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年 | 常姝:轉向個體實踐取向的文化全球化與本土化研究探析

民俗學論壇2019-07-12 00:3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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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推介

本期新青年常姝,中央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講師。本文將綜述文化全球化與本土化的途徑與機制,以及不同文化之間互動的動能與本質的核心概念、理念框架和研究進展,為中國的對外文化傳播和相關研究提供有益的理論借鑑與參考。



轉向個體實踐取向的文化全球化與本土化研究探析

常姝

原文發表於《思想戰線》

2019年第3期


摘要

以本土“文化形式”對全球流通的“文化質料”進行靈活多樣地解讀與使用,是理解文化全球化與本土化並行發生、全球化時代文化多樣性維續生成的重要分析維度。這一分析最終要落實到以個體行動者特別是“關鍵行動者”的實踐為分析單位和對象。中國對外文化傳播應藉助人類學民族誌田野研究這一有力的方法工具,加強對各國文化本土特色的瞭解與尊重,並借靠本土關鍵行動者的力量來推動中國文化的在地融入。


關鍵詞

個體實踐;文化全球化;本土化;文化形式;文化質料;關鍵行動者


當前,在文化的全球化傳播和流動日益頻繁深化的背景下,“走出去”是提升中國文化的國際影響力與競爭力的重要舉措,而決定中國文化能否“走出去”的關鍵因素之一,是中國文化可否得到他國民眾的接納與青睞。為此我們很有必要釐清文化全球化與本土化的途徑與機制,以及不同文化之間互動的動能與本質。本文將綜述這方面的核心概念、理念框架和研究進展,為中國的對外文化傳播和相關研究提供有益的理論借鑑與參考。


本文的核心論點有兩點。首先,當一國的文化產品及理念向全球輻射傳播時,其本質過程,是各地民眾運用本土的“文化形式”對外來“文化質料”進行選擇性地接納排斥、意義闡釋和挪用改造。其次,就終極意義而言,外來文化質料是否和何以在本土落地生根並繁榮發展,取決於本土每個個體行動者的實踐。因此,追蹤文化全球化和本土化的路徑過程以及文化形式與質料的相互作用,最終要落實到以本土個體行動者的實踐為分析單位和對象。但從研究操作性和便利性的角度考量,我們不可能追蹤每個個體的活動,但可聚焦於對嫁接外來與本土文化發揮關鍵作用的“關鍵行動者”的觀察探訪。


一、文化同質論與異質論之爭


文化全球化與本土化的研究緊密圍繞一個激烈爭議的議題:文化同質論(cultural homogenization thesis)與文化異質論(cultural heterogenization thesis)之爭。雙方共同點是認可西方發達國家,特別是美國在經濟與文化全球化方面的主導地位,認為這類國家主導的將各民族國家捲入其中的全球資本主義經濟體系,是推動全球化進程、加強各國聯繫的基本牽動力。但雙方對於這種主導性給全球文化多樣性帶來的後果和挑戰方面看法不一。前者斷言,全球文化向西方化或美國化邁進,文化多樣性被消抹而趨於同質;後者認為,文化多樣性依然保留甚至有所增強。



約翰·湯姆林森在《全球化與文化》一書中,對“文化同質論”的界定是:“將全球化表述為對於‘標準化消費文化’需求的同步化,這使得各地看上去或多或少地趨近相同。”其最為明顯的表徵是西方發達國家尤其是美國(以跨國公司為主要推動者),向全球各地擴散傾銷消費品和傳媒文本,以及公司資本主義和消費主義的倫理價值觀,由此生成西方主導的“全球資本主義一元文化”(global capitalist monoculture)。與“文化同質論”觀點緊密關聯的另一個概念是“文化帝國主義”。其產生於20世紀60年代,並在20世紀後半葉盛行於學界。該論點的主要內容是宣稱:“在世界上很多地方,本真的、傳統的、本土的文化正由於主要來自美國的大量精巧商業與傳媒產品的傾銷而逐漸消亡。”


來自文化傳媒、政治經濟學領域的學者,批判文化趨同的兩大核心構件——文化的資本主義商業化、世界的西方化——導致世界文化體系中多樣性的衰退和各地傳統文化的滅跡。這類批判話語也穿梭在“文化帝國主義”的概念空間中。特定的全球商標和大眾文化偶像,甚至被用作西方文化霸權的同義詞。例如有學者分析了全球的“麥當勞化”“可口可樂殖民化”“麥當勞迪斯尼化”。這些論説也與對現代性的批判和對民族性的反省相交織。其與社會學界有關現代性的總體性宏大理論敍事存在緊密關聯,其中的重要代表作是伊曼紐爾·沃勒斯坦著名的全球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理論。


相反,以文化的跨國比較與互動為核心研究主題的人類學者持文化異質論觀點。烏爾夫·漢納斯犀利地指出,美國等西方發達國家在文化全球化結構秩序中佔據的主導地位,可被形容為“人類聯合文化庫存”中的“主題線條”,但人類學家天然的責任在於要到實地進行紮根研究,分析檢驗全球化理論家建構的宏大理論是否屬實。理論家站在美國等強大文化輸出者的角度,將全球化表述為一種無所不在的、能量巨大的,以西方現代文化替代非西方傳統文化的、線性統一的文化同質化進程。這究竟只是一種誇大其詞和杞人憂天的理論臆想,還是真實可信的歷史規律總結?


人類學家通過大量豐富的民族誌案例研究,詳實細緻地追蹤了美國等西方國家文化產品和理念在非西方區域的接收過程。他們站在文化輸入者即全球化接收端民眾的視角,發現非西方民眾並非外來產品觀念的被動接收者,而是發揮靈活多樣的能動性和創造性,依據本土文化規範對外來物進行新的解釋、賦意、改造、挪用。人類學家稱之為全球化中的“本土化”進程,認為在此過程中各地的文化多樣性得以適度保留和更新,並未出現由美國等國全然獨霸的、統一同質的全球文化。


人類學家有關麥當勞本土化的研究是其中的代表性案例。麥當勞作為跨國公司在全球迅速及大規模的遠程擴建,被一些持有文化同質論、文化帝國主義觀點的理論家們視為全球文化“標準化”的象徵、美國文化霸權推進的先鋒。喬治·里茲創造的凝練術語“社會的麥當勞化”是這方面最著名的論斷。他堅稱,麥當勞速食餐廳的準則——講求效率、效益的可計算性、服務的標準化和可斷定性、標準化同質化員工的可控性——逐漸滲透支配着美國和世界其他地方越來越多的層面。然而,這種説法是否真實反映了麥當勞接收端的人們的日常生活境況?



詹姆斯·華琛領導5位人類學家組成團隊,於20世紀90年代分別在東亞5個城市(北京、香港、台北、首爾、東京)進行田野工作,比較分析麥當勞在不同場景中的本土化過程。其成果《金拱向東:麥當勞在東亞》一書,極其生動地描述了麥當勞的世界性體系如何因須適應不同地方文化特色而發生多元的改變。通過觀察消費行為和訪談消費者的評價感知,他們發現,5個地域的民眾在其各自特有的本土政治經濟情境和文化脈絡內,對麥當勞進行不同的意義闡釋和定位,對食品和店鋪場所予以選擇性的接受、抗拒、挪用、改造。與此同時,麥當勞經營者為了維持和擴展市場,也根據各地民眾的需求與能動作用進行配合和適應。因此,這個看似為單一體的機構,在適應當地需求的本土化過程中被多元化地調整修改,形成以多樣性而非純粹同質性為標誌的全球麥當勞文化。這一觀察亦被其他國家的麥當勞本土化經歷所佐證。麥當勞公司出於利潤導向的營銷目標對地方口味主動或被迫的迎合,也從另一個方向上展示了多元文化執着的生命力。


有關可口可樂、星巴克等其餘具有廣泛全球輻射力的知名美國文化產品,在各地消費情況的實證研究也表明,這些文化產品在本土化過程中出現大量的新變體,以產品設計者難以預料和把控的新方式產生消費文化的多樣性。另外,在某些地域,針對巨型美國跨國公司的全球資本擴張出現的“反全球化”運動,例如為了保護本土咖啡館經營和文化而湧現的抵制星巴克浪潮,也從另一側面反映了所謂美國文化帝國主義、文化霸權在現實中遠未徹底實現。


二、文化質料與文化形式:

文化表層與內核


無疑,本土文化在外來文化面前展現出強大的韌性和可塑性,前者是後者產生影響力的根基和容器,也塑造着後者在當地的表現形態。為什麼本土文化在席捲全球的外來強勢文化面前有如此堅韌的作用力?應如何透徹把握內外文化在相遇時作用力的差異、互動的實質?將文化質料(cultural material)和文化形式(cultural form)進行區分,可能是理解這一問題的關鍵。針對越來越緊密的跨國文化要素流動,阿爾君·阿帕杜萊以“景觀”(scape)一詞表達“文化質料穿梭跨越國家疆界時的不同支流”。他把人、傳媒信息、技術、金融、意識形態的全球流動,分別命名為“族羣景觀”“媒體景觀”“技術景觀”“金融景觀”和“意識形態景觀”。但是跨國傳播的文化質料僅指涉文化概念的表層。文化更本質和內核的特徵,是格爾茨從地方世界意義系統角度做的界定:文化是一個地方世界共同體的成員世代沿襲的、以象徵符號的形式儲存的意義模式和深層結構,以此來交流、保存、發展對生命的知識和態度。也就是説,一個地方共同體的成員,以文化質料為象徵符號所施加的意義闡釋形式,以及在此認知基礎上對質料進行的加工處理形式,會以本土文化意義系統為依據和腳本。在這個意義上的本土文化形式,決定全球流通的文化質料在當地獲得的社會認知和表現形態。儘管從文化表層上看,全球各地在共享源於西方的某些“文化質料”,但就文化深層內核的意義系統而言,各地在用不同的“文化形式”(包含意義解釋框架和文化加工方式)處理這些質料,使之在不同地方情境中表現多樣而且差異增殖。


約翰·湯姆林森有關文化物質產品和文化意義的區分與此類似。他在反駁“文化同質論”“文化帝國主義論”時曾精闢地指出,這類論説是建立在對“文化”概念不盡準確的理解上的:簡單地將統一的文化產品(包括跨國商品與媒體文本)的全球存在等同於全球單一資本主義文化的形成,將“文化”化約為“文化的物質產品”。相反,他提出,文化至少應當被視作“‘具有存在主義重要性’的意義領域”,即人們對地方性日常生活中的事物及實踐進行賦意與理解的方式、建構“現象世界”和感知生命意義的方式,其既包含人們共享的意義,也包括“深層的個人意義”。基於這樣的認識論立場,他將全球化的文化維度解釋為“對意義建構情境的改變”。在此背景下,文化輸入端的人們對“文化進口物”進行“解釋、翻譯、變異、調適與本土化”,“使本土文化資源以辯證的方式在文化進口物上打上烙印”,而面對這樣一種“積極適應性的文化挪用”,很少有人能夠堅稱“霸權在洛杉磯被打包,運送到全球村,被天真無知的心靈打開”。


前述華琛團隊關於東亞麥當勞本土化經歷的研究,是闡釋這一重要分野的示範文本。東亞5地民眾基於不同的本土文化意義框架,對麥當勞這一外來文化質料進行了不同的意義賦予和挪用改造,使之走向多元化和異質化。


不同地域的民眾對麥當勞食品以及就餐的意義界定有所不同。一方面,東亞民眾對於麥當勞食品的理解和定位,是依據地方飲食文化體系中的食品分類進行的,不受制於美國飲食觀的統一規約。另一方面,地方民眾對於在麥當勞就餐的整體體驗和態度,也依照地方歷史、文化情境,特別是政治情境的不同而有所差別:北京、台北的許多消費者視之為一種體驗現代性或世界主義、將自我連接到世界中去、親身參與跨國文化系統的方式。在香港、東京這樣的世界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強區,麥當勞已成為當地人日常生活中的常規體驗,“異國情調”色彩減退,甚至被視為本土食品工業的一部分。而在民族主義情緒濃烈的首爾,民眾圍繞在麥當勞就餐是否對本國民族認同形成威脅和破壞,不同人羣根據不同的意義框架而持有不同的態度立場和行動取向——食用之爭成為意義之爭。也就是説,各地民眾以植根於本土文化情境的方式,來對麥當勞進行賦意、解讀、想象或體驗。經本土文化形式的吸納過濾,在不同地域麥當勞的象徵所指,存在多義性和變異性。


東亞民眾對麥當勞的本土化改造也表現豐富。麥當勞塑造了地方民眾新的行為模式,但反過來消費者也在對餐館施加影響——“悄然甚至執拗地將其近鄰麥當勞餐廳轉化為了本土場所”。各區域普遍出現了“美國快餐變慢餐”的景象:麥當勞成了消費者特別是年輕人和女性長久逗留的公共場所與休閒中心,以及舉行家庭聚會特別是兒童生日聚會的儀式場所。華琛敏鋭地指出,麥當勞原本在美國情境中被賦予的“快”的意義被東亞消費者顛覆了,提供快服務而非促進快消費。麥當勞企業文化賦予美國社會的重要特徵——效率和經濟——被東亞消費者改寫。



此外,麥當勞並沒有對東亞區域的本土食品文化形成完全的涵蓋和替除,各地傳統餐飲業依然存在並有不可被剝奪的吸引力。北京和台北麥當勞的成功營銷,甚至激活了地方食品快餐工業的興起或復興。麥當勞無力壟斷消費者的食品選擇,而只是選項之一。也就是説,地方文化中還有寬廣的領域未被“麥當勞化”或“美國化”。


上述研究展示出,跨國商品在受眾人羣中受到新的賦意和運用——大衞·霍維斯稱之為“再情境化”(recontextualization) ——因而在當地的文化框架中被限定性地多元化。這樣一種以本土文化認知和加工形式,融匯嵌合外來文化質料的互動過程,亦被一些人類學家稱為“雜糅化”(hybridization) 或“混合(語)”(creolization)。這構成人類學家論證文化異質多樣性的另一條思想進路。


文化雜合視角認為,文化全球化是不同文化的雜合體形式發生複雜變動,並以新的方式組織出文化多樣性的過程。漢納斯反思全球化對於“人類聯合文化庫存”的影響時曾精闢地指出:全球化過程中展開的“在空間上的、在不同意義棲息地之間的文化再分佈,不單純是一場零和遊戲,一場既存文化實體之間的殊死搏鬥”,而是不同文化混合出新的過程。“過去相互隔離的意義與象徵形式的波流交融在一起,醖釀出新的文化及其變體。”他樂觀地提出,以“混合(語)”概念界定的文化,在表述上藴含了豐富性和創造性的內涵,也傳達了文化變體的希望感。“全球化無須僅被視作影響深遠且徹底的同質化事件,世界上日益增強的相互聯繫也帶來了文化上的一些收穫。一再地,‘此物和彼物的點滴結合正是新穎之物來到世間的方式’。”


文化雜合觀出自人類學學科的歷史轉向與其對全球化的研究興趣日益增強的背景之下。現代全球化進程使得文化雜合的力度和範圍比過去更強更大,也使雜合的源泉與過程得以更清晰地展現。馬克·彭德格拉斯特所做的“可口可樂雜糅化”的研究,是對文化雜合觀最有力的佐證。他的研究展示出:


包括可口可樂在內的所有進口物品都不可能完全免疫於混合化。人們會發現可口可樂在特定文化中通常被賦予了新的意義和應用,超出了可口可樂生產者的想象。俄羅斯人認為它可以撫平皺紋,海地人認為它可以讓人起死回生,巴巴多斯人認為它可讓銅變銀。……可口可樂也被與其他飲料混合而本土化,比如加勒比海人把它和朗姆酒調成名叫自由古巴的雞尾酒,玻利維亞人把它和粗釀白酒合成為名叫Ponche Negro的本地酒。最終,似乎可口可樂在許多不同的地方都被視作“當地產品”,你會發現人們常常認為這種飲料源自於本國而非美國。


自由古巴雞尾酒


可口可樂等外來物一經本土文化的雜合與改觀,逐漸喪失了其外源性和奇異性,而被常規化為本土產品。延循文化雜合觀,我們可以透過各地民眾將本土與外來的文化元素進行糅合創造的能動性,更敏鋭地把握在“文化質料”的全球化彌散中,因受眾理解加工這些質料的“文化形式”不同而出現的文化多元性。


三、個體實踐:

文化全球化與本土化的終極動能


從文化質料和形式的分野出發,可以看出,本土—全球文化互動中文化多樣性的生成,有賴於本土文化的能動性和創造性。但是,正如後現代反本質主義的文化理念一直所強調的,“本土文化”並非是一個內部均質統一的實體,其中的成員在共享某些文化特徵的同時,也具有大量豐富的個體差異性。既有研究常通過區分某一本土區域內不同階級、性別、地位等小羣體在認知消費外來文化質料方式之間的差異,來規避文化本質主義的風險。但在筆者看來,僅基於小羣體分化呈現本土文化的內部複雜多元性還遠遠不夠。本土—全球文化的使用者和互動者、本土文化特性的締造者,歸根結底是本土區域中一個個具體的個人。個體是文化的最終載體與創造者,是在某區域內一個個具體的個人身上,本土與外來文化相遇並被結合。因此個體實踐是本土—全球文化互動最重要的分析單位和對象。


探析文化全球化—本土化的動能和文化同質化—異質化的過程的最終線索和依據,應落實到個體能動實踐。正是因個人願意接納甚至主動引入外來文化質料,才使文化全球化成為可能;而因個人與外來文化質料接觸的時間、節奏、心態不一,在本土社會結構和文化系統中的位置不一,每個人與外來文化相遇和結合的方式參差不齊,對外來文化的感受體驗也複雜多元,才最終塑造了文化質料在不同地域的多樣化表達。


將研究焦點落實到個體行動者的能動實踐,是自20世紀80年代人類學理論界提出“重返人本身的呼籲”以來,人類學的文化全球化和本土化分析最重要的研究轉向。這種呼籲基於對人類學傳統中集體主義的文化界定——將某個地域的“人羣”視為當地文化的載體,基於不同人羣之間靜態的地理邊界和差異提出文化概念——的反思,提出要對人類“個體”做為文化載體的能動性予以充分關注。從個體能動實踐及豐富的個體差異出發,才能從根本上準確瞭解評估全球化時代的文化多樣性是如何被源源不斷地生產與再生產着。


這一取向的新型民族誌代表作不勝枚舉。例如,王愛華將亞洲商人視為跨國資本流與文化流的帶動者而非被動承接者,分析其如何隨着國際政治局勢和全球市場的變化,在家庭、國家、資本這3類結構性因素的限定範圍內,靈活機動地選取跨國遷移和資本積累的行動策略,以此探討“跨越空間的文化聯結與流動狀況” 生成的文化邏輯。佩姬·萊維特調研了從多米尼加共和國一個小鎮移居到美國波士頓市的移民,如何通過保持與其家鄉鄉民在經濟、家庭、宗教、政治上的聯繫紐帶,向家鄉國輸送擴散美國文化實踐與價值觀。她採用草根視角和個體行動者實踐取向,提供了一份有關普通民眾作為地方文化的創造者和載體,如何將外來文化元素添加到本土文化庫存之上,在本土創造和體驗全球文化的細緻感人的民族誌描寫。



對此更具揭示力的作品,是凱倫·漢森對贊比亞人消費名為“salaula”的西方二手衣物的民族誌經典著作。Salaula是在贊比亞普遍售賣的、對本國服裝業形成巨大沖擊的來自歐洲西北部和北美的二手衣物。它初看上去是“一個‘西方繼續剝削世界其他地域’的教科書式的範例”。漢森從當地消費者的角度,追溯salaula進入人們日常生活中,衣物挑選着裝實踐的實際過程。她發現,儘管贊比亞人對西方舊衣的選擇,受到了西方主導的跨國大眾傳媒關於時尚潮流和大眾着裝文化定位的引導和激發,但他們並非西方樣式的單純模仿者,而有大量豐富的個人能動實踐。他們在有關“身體與着裝”的本土規範的形塑下,將這些進口衣物“挪用”(appropriate)為進行本土文化展示和個體獨特性自我表達的質料,將自身的判斷、品味、偏好標定其上,由此使該服裝市場地方化並被賦予本土文化特性。漢森依據當地人引入和消費salaula的產業鏈流程環節,將該類衣服被“本土標籤化”(亦即“意義轉化”)的過程分解為幾個步驟:第一是當地的批發零售商轉化了這些衣物的意義,將其從“舊”衣物轉化為“新”衣物;第二是裁縫依照本土文化規範對衣物進行改制、添加飾件或再造;第三,消費者依據當地衣着規範對於不同年齡、性別、階層人士“穿什麼服飾正確和可被接受”的常規限定,精心選擇購買;第四,消費者着裝,衣物開始其“社會生活”,並在人們的日常互動與特殊事件(儀式或其他公共事件)中獲得意義的建構與變遷。


與上述麥當勞研究不同的是,麥當勞消費者多是在購買食品後在被給定的餐廳情境中進行即時消費,而衣物消費發生在購買之後多元的社會情境中。贊比亞人對salaula衣物的賦意,“是在許多特定事件、處境、背景中——包括家庭和公共空間中的日常互動和更公開的慶賀儀式等表演行為——建構出來的”,“是這些或另外的情境為人們選取呈現新舊衣物特定組合‘外觀’的方式提供了結構背景幕”。因此,可通過追蹤個體行動者在靈活多變的情境中將外來衣物本土化的過程,以及其中所反映出的本土規範的強制力和維持力,更好地理解文化多樣性的生成機制。


在實際研究中,研究者不可能面面俱到地細緻追蹤外來文化引入和擴散的文化產業鏈條上每個環節的所有行動者的表現。出於研究便利性和重要性的考量,可將焦點集中在本土—全球文化互動中“關鍵行動者”的角色和功能上。“關鍵行動者”是指在兩種文化互動時起到關鍵的文化聯結和文化翻譯作用的行動者。從一項文化質料或產品的生產、向外輸出、向內引進、到內部傳播整個鏈條上,都可設定對每一環節發揮重要作用的關鍵行動者。他們也可被稱作跨地域文化產品流通中的文化中介。


筆者指導的研究生王敏澄在坦桑尼亞進行長期的關於中國影視對外傳播的田野研究。我們發現,中國在非洲最有影響力的電視傳媒公司四達公司,對中國影視的對坦傳播雖有貢獻,但在這一合法的公司建制化、規模化的傳播渠道之外,更具活力和市場效力的渠道,是由坦桑尼亞解説者和盜版商從事的民間草根傳播。解説者調用非洲悠久的口述文化傳統和現代影視劇解説技術,以本土語言斯瓦希里語對外來影像進行解説評述,根據本土的文化規範和個人特色進行內容的加工改造,從而完成外來影視劇的本土化工作,使之成為符合當地消費者口味偏好的精神食糧。當地人將這一行為形象地稱作“把生米做成pilau(用當地香料烹飪的米飯)”。解説者加工後的產品,再經繁盛的盜版業從業者的光碟售賣,推廣至全國城鄉各個角落。這類光碟製品因價格低廉、消費自由度和選擇性大、經轉譯解説後語言可及性和文化親密性高,廣受消費者歡迎。解説者和盜版商是推動文化影像跨國傳播不可缺少的草根掮客,也成為在多文化之間進行聯結溝通的文化中介。


細緻追蹤這類關鍵行動者的能動實踐活動,會發現其在本土—全球文化互動的鏈條中生產多樣性和抵制外來文化霸權的詳實作用過程。在外來劇目的選擇上,解説者會依據本土文化導向的需求,多選取與本土文化親和力更高、價值觀更契合的亞洲作品。比如,中國、韓國、印度、菲律賓等國展現家庭至上價值觀和純情愛戀的作品很受解説者青睞。西方特別是美國影視劇因宣揚個人主義、輕視長輩、性親密展示等因素會受抵制或刪改遮蓋。解説者以本土文化圖式解説外來文化影像時,也展現了充分的自主性和創造性。他們用本文化熟悉常用的俗語、概念、世界觀、宗教信仰、事物命名和分類法則,以轉喻策略,將陌生文化事項轉譯為本文化成員可理解、接納、產生思想和情感共鳴的話語。在此文化轉譯過程中,原初版本的文化意義在更新性的解讀評議中被或多或少地丟失或曲解,但也失去了對輸入地受眾的文化霸權控制。外來影像的解説製品,經解説者富含本土文化和個人特色的加工,成為全球與本土文化相遇而雜糅出的豐富多樣的文化合成品。追溯此類關鍵行動者的實踐功能,可使我們具體瞭解全球文化質料擴散的機制和邊界,以及在輸出國被本土化和多樣化呈現的方式。


結 語


在文化全球化與本土化並行機制和交互過程的分析上,有兩點至關重要,是未來中國文化對外傳播和研究可資借鑑的理念框架和分析方法。


其一,區分文化質料和文化形式是一個關鍵的分析維度。針對文化全球化是帶來了全球文化的趨同還是多樣,“文化同質論”與“文化異質論”的關鍵分歧,在於對文化認知的差異。前者看重西方主導的向全球擴散“文化質料”的現象;後者關注各區域解讀和處理這些質料的本土“文化形式”的多重多樣性,並強調“文化形式”是“文化”的更本質特徵和深層內核。只有充分認識這兩個方面的同時共存,才能全面恰當地釐清文化全球化進程的實質與影響。換言之,在外來與本土文化相遇時,本土文化形式如何處理外來文化質料,決定文化互動的走向和效果。 


其二,落實在個體行動者的能動實踐是一個重要的研究取向。要明晰把握文化形式與質料的互動過程,最終要落實到對本土個體行動者實踐的研究上。個體行動者對外來物品和觀念進行賦意解釋的能動性與差異性,以及由此而出現的參差多姿的個人態度與實踐,是塑成全球化時代文化多樣性的源泉和根基。對其中關鍵行動者作用和角色的研究是重中之重。


現階段中國文化對外傳播與美國極富擴張性的全球資本主義文化霸權出發點與佈局截然不同。中國文化對外傳播在設計和操作上要充分注重文化敏感性,對各地域的文化特色有充分的考量、瞭解、尊重,以當地人的主位視角而非客位視角為本位。人類學的民族誌田野方法是非常便利和有巨大輔助價值的研究工具。今後可依靠這項工具,細緻追蹤具體某項文化產品或產業在當地的傳播機制、助力、障礙、經驗、教訓。可細緻甄別當地受眾特別是“關鍵行動者”在調用本土文化形式,解讀和處理來自中國的文化質料時有哪些理解和期待上的差異與趨向,在進行對外來文化的加工和雜糅時有哪些特點和需求,以此針對性地提高中國文化輸出的效能。另外,關鍵行動者是助力中國文化傳播的有生力量,應敏感發現並吸納借靠運用這股力量,以助中國文化更好地融入當地。


註釋及參考文獻見原文



    文章來源:《思想戰線》2019年第3期

    圖片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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