的前身,倒還真是一個化工廠,正東名字取的粗暴,卻也並非沒有來由。

在《説文解字》中,“化”像二人相倒背之形,一正一反,可以指街頭賣藝的人;“工”有一個意思是,從事音樂演奏的人,樂師;“場”則是劇場。
 
正東説這個名字純屬歪打正着,但為了這仨字,他賣掉了自己的車,又從銀行貸了款,本就是圖謀將來的小眾,遇上年幾十的開銷正東只有能省就省。


劇場旁的廢物回收站成了「化工場」的道具庫,舊櫃子、舊燈、舊縫紉機、舊桶、舊電視、舊相機、舊收音機、舊桌板什麼都有;學校廢棄的椅子成了觀眾的座椅;



劇院淘汰的木箱則成了樂高般的舞台和觀眾席,可供隨意拼拆;燈泡和燈具打包下來,前者大約可以説是送的;就連「化工場」這塊招牌都是正東路過垃圾堆時撿回來的......



而除了陳設以外,演出所有的舞台、置架、道具,幾乎都是正東和團隊親手製作,電鑽、電焊、電鋸、切割機應有盡有,尤其隔壁還是個加工廠,這直接導致他像個長期小工而多過於像一位“場長”。

▲ 説是「」場長,倒不如説是一個長期小工

説着説着,正東突然指向一旁的水桶裏的廢棄水瓶:“每個月賣瓶瓶我都能賺30塊錢......”雖然點點滴滴盡顯落魄,但少有人知正東的大氣,他不僅幫助一些大學生劇團在這裏呈現自己的作品,甚至還為他們免費提供場地,一分不收。
在「」表演過的劇社,都曾在牆上留下了自己的塗鴉

後來,我們聊到了最近大熱的《成都偷心》,聊到了孟京輝。
 
“我這不停的給學生機會,跟各種藝術家合作,儘可能的放手,讓他們實現自己的想法。曾經在這待過的藝術家,將來總有幾位,會成為孟京輝那樣的人物吧。”正東説。
 
 
04
“你會怎麼形容化工場?
“廢棄化工廠,戲劇烏托邦。
 
“現在我接待了許多觀眾,他們其中有一部分不會衝着劇來,而是説,「化工場」又有戲了,我們去看吧。”
 
這是「化工場」的魅力,也同樣是小劇場的魅力。

在小劇場,可以看清演員眼裏的淚光,可以直面演員的情緒,甚至可以真實得聽見他們的呼吸;現場掌聲、噓聲、咳嗽、電話、交談,都有可能被演員藉機捏住從而發生互動,進而改變表演本身;甚至在一些劇裏,別説台詞是臨場的智慧,就連觀眾都是表演的一部分。


▲ 打着傘看戲不為別的,只為了讓你儘可能地感受劇中角色

我希望讓觀眾知道戲劇有無數種可能性,比如我們有一幕劇會人工降雨,觀眾打着傘看,我希望他們能夠參與進來,甚至我最近都在想嘗試一台100人的劇目,演員100人,可觀眾只有30個人。”

在正東看來,有些劇場其實是在侷限創作者,“那塊不能改、這個沒法掛、那個不能變、這種沒法演。


「化工場」則不同。

」幾乎能滿足所有導演對於“搭建”的要求

這裏無所限制、可以天馬行空地搭建、 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地創造、甚至每一部劇都可以在這裏創造獨一無二的舞台,尤其是觀眾,不用一本正經地像個夫子端坐着,可以融入到劇場裏,挑個最舒服的地方待着,甚至可以參與到劇裏。
 
有一位編劇曾説過一句話:“劇場就是戰場,這個地方就是要演出不停的挑戰觀眾,激怒觀眾。” 讓創作者打開思維,讓觀眾也打開眼界。
 
這才是正東的野心。

現在我們的出發點,是希望嘗試一些本土沒有做過的一些文藝題材和形式,在成都市場,甚至是在國內市場都沒有表演形式與實驗戲劇,只要有時間我就會飛到全國去,把一些我認為不錯的,但是還沒有出名的藝術家邀請過來,讓他們在這裏留下作品。”
 
「化工場」的觀眾是小眾中的小眾,如果成都有兩萬個戲劇與舞台劇觀眾的話,可能這裏只有兩千,甚至是一千。但只要能堅持第一藝術性,同時兼具第二商業性,他寧願不掙錢,也要讓作品滾動起來。
 
正東坦言,這是一代人的東西,是一代人的觀念更新。
 
需要有人來死磕。

▲ 我們去採訪的那天剛好是「一週年,但正東太忙了,除了發條朋友圈,沒有任何儀式感的慶祝。

正東拍着胸脯給我説:“再過三年,成都的小劇場不下100家,最後肯定要細分為,喜劇、實驗、悲劇、綜藝、曲藝相聲、大劇場、沉浸劇......”
 
“感覺你對未來的規劃特別清晰。”
 
“其實沒有想這麼多,就是一步步走下去。”
 
確實,就像廠外的老巷,想要進到「化工場」裏,一步一步,別無它途。

▲ 想怎麼看就怎麼看,坐在凳子上看只是其中之一。

僻於一隅,自廢墟中而立;不沾不惹,向烏托邦而行。論是哪一點,「化工場」都獨一無二。
 
至於正東胸中隱着的一腔孤勇,可能是一聲歎息,又或者不是。
 
只待來日。

▲ 訪那天,這位大爺就這樣單手插兜,拎把生鏽的菜刀站門口抽煙。他明明跟身後的化工廠一樣衰老,臃腫,我卻能在他身上嗅出一絲江湖的味道。就像是一年前的正東遇見這片廢墟一般,明明一地狼藉,只等拆字,正東卻能看見一座小劇場的未來,看出一座烏托邦。世事萬千,皆在人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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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南城

攝影 野比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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