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女王們的電影夢

第十放映室2019-08-17 16:40:25


中年女演員的困境和危機,實在是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


從姚晨的星空演講《中年女演員的尬與惑》,到綜藝《我就是演員》上楊蓉等人的訴苦;


再到網友自發腦補了一出中年精英女性大戲《淑女的品格》,及其對應的現實是:中生代女演員劇中只能接到各種裝嫩or婆媽角色......


這個議題下的案例,可以源源不斷地更新。


比如前兩天FIRST影展上海清那段有點心酸的發言——

......我們只有一個目標,就是希望有機會跟優秀的導演跟優秀的團隊合作,這是我們的野心,也是每個演員的野心。


歲月賦予我們很多財富,我們的經驗,我們臉上的皺紋,然後我們的閲歷,我們的寬容善良,善於溝通,我們沒有傳説中的那麼不好合作......我們一定會比胡歌便宜,也一樣好用,希望大家給我們更多的機會!


▲宋佳聽了心裏想罵人,周冬雨一臉尷尬十分懵逼


一方面,觀眾確實有感於流量刷屏污染眼球,而實力派的中年女演員卻被擠到舞台邊緣。


海清敢於在業內人面前提出問題,就是一種勇氣可嘉的行為;


但另一方面,台上的這些成名女演員們,已經比絕大部分同行的境遇好很多。


有些人便反感,海清式發言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


海清們的確難以代表中年女演員的普遍危機。


如果説“沒戲拍”是中年女演員的生存問題;那麼,海清們涉及的則是中年女演員的發展問題。


除去不想被代表的宋佳和周冬雨,海清和她cue到的姚晨、馬伊琍,情況更為相似:


她們在電視劇領域已經到達頂峯,但是缺少電影代表作。



所以,並不是沒有好戲拍,而是沒有好電影拍


與其説她們代表的是中年女演員無戲可拍的困境,倒不如説是成熟女演員從小熒幕到大銀幕的轉型之困


在電視劇領域證明了自己之後,她們尚需要一個有分量的電影角色來進一步開拓她們的表演空間、證明她們的表演價值。



01


佛系孫儷
掃好自家門前雪


中生代女演員裏,要説電視劇一姐,“娘娘”孫儷當仁不讓。


可在電影方面,孫儷卻始終難成氣候。


2005-2007年與高希希合作的三部年代戲——《幸福的像花兒一樣》、《新上海灘》、《甜蜜蜜》,讓她正式躋身一線電視劇女演員。



孫儷轉向大銀幕的嘗試,也開始於這個階段。


十多年前,香港電影的影響力雖大不如前,但仍是知名演員們的第一選擇。


由於資本多來自內地,港陸合拍片在內地演員的參演比例上有一定要求。


孫儷跟很多內地女演員一樣,吃了這一政策的紅利。


不過除了四大花旦,內地女演員在合拍片中扮演的所謂女主角,大多是被男主角拯救的花瓶,或者充當他們成長的情感轉折事件。


比如孫儷在《霍元甲》裏飾演盲女月慈,在短暫的歲月靜好裏幫助李連杰領悟武術真諦。


功能性遠蓋過人物魅力。



而在眾星雲集的商業大片《畫皮》中,無論是造型還是表演,孫儷都被周迅、趙薇壓得死死的。


等到能演一番女主角了,合作的導演又是與王晶二分爛片天下的劉鎮偉


《機器俠》、《越光寶盒》、《大話仙子》三部無厘頭喜劇演下來,事業不但毫無突破,還損害了她作為演員的美譽度。


▲《越光寶盒》裏的山寨版紫霞


走偏的定位正式暴露了一個事實:孫儷演電影是真不行。


告別商業流水線的“香港製造”後,孫儷還是回到了電視劇的安全區,並且開啟了幾乎一部劇拿一個視後的開掛之路——


憑《辣媽正傳》、《羋月傳》和《那年花開月正圓》三部作品,達成視後大滿貫兩個白玉蘭、一個飛天、一個金鷹。


民間奉為神作、官方點名批評的《甄嬛傳》,雖未給她帶來獎項榮譽,但在其後無數次重播中,堅實地奠定了孫儷的觀眾緣和業內地位。



從孫儷開始,“大女主”一詞被頻繁提及。


就連當年在電影圈碾壓她的大花旦們,如今反而要效仿她演起宮斗大女主來。


在電視劇領域實現了自我價值後,孫儷似乎把電影夢託付給了家屬鄧超。


近些年無論是客串的《分手大師》,惡搞的《惡棍天使》,還是離影后最近的《影》,與其説是她重回電影界的事業心,不如説是在幫襯丈夫的導演夢和影帝夢。


▲正劇出身的夫妻倆對喜劇有股莫名的執念


而她接下來的重心,仍是之前合作過的鄭曉龍、沈嚴、安建等大導演的電視劇。


至於好電影,寧缺毋濫、碰上是緣。



淡定馬伊琍
路遙知馬力


同為上海女人的馬伊琍,和孫儷有着相似的氣質:外柔內剛、低調顧家。


面對家事,她永遠都是最温柔的姿態。


面對外界,她是身帶稜角的大女人。


馬伊琍的成名作是《還珠格格:天上人間》,但她討厭紫薇那樣柔柔弱弱、哭哭啼啼的女子。


她覺得自己最像《奮鬥》裏的夏琳:果斷執拗敢愛敢恨



曾經她擁有跟夏琳一樣不被看好的愛情,也跟夏琳一樣肯為愛犧牲:


在小熒幕達到事業巔峯時結婚生子;在大銀幕毫無野心只客串文章的電影。


▲《失戀33天》


▲《陸垚知馬俐》


▲《不二神探》,文章可太愛表忠心了


把家庭放在工作前面,對她而言並不是什麼犧牲。


如今她亦像夏琳一樣,在一切看似柳暗花明之後選擇離去。


生活可以重歸平靜,但心態不可避免地發生了變化,這些變化也明顯地反應在馬伊琍的創作轉向上。


她曾一度只創作自己認同和相信的角色,熱衷於飾演那些具有獨立意識的現代都市女性。


但現在,她開始理解和接受那些失敗的、無助的、弱勢的女性形象。


比如《找到你》裏弒夫、亡女、拐賣的農村保姆孫芳



《未擇之路》裏脾氣暴躁的寡婦司機小眉



灰頭土臉的底層人物氣質,完全打破人們對她的既定印象。


文藝片裏這些在命運面前絕對被動的女性,幫助馬伊琍在職業生涯上達成了一次主動轉型。


如同《我的前半生》裏當慣闊太的羅子君,在新的人生階段裏,終於跨出舒適區,去挑戰自我經驗之外的東西。


96年出道、今年43歲的馬伊琍,像匹淡定前行的“老馬”,後程發力。


與文章解綁後的人生,只會更加精彩。



狠拼姚晨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跟不慌不忙的孫儷和馬伊琍相比,姚晨在電影追求上是最下功夫的一個。


她的路線一早就很明確,電影電視兩開花。


從《武林外傳》紅遍大江南北開始,姚晨都是一部重量級電視劇後面跟着幾部電影。


被喻為“女版周星馳”的大嘴,早期走的都是都市輕喜劇路線,諸如《愛情呼叫轉移》、《非誠勿擾2》、《非常完美》。



雖是配角,但喜劇天賦往往能讓她從全明星陣容裏脱穎而出


2012年陳凱歌的首部現代題材影片《搜索》,幫助姚晨實現了銀幕形象的重大轉折:


大導製作、摩登女性、嚴肅表演


新聞人陳若兮這個角色,已經初具姚晨日後最為擅長的職場精英女性的角色雛形。


▲她們往往工作上強勢情感上失意


也是從這個階段開始,姚晨接演的角色努力與“郭芙蓉”、“翠平”深入人心的土氣、搞笑形成反差。


搖身變為或性感冷豔的、或知性温柔的、或颯爽英姿的女神形象。



只有在《捉妖記》和《西遊伏妖篇》這樣的頂級商業大片裏,才可以難得一睹姚晨的笑星風采。



與周星馳徐克合作完,姚晨生下了第二胎。


五年之間生兩個孩子,讓她接連錯失了不少好導演的好項目。


新人如雨後春筍般崛起,自己又面臨身材走樣、兼顧事業與家庭的壓力。



在她發表那場著名演講之前,一場針對自我的救贖便已開始。


缺少機會,便自己創造機會。


成立影視公司、首次擔當監製,從之前的商業片路線適時地轉向文藝片路線。


積極參與FIRST等活動,尋找合適的青年影人及項目,甚至還與出版社合作,尋找適合影視改編的女性題材作品。


《找到你》的李捷,《送我上青雲》的盛男,雖還是此前演繹多次的職場女性,但是她們對女性困境的關注和表達,讓姚晨正成為國內女性主義影人的典型代表。


無論是選片眼光、還是表演投入,可以看出她的職業規劃就是衝着拿獎去的。


▲看見死嬰的震驚,有種生理性的真實


儘管姚晨在《都挺好》和《找到你》裏的表現有目共睹,但離視後和影后終有一步之遙。


事後姚晨調侃,自己的“得獎運”很差。


而她的下一部影片《桂花飄香》,是與翁子光合作,扮演為夫追兇11載的農婦李桂英。


再次顛覆形象的她,也許離那座獎盃正越來越近了。



形象受限:海清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FIRST上的中生代女演員宣言由海清發聲,是有道理的。


因為她的確是幾位女演員中,電影資源最虐的一個。


周冬雨正得市場寵愛,宋佳深得文藝片導演喜愛,姚晨圈內人脈不差,樑靜則有一個知名導演老公。


即使是看起來最弱勢的馬伊琍,其商業價值還是比海清更高。


作為飛天、金鷹雙料視後,海清的業務能力並不遜色。她最大的問題在於“形象受限”


從成名作《雙面膠》、巔峯作《媳婦的美好時代》再到近期的《小別離》和《小歡喜》,海清一直堅守在我國婆媳家庭劇的第一線。


從國民媳婦熬成話癆虎媽,印象中她總是那個跟婆婆、老公、女兒吵架從不會輸的家庭主婦。



看到她,不會想到別的,除了嗡嗡嗡的台詞就是刷屏的洗衣液廣告。


如她自陳,海清走到今天全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


沒有圈內家屬,自己只是一個單純的演員,電影資源全靠一部電視劇大爆之後才有機會爭取。


《媳婦兒的美好時代》之後接了《趙氏孤兒》,《心術》之後接了《北京遇上西雅圖》,《小別離》之後接了《紅海行動》。


大銀幕幾次稀有的亮相,除了「北西」裏的女同志給人留下較深印象外,其他塑造並不算突出,也沒有多大的表現空間。



尤其《紅海行動》裏的戰地女記者,跟隨一幫男人吃苦受罪,但是很多觀眾卻並不買賬:臉齣戲、角色作。


海清的表演其實相當走心,在無力營救人質的絕望狀況下,情緒爆發的悶聲一捶,直接捶到手掌骨折。



她那因個人仇恨而選擇與恐怖組織死磕到底的自白,也讓人對這個執拗的女記者多了一點理解。



只不過,她那親切家常的面孔,以及在生活劇中固化的個人形象,並非幾個反差角色就可以淡化。


形象受限的演員,在她想證明自己之前就很容易被電影項目排除掉。



02


以上這些成熟女演員,已經是業內佼佼者。


擁有絕對經典的代表作,且大都頂着視後的光環。


然而,劇作等身,電影之路依然艱難,她們身上反映了電視演員轉型大銀幕的各種困境。


其中原因,有自己的,也有市場的。


有一點大家都有共識,那就是電視劇表演和電影表演是完全兩個體系


電影表演是濃縮精華、精雕細琢的藝術,每一個眼神的波動、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可以傳達意義。


相比之下,動不動幾十集的電視劇,需要演員背大量台詞、記人物關係、快速進入情緒,更像是一種體力活。



當然電視劇裏也不乏驚豔演技,但大多數時候,演員只需要交出情緒正確、鮮明可感的表演就可以過關,只有關鍵戲份才值得演員投入更多精力。


因此,習慣了電視劇節奏的演員,表達的時候多會出現下意識、程式化的表演。


比如孫儷在《影》這種設計感很濃重的美學電影中,依然可以看到電視劇化的表達。


驚恐必然張大嘴巴、瞪大眼睛:



哭泣必然篩然落淚、抖動下巴:


▲感動


▲還是感動


那是一種服務於劇情的、沒有任何驚喜的演繹,平淡得很容易就被老謀子的炫技畫面給吞沒。


同樣在老謀子大片美學的《滿城盡帶黃金甲》裏,同樣也是目睹了權力鬥爭下至親的死亡。


反觀鞏俐的表演,她對一個陷入孤立的絕望女人有着更加豐富細微的表達


她的情緒會帶領着觀眾往前走。


目睹唯一忠孝兒子自殺時的錯愕驚恐:



悲傷之間,脣角漸漸扯出一絲恨意:



然後帶着一臉殘敗的寒意望向高高在上的皇帝:



用盡全身力氣,完成了瘋女人此生最後一次反抗:



一場哭戲被切割出了豐富層次, 驚、悲、怒、怨、恨等情緒皆含其中。


這些情緒又共同託舉出了深刻清晰的悲涼基調。


而電視劇演員,在大銀幕上通常會給人以小情緒過度誇張、大情緒使不上勁兒的違和感。


此外,電視劇演多了,尤其演的還很成功的時候,又會帶來新的問題:


我們都知道,大導演或者説作者型導演,要麼有自己的御用演員,要麼就喜歡用新人。


而許多成熟的明星演員,一開始就不會被考慮在內。


人人都向往合作的婁燁,就曾迴應過這個問題:

好多明星也有困惑,他們的形象帶有符號性了固定下來了,好多導演就不會找他們來工作。因為你如果符號性太強,我要用很多工作來抹去你的符號,重新開始工作,這太累了,所以我還不如找一個處在上升期的、表演也是很優秀的、給人新的完全的衝擊力的演員。

海清在發言中也説過:我們明白,演員首先要完成導演的風格定向。


而這個風格,御用演員直接適配,新人演員便於調教。


對於一個成熟演員,尤其是電視劇咖來説,電影導演要重新幫TA抹去符號、建立風格,是一件有風險且麻煩的事。


像姚晨這樣電影、電視兩條腿走路,各種風格大膽嘗試的人,算是其中轉型難度最小的一個。



成熟演員的表演定型、形象固化問題,其實男女演員同時存在。


所以胡歌才會那麼努力地推銷自己,這些年不計片酬、不管戲份多寡地往文藝片裏面扎。


但相比男演員,女演員還存在着更多因為性別帶來的拖累。


比如孫儷、姚晨、馬伊琍等人身上明確表現出來的,因為生育、家庭而打亂事業規劃、錯失上升時機。


女演員的事業黃金期,往往跟她們結婚懷孕的時間重合。


無論選家庭還是事業,總有一頭會犧牲。


又比如樑靜代表的導演家屬們(包括蔣雯麗、徐帆、陳紅、陶虹等等在內),因為丈夫是知名導演便自動轉為幕後工作。


她們的演員夢,或主動、或被動地為丈夫的事業做出讓步。



丈夫的創作力一旦衰竭,她們能貢獻經典角色的機會便越來越少。


其他導演那裏的機會,也會隨着她們年齡的增長而急劇減少。


是的,年齡,每個女演員都無法忽視的問題。


“保養得宜”、“駐顏有術”、“少女感”,永遠被視作對女演員最大的誇獎。


“臉垮了”、“胸下垂了”、“身材走形了”,則是女演員最大的噩夢。


哪怕實力如周迅,也坦誠自己面對衰老是會哭上一整天的人。


整個社會環境對女演員年齡和外貌上的苛刻,導致我們的審美日益被冷光濾鏡、過度磨皮和濃豔粧化所強姦,演技反而成了次要關注對象。


▲《如懿傳》短評


在主流觀眾日益低齡化的市場裏,中年女演員的中心位置註定是要被取代的。


到了什麼年齡段演什麼角色,其實很合理。


但中年女演員的困境,不在於只能演婆婆或媽媽。


而是根本沒有一個合格的婆婆角色或者媽媽角色給你演。


▲家庭肥皂劇裏的婆婆,鞏皇肯定是不會演的


我們不缺好演員,缺的是好劇本,以及對好劇本寬容的環境。


細數那些經典的、有力的中年女性角色所涉及的核心議題:


女性慾望,情感倫理,對家庭、男權某種自覺不自覺的叛逃,人生下沉階段的焦慮和自我懷疑......


這些,我們拍得了嗎?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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