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猛|那些從妓院被拘留的中國女性,在英國社會掀起了大討論

大家2019-08-17 16:32:25




(一)


去年英國內政部拘留了3641名女性,其中420名是中國女性。


——7月初我讀到英國報章的這則消息,大為驚訝。


內政部(Home Office)是負責移民管控和安全事務的部門,依常理推斷,這3641名被拘留的女性應該都沒有英國合法身份。但是中國女性的佔比這麼大卻出人意料。文章説,2016年英國共有228名中國女性被拘留,但2018年這一數字躍升至420名,人數翻了近一番。專家將這一增長歸因於對妓院和按摩院的突襲增加。換句話説,大部分人是在色情場所發現的。


這則新聞透露的信息很扎眼。在英國經營妓院非法,顯然有國人在異國做着刀口舔血的營生,而背後一定隱藏着對於弱勢同胞女性的控制和剝削。



最近英國媒體就報道了一個案例“3年半非法獲利55萬鎊,中國團伙經營妓院被判入獄”。説的是,英國警方去年7月破獲了一個6名中國人組成的團伙,罪名是“偷運人口入境強迫賣淫”。


檢察官稱,2男4女6名中國人合作,安排人蛇偷渡來英,然後挾持賣淫獲益。他們用假身份租房在英格蘭東南部經營一個妓院網絡,擁有大量的性工作者,而且經常更換,主要都是中國年輕女性。她們被宣傳稱“高質量”。


起初警察以為其中的胡姓女子是老闆,深入調查發現,核心人物是6人團伙之外的一個叫Leo的中國人,亦是胡的情人。值得注意的是,35歲的Leo曾在中國做過法院的書記員,他躲在幕後遙控,頗有些老謀深算。


不過警方查獲了2014年9月胡和Leo討論商業模式的微信記錄:“公司一切交給你處理。你負責找出租屋。找小姐。每個人的收入,你可以拿走一半。


此外,另一63歲的邵姓廚師,則負責給地下妓院做管家、接待和保姆。


法官判定他們分工合作,有組織有預謀,3年半的時間經營了11家妓院、獲利547000英鎊。


今年7月,3名骨幹被判經營妓院和洗錢,Leo認罪入獄4年零3個月、胡3年零6個月、邵20個月。如果他們不是英國公民,刑滿後將被驅逐。


而本案中被挾持的性工作者,那些為組織者賺取了鉅額利潤的中國女性,因為涉及隱私和接下來的司法流程,往往隱身於新聞背後,不為人知。


回到開頭讀到的新聞,不難想象,英國內政部拘留的中國女性,也許就包含了這個案件中解救的受害者。她們先是在地下妓院遭受盤剝,繼而被送到了官辦的移民拘留中心。同樣,她們在拘留中心裏的經歷亦不為人知。而這也是新聞重新開始的地方。




(二)


讀到這樣的新聞頗感沉重。可以肯定,那些在色情場所解救的中國女性,大部分都沒有合法身份。她們如何飄洋過海?在異國經歷了什麼?


一般而言,遭拘留的非法移民可以申請庇護。期間,申請人可以獲得有限的自由,需要定時去警局報到。如果庇護失敗,則仍然會遭遣返。


所有等待內政部移民系統去甄別的女性,被轉到了耶爾伍德(Yarl's Wood)的移民拘留中心,位於貝德福德郡。這個中心於2001年開業,起初可以關押400人,主要針對女性非法移民,當時是歐洲最大的移民拘留中心。


內政部關於拘留女性來源國籍的統計在官網上可以查到。中國後面是巴西、羅馬尼亞、尼日利亞等。中國女性為什麼最多?這個現象引起了“為了女性難民”婦女權益組織的注意。該組織研究了去年耶爾伍德拘留的14名中國女性的案卷。這其中,9名婦女被迫在妓院或按摩院工作,另外5名婦女被迫在餐館或其他形式的強迫勞動中工作。這個現象的背後,既反映了特定族羣的活動特徵,也反映出拘留系統本身存在的問題。


該組織發現,中國女性在耶爾伍德的移民拘留中心的處境,比起其他種族來説尤為糟糕。


首先是那些從妓院被拘留的中國女性,很多都有一段悲慘經歷。例如,有些女人被迫每天和10個男人做愛。如果拒絕,她們會受到暴力威脅甚至毆打。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中國婦女陳述説:“黑幫頭目強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讓我感到羞恥。他們讓我和那些來我被囚禁的房子裏的男人發生性關係。如果我拒絕,他們就會打我,讓我捱餓。我經常三天不吃不喝。


一名叫Shuai的中國女人,丈夫無法償還高利貸者,被迫來英國工作。她在絕望中塞給顧客一張紙條,上寫“幫幫我”。於是顧客聯繫了英國警察,移民官第二天就出現在她被迫賣身的地方。


其次,這些中國女性普遍在拘留中心遭到了長時間拘押。按照慣例,大多數被拘留者都在一個月內被釋放。而該組織研究的14起中國案件中,每一起都被拘留了至少一個多月。


研究報告的執筆人Gemma Lousley分析,中國女性比其他人被拘留的時間更長,是因為語言障礙而難以獲得法律幫助。像Shuai在耶爾伍德拘留超過6個月。


“中國女性一直沒被這一領域研究重視,”她説,“她們可能被隔離於其他人之外,也可能無法獲得幫助。她們是我們所見過的最極端的案例,因為她們經歷過性剝削。


研究還發現,即使這些女性的精神健康明顯在惡化,但她們仍被長時間拘留。


Shuai被帶到耶爾伍德後,經常會在公共場合脱下內褲試圖小便。這表明她的精神狀態不適合被拘留,但沒有引起重視。報告説,她“在拘留中逐漸失失常”,並試圖自殺,於是拘留中心將她置於自殺監視之下,由一個男性一天24小時看守,“情況更糟了”。


“為了女性難民”的薩馬莎·哈德遜説,她們與耶爾伍德的中國女性進行電話交談和走訪時,有一半的女性有自殺的想法。許多人稱在被拘留期間失去了全部希望。 一名婦女由於被拘留太久而開始出現幻覺。


報告還稱,甚至一名婦女從耶爾伍德被送回她遭受性剝削的地址。


Shuai回憶説:當初穿制服的人來到我工作的房子。我害怕想藏起來,他們發現了我,把我拖出來,帶到警察局。晚上我又上了另一輛麪包車,開了很長時間,最後停在耶爾伍德,於是,“我從一個地獄被帶到另一個地獄”。




(三)


“為了女性難民”譴責內政部的拘留制度是種族主義的,中國女性比起其他國家的非法移民面臨更嚴酷的處境。如果這些女性是英國的非移民女性,她們就會得到支持和保護。


“關注勞工剝削”組織的艾米麗·肯威認為,中國女性被拘留人數的上升與2015年通過的《現代奴隸法》(Modern slave Act)有關。


她説:“這項法案給警方施壓,導致更多的針對按摩院和妓院的搜查,以確定奴隸制受害者的身份,併發起起訴。但很明顯,內政部忽視了國際上的最佳做法,它自己的指導意見是,拘留是第一選擇,而不是最後的選擇。我們呼籲在移民執法和警察之間建立一道防火牆。如果你是一名警察,你遇到的人可能是被剝削的受害者,或者可能受到虐待,你不應該問他們的移民身份。


這話什麼意思呢?換句話説,假設警方發現並解救了一名非英國公民的失足婦女,不應該先把她推給非法移民處理系統,不要先問她有沒有合法身份,而是應該首先判斷對方是不是正在遭受性剝削和奴役。如果是,就不應該送去移民拘留中心,而是先釋放,非法移民以及遣返的事一律往後擱。


英國內政部在自己公佈的“高危成年人”政策中聲稱:被販賣的人口應被安置在安全的住所,並在審議他們的案件時給予情感和實際支持。它還規定一般不應拘留易受傷害的人,包括人口販運和性別暴力的受害者。


然而中國女性被大量拘留則表明,內政部違反了自己制定的政策,該拘留系統操作上存在嚴重問題!


實際上,“為了女性難民”盯上耶爾伍德拘留中心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2017年,“為了女性難民”就發表了一份研究報告,發現脆弱的婦女仍然經常被拘留,受採訪的婦女中85%經歷過強姦、家庭暴力、強迫婚姻、強迫賣淫或女性生殖器切割,仍然被關押。不久之後,監獄監察局發表了一份報告,證實了該調查結果。


三年過去了,耶爾伍德的情況並未得到好轉。無助的女性被警察抓到拘留所後繼續經受更深的傷害。



耶爾伍德



(四)


7月10日“為了女性難民”的報告一經公佈,立即點燃了一顆炸彈,引起了英國媒體的廣泛關注。目力所及,BBC、《衞報》、《獨立報》等主流媒體紛紛跟進報道。


《每日電訊報》説,“英國內政部故意無視自己的指導,故意拘留了大規模人口販運的受害者。進一步傷害了弱勢女性


媒體特別強調了“故意拘留”。在Shuai的案例中,移民局突襲賣淫場所時,Shuai告訴官員她是一名保姆,沒有透露真實情況。但是卧室裏到處都是避孕套包裝紙和性玩具,家裏沒有孩子,只有兩個男人在看着她。富有經驗的移民官員應該能夠判斷Shuai正在遭受拐賣和剝削。但是Shuai仍然遭到拘留超過6個月。


律師沙里尼·帕特爾負責處理Shuai案件,他説,這是系統性的失敗,像Shuai這樣的受害者被拐帶偷渡到英國後,被迫從事性剝削或勞動,任由內政部反覆做出隨心所欲的裁定。


一時間,輿論羣情激憤,很多慈善團體和民間組織行動起來,齊聲譴責,矛頭都對準了拘留所的幕後老闆內政部。


世界人權觀察的報告説,拘留大大限制了婦女談論人口販運和她們可能遭受的其他虐待的能力,像Shuai這樣的故事不會停止,因為內政部未能按照2016年出台的旨在保護人口販運和性暴力受害者等弱勢羣體的成人高危政策採取行動,“故意對那些最需要幫助的人造成進一步的傷害”。




(五)


媒體的報道和社會輿論的激烈反應,令內政部陷入泥沼,掀起了政界的連鎖反應。


工黨議員傑西·菲利普斯在議會就該問題發起辯論;獨立議員弗蘭克·菲爾德向內政部提交了一份議會質詢,要求提供被販賣的非法移民奴隸的數據。但是內政部的移民部長卡羅琳·諾克斯告訴後者,沒有這方面的數據。


而議員們根據《信息自由法》獲得的數據則顯示,2018年有507名被奴役或販賣的人被內政部拘留。儘管根據內政部的指導政策,這些受害者本不應被拘留。


於是第二波問責風暴接着來了。


《獨立報》報道,20餘慈善民間機構聯名在公開信上譴責移民執法部門與其保護人口販運受害者的職責之間存在“利益衝突”。


信中寫道:“我們對政府的迴應深感關切,該報告概述了僅在2018年就有507名潛在的人口販運受害者被拘留……由於缺乏數據透明度,這個問題基本上沒有受到挑戰……我們要求政府不要等到公眾監督後才公佈人口販運和潛在人口販運受害者的支持、驅逐和拘留結果的數據。


After Exploitation組織的負責人瑪雅·埃斯蒙特説:對潛在人口販運受害者的不合理拘留表明,政府在保護弱勢羣體免受移民權力下的拘禁方面存在令人不安的失誤。另一組織的皮埃爾·馬克魯夫表示:“這些數字證實了我們長期以來的猜測:內政部故意拘留了大規模人口販運的受害者。


獨立議員弗蘭克·菲爾德指責政府“隱藏”了這些信息,他告訴《獨立報》:“被釋放的奴隸正被政府重新奴役,他們被關在拘留中心,而不是扔掉鑰匙,扔掉關於誰被國家關押的數據。政府關於不持有任何關於其關押的自由奴隸數量的信息的説法現在被證明是不真實的。他們還隱瞞了什麼?”




(六)


內政部這兩年負面新聞纏身。去年爆發了“疾風一代風波”,一批40年前甚至更早從加勒比海殖民地乘“疾風號”來英國的移民,因為缺少當年入境記錄,現在其後代被要求遣返。


媒體向時任內政大臣拉德質詢,拉德稱並不知情。事後媒體披露了拉德和時任首相特蕾莎·梅的郵件記錄,顯示她清楚內政部制定的強制遣返非法移民的目標。而疾風移民後代被錯誤遣返就是在此背景下發生的。事後拉德因撒謊而辭職。


疾風移民事件也成了工黨抨擊保守黨政策的一個議題,在一次激烈的議會辯論中,工黨黨魁科爾賓再次指責梅政府釀造了疾風事件。梅當仁不讓,反駁説,這些錯誤被遣返案例,主要是你們工黨執政期間發生的。顯然保守黨亡羊補牢做了不少案頭工作。


後來,巴基斯坦裔的賈維德接替拉德成為內政部長,此君接任後一直口碑不錯,於是趁勢在梅首相辭職後參加了保守黨領袖的競選,一路打進了最後4人的競逐,關鍵時候恰逢遇耶爾伍德拘留中心事件被曝光,加上《泰晤士報》又報道了中國和俄羅斯富人利用“黃金簽證”申請漏洞資料造假的醜聞,無論從能力和氣數上,覺得賈維德大概運數到頭了。賈維德很靈活,在被淘汰出局後,轉而高調支持對手鮑里斯·約翰遜,如今又在新內閣就任財政大臣一職,官升一格。


在持續的問責聲浪中,英國內政部一名發言人表示:“現代奴隸制和人口販賣是野蠻的犯罪行為,我們仍致力於將其剷除,並支持真正的受害者。有一種假設是,被認定面臨危險的成年人不會被拘留,只有當移民控制因素超過了他們易受傷害的證據時,才會發生這種情況。所有在拘留系統工作的內政部人員都接受了培訓,以確保在移民過程中的任何時候都能查明販運和奴役的潛在受害者,並根據國家轉介機制審議他們的案件。


一個好消息是,經過11個月的努力,Shuai在今年2月獲得了自由,她有權在整個拘留期間獲得賠償。而其他申請了庇護的中國女性中,約有92%的人被釋放,繼續在社區內尋求庇護


“為了女性難民”的律師帕特爾説,最近幾年,在耶爾伍德對孕婦和兒童的監禁已經結束,這也應該擴大到人口販運的受害者。




(七)


從這個事件的發展脈絡,可以看到英國社會的互動。


民間機構彌補了權力的空白,類似“為了女性難民”這種組織在英國社會十分活躍。他們站在弱勢人羣一方,審視權力運作;英國媒體的公信力很強,它們對事件的曝光,引導思考制度層面的弊病;在野黨往往拿着媒體的批評報道作為攻擊執政黨的資料。政客的一言一行都置於聚光燈下。雙方在議會上吵個人仰馬翻。在這些機制相互作用下,官僚系統做出反應和修正。


總體而言,我認為英國社會富有正義感,透明度很高。在民間、媒體、黨派、政府各個層面都有一股對抗力量,對權力起到了制約作用,不至於使弱小者湮沒。


正如特蕾莎·梅下台前最後一次在議會跟科爾賓辯論時所説,這是咱倆最後一次脣槍舌戰,我想説,這就是我們英國的優勢所在。首相和反對黨領袖每週站在發言席上互不相讓。嘴上毫不留情,也絕不低頭求饒。這就是我們二元對立的精髓所在。



(八)


因為涉及大量中國女性的權益,耶爾伍德事件引起了我的特別關注,在本地華人報章上對此事連續組織了三次追蹤報道,盡同胞本能。


這些年去海外,在美國、西班牙、非洲,都發現了中國女性投身色情場所的情況。現在的中國人不光“站起來”“富起來”,也“動起來”,世界各地都有中國人的活躍身影,其中也有不少受到了誘惑或者脅迫。而即便出於本人自願,也符合聯合國關於人口販運受害者的定義。


英國國家犯罪署的一份報告顯示,去年英國發現了5000多名被奴役的人口,比2016年增長了35 %。報告發現,這些案件中,強迫勞動案件佔2352起,還有三分之一的案件(1744起)中,受害人可能受到了性剝削。國家犯罪署副局長湯姆·道達爾説,“這些受害人被財富誘惑,同時也被暴力脅迫。


BBC報道稱,英國的被奴役人口通常隱藏在美甲店、建築工地、妓院、大麻農場中。人販通常利用網絡誘騙受害人,許以工作、教育甚至愛情。受害者包括各個年紀的男性、女性或兒童。相對來説,最弱勢的羣體、少數族裔或被社會排斥的羣體更容易受害。


《紐約時報》去年報告了中國女孩宋揚的故事,宋揚去紐約開餐館沒有成功,此後也許迫於經濟壓力,成為了法拉盛紅燈區的一名從事色情業的按摩女。2017年11月,在一次警方的突擊搜查中,宋楊從工作場所的四樓墜樓身亡。


這個故事觸及了海外華人生活的一個灰色地帶,讓人們關注到華人性工作者的處境。很多人都是受到了脅迫而從事了地下行業,同時也遭受控制和盤剝因為沒有合法居留,工作安全和生命安全得不到所在國的法律保障。通過向性工作者出租房間來牟利的房東,因為害怕暴露身份,即便她們受到暴力攻擊也不敢報警,助長了針對這個羣體的傷害事件。因為文化因素和羞恥感,她們也受到了華人社區的孤立和歧視。


在紐約法拉盛、在巴黎美麗城、在倫敦的唐人街,宋楊的悲劇正在重複上演。那些懷抱夢想想要改變命運的女子,在異國他鄉,面臨截然不同的社會和司法制度,去向哪裏?祈禱她們在經歷過殘酷之後,最終找到平靜的生活。


原標題:《在英國被拘禁的中國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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