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封:缺少計劃和目標,一個有思想的人也會手足無措

周國平2019-08-17 15:15:48


by 布封


自古以來,人們都知道利用語言的力量支配他人。然而只有在開明的年代,我們才寫得好和説得好。真正的論戰意味着鍛鍊天資和培養才智。它與“説”這種自然的能力截然不同,它是一種品質,只有那些擁有強烈的激情、靈活的器官和靈敏的想象的人才具備。這些人感知深刻,對痛苦也很敏感,他們的這個特點十分明顯;通過一種純粹無意識的表現,他們把熱情和感情傳遞給他人。這是身體與身體的對話;所有的動作和手勢都在協助和發揮作用。


什麼才能感動和吸引大眾?什麼才能撼動和説服其他大多數人?是或激烈或哀婉的語調,生動和頻繁的手勢,快速和鏗鏘的話語?但是少數想法堅定、品位高雅和感覺細膩的人,就像你們,是不太在意語調、手勢和空虛的詞彙的;你們需要的是內容、想法和理性;需要的是把它們表達、區別、整理出來;僅僅塞住耳朵,填滿眼睛是不夠的;需要在與精神的交流中刺激靈魂、觸動心靈。

 

風格就是置於思想中的秩序和行動。如果我們把它們緊密地銜接起來,把它們束緊,風格就變得簡潔有力;如果我們讓它們彼此散漫地,僅靠詞彙連接在一起,那麼無論它們本身多麼優雅,風格也會顯得宂長、鬆散和拖沓。

 

但是在尋找我們表達思想的邏輯前,我們需要整理出一個更廣義、更穩固的思路,只允許最直觀的景象和最主要的觀點進入其中:我們在初步給它們定位的過程中,主題逐漸顯現,範圍逐漸清晰;我們在不停回顧初期的思路的過程中,確定了主要觀點間準確的停頓,從而構思了一些次要的和平庸的想法,來填補這些間隔。憑藉天資,我們真實地重現了所有普遍的和特殊的想法;憑藉精密的判斷力,我們將區別生動的觀點與貧瘠的想法;憑藉寫作的愛好賦予我們的洞察力,我們將提前判斷思維的所有活動的結果。


無論主題寬泛還是複雜,我們總是很難一眼看透,或者通過一時的努力就徹底深入這個主題;即便我們思來想去,也未必能抓住其中的所有關係。因此我們在此處不用過分費神;唯一的辦法是增強、開拓和提升我們的思想:我們越是通過思考賦予我們的想法越多的內涵和力量,我們就越容易通過表達實現它們。

 

這個層次還不是風格,但這是風格的基礎;它支持風格,引導它,協調它的動作,規範它的行為;否則,最好的作家也會茫然失措,也會下筆無序,唐突地描繪出不規則的線條和不協調的輪廓。無論他使用的色彩多麼鮮豔,無論他在細節中體現了多少美感,由於總體的突兀或者缺少表現的力度,作品還是無法成形。我們在欣賞作者的思想時,不免會懷疑他是否缺少一些天賦。


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出現了一些作家,雖然他們説得很精彩,卻寫得很糟糕;還有一些人沉湎於自我的奇思妙想之中,選擇了自我不能駕馭的筆調;再有一些人害怕失去自己孤立的、轉瞬即逝的想法,於是在不同時間寫下一些片段,這些片段除非用強力,否則無法連接起來;總之,如此多的作品都是相關片段的拼接,幾乎沒有一氣呵成之作。

 

然而所有的主題都是合而為一的,無論它有多麼的寬泛,它都可以被囊括在一次講話中;間隔、停頓、章節只不過服務於討論不同主題之用;當我們需要討論宏大的、複雜的和不對稱的事物時,我們的智慧之路就被數不清的障礙所阻隔,被意外的情勢所限制;大量的間隔,不僅沒有使作品更加穩固,反而損害了整體性。書看起來似乎更清楚了,但是作者的意圖反而模糊了;它無法給讀者的精神施加影響,甚至只能通過連貫的思路、和諧的想法、逐步的推進、不斷的深入、統一的行動打破或者弱化所有的間隔。

 


為什麼《自然史》如此的完美呢?因為每一卷都是一個整體永遠依附於這個層面;它靜靜地培育萬物;用獨一無二的本領去製作所有生物的雛形;它在有限的時間內不斷地打磨它、完善它。作品令我們震驚,但是事實上是作品承載的神蹟打動了我們。人類的思想只有在被經驗和思考滋養後,才能開始生產,否則它什麼也創造不出。它的學識是生產的萌芽;它在行進和工作中模仿大自然。如果它能通過思考那些最高尚的真理而提升,它能把這些真理聚合起來、連接起來,通過思考將其合而為一,形成體系,那麼它將在不可撼動的基礎上建立起不朽之作。


由於缺少計劃,缺少對目標充分的思考,一個有思想的人也會手足無措,不知從何處開始動筆:他同時有無數個想法,但由於他沒有把它們加以比較和梳理,因此無法決定保留哪些,捨棄哪些;他因此處於這種尷尬中。但是隻要他制定一個計劃,只要他把所有關於主題的核心思想收集起來,按順序整理,他就會很容易發現動筆的時機,就會感到精神創作的成熟點到來了,此時他將迫切地渴望實現他的創作,並在寫作中只感受到快樂;想法輕鬆地流淌出來,風格變得自然和輕靈;快樂促生了熱情,這種熱情蔓延開來,賦予每一個詞句以生命;一切都變得越來越生機勃勃;筆調升華了,描述的對象鮮活起來,情感與智慧交融,強化了它,延伸了它,使其貫穿我們思維的始終,風格因此變得精彩和鮮明起來。

 

什麼也不能反對這股熱情,除了到處描畫醒目的線條的渴望;什麼也不能反對智慧之光,它形成了一個光圈,在文章中均勻地四散開來,除了我們觀察到的,詞與詞的撞擊中產生的閃光。這些閃光讓我們一時頭暈目眩,隨後又讓我們陷入了黑暗中。這是一些只有經歷碰撞才能閃光的思想,我們只表現了它們的一面,隱蔽了所有其他面;通常來説,我們選擇的面是一個尖角,在此尖角之上,我們的思想越遠離這些宏大的方面,在這些宏大的方面之下是常識在習慣性地思考問題——我們越能輕易地表現思想。


什麼也不能反對真正的論戰,除了細緻地思考,追求輕鬆的、靈巧的和變化的想法,這些想法就像金屬薄片,在失去韌性後就會破裂;同樣,我們越是在文章中表現精細的、耀眼的思想,我們的文章就越缺少精神氣、智慧、熱情和風格,除非思想本身就是主題的基礎,或者作家除了享樂沒有其他目的。因此描述小東西的藝術比描述大東西的藝術更困難。

 

什麼也不能反對大自然美麗的天性,除了我們為了用特殊的或者華麗的方式表達普通尋常的東西時自尋的痛苦。什麼也不能再讓作家黯然失色了。

 

對這些作家,我遠談不上欣賞,而是同情他們花費了如此多的時間去創作新的音節組合,只為了説出大家都在説的內容。這個缺陷是雖被培育、卻仍舊貧瘠的思想的缺陷;他們有豐富的詞彙,但是沒有思想;因此他們在文字上大做文章,對詞句排列組合,就以為綜合了想法;他們扭轉詞義、糟蹋語言時,還自以為提煉了語言。這些作家沒有一點風格,或者我們可以説他們有的只是風格的影子:風格是雕刻思想,他們只知道描畫詞彙。

 


要想寫得好,需要充分掌握主題,需要深入思想,看清思想的順序,使之形成一個系列,一個連續的脈絡,其中的每一點代表一個想法;當我們拿起筆時,應該順着第一筆一直寫下去,不能使其互相背離,也不能過分不均地施壓,而是讓它按照其規定的範圍決定的軌跡發展。只有這樣才能形成風格的嚴肅性,協調它的速度,使風格成為一個統一體。只有這樣才足以使風格變得準確、簡單、平衡、清晰、生動和連貫。風格要想變得高雅,還要遵循智慧決定的第一規則,即在表達時加入細緻、品位和嚴謹;在命名事物時只使用最普遍的稱謂。


如果我們再加上對膚淺的懷疑,對外表光鮮的事物的蔑視,對模糊不清和玩笑話的厭惡,風格將變得莊重,甚至雄偉。最後如果我們能夠按照我們的想法來寫,如果我們能夠被我們試圖去證明的內容説服,那麼這樣的良好信念,惠及了他人,也誕生了真正的風格,將使風格發揮它的效力;只要這種內心的信念不是狂熱的激情,而且處處都是純真比信心多,理性比熱情多。


| 本文為法國博物學家喬治·布封(1707—1788)入職法蘭西學院院士的入職演説《論風格》,收錄於《自然史》中譯本,原作名: Natural History,譯者: 沈玉友 出版年 2015-6-1


薦讀


平凡何時進了鄙視鏈?
一個人最好的狀態:有事做,有人愛,有所期待
你把愛人當鴿子還是狗?
最美愛情的模樣:我等你,你不回來,我不老
人到中年的最高境界


回覆以下關鍵詞,送你一篇周國平哲理美文


愛| 愛情| 善意| 感情
孩子| 父母| 父親| 女兒| 教育
命運| 位置| 快樂| 慾望| 妥協| 弱點
道路| 人生| 沉默| 真實| 覺醒| 尊嚴| 使命| 本質
智慧 | 年輕|自白| 友誼 | 大自然| 雄心 | 謙和 



https://hk.wxwenku.com/d/2011570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