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易 罡 講 學 實 錄 | 掌握規律並不能讓你成為好的藝術家,僅僅是一個開始

庫藝術2019-07-12 00:24:51

 

周長江、王易罡、孟祿丁、顧黎明、袁都是知名的藝術大家,同時也是自由繪畫—非具象研究工作坊”首期的特邀導師,此次我們將首次公開內部講學內容(節選),這裏麪包含了五位導師最真實的思想、語言和觀點。導師們將自己的藝術心得傾囊相授,讓工作坊的成員們受益匪淺!我們在整理時也儘量保持了現場感和語言的原汁原味。這些珍貴的文獻資料此前從未公開發表,本次發佈於眾,希望對有志於非具象繪畫的朋友們有所啟發和幫助。


 導師王易罡 


王易罡,著名藝術家,中國抽象繪畫代表人物之一。魯迅美術學院美術館館長、教授、研究生導師,中國美術家協會策展委員會委員。他將抽象表現主義與中國禪宗思想融會貫通,創造出一種完全基於個人獨立經驗的抽象藝術面貌。打破存在於繪畫和抽象藝術中的條條框框,強調明心見性,從不斷的日常破壞和行動中,挖掘出最深層次的個人性。王易罡的作品近年來在世界各地都有展出,獲得國際、國內專業人士的高度評價。


 教學中的王易罡老師 








“我們上一輩人相信技術,相信權威,把創造看做是瞎搞。但沒有突發奇想,沒有奇形怪狀,怎麼形成創造?只有一個人是對的,別人都是錯的,更不可能鼓勵創造思維。不可能有兩個塞尚,兩個畢加索。


——王易罡



 工作坊課題:

 繪畫中的色彩問題 


一、色彩的明度——以塞尚為例

 

從文藝復興到印象派後期,實際上大多數西方藝術家的工作主要有兩點,一是挑戰威權,分別是宗教和皇權。過去的藝術家大都是被皇室以及宗教圈養,因此他們的創作以為宗教和皇權服務為核心。但西方工業革命之後很多新興的資產階級變得富有,他們不想重再蹈宗教性或者皇權性的過分禮儀化的生活的覆轍,而是希望過自己想過的人生。由於科學技術的進步,牛頓發明三稜鏡,徹底改變了人們對色彩的認識,光譜誕生後,印象派才顯露蹤跡。

    

印象派繪畫的形成包含了自然、市民生活、政治等諸多因素,是繼文藝復興之後再次將科學引入繪畫而產生的。印象派認為世界是豐富和瞬間萬變的,人們在瞬息萬變的現實中捕捉真實,如何把握它並用色彩來表現真實的世界,這成為當時具有全面性、實驗性以及先進思想的代表派別,且是一種走向大眾,為市民服務的繪畫形式。

    

藝術家工作的第二點,是印象派之後逐漸從立體走向平面。藝術的本質是二維的,十八世紀以前,大部分繪畫都是在二維空間中建構虛擬三維空間,從印象派開始,繪畫逐漸向二維方向延伸,從而降低了畫面的縱深度。同時印象派的繪畫中也悄悄出現了將色彩和形壓扁的傾向,使其更具平面性。也就是説,印象派這種近乎追求真理般的藝術形式的終極目的是探尋繪畫的本質——平面性。



保羅·塞尚 聖維克多山 64.8 × 81.3 cm Oil on canvas 1885-87



後來大家一致得出結論,塞尚在此時成為不可被忽略的藝術家。尤其是他在將繪畫向平面性的推進過程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因此成為現代藝術史上的豐碑。概況來講,塞尚有兩方面巨大的貢獻:

 

1|造型

 

通過畫面結構的形和線可以看出塞尚這種鋭利的形的穿插關係。在他的靜物畫面中布紋都是向外擴張的,而桌子作為繪畫形式的語言,它的形和線構成了整個畫面的張力,從而在一個看似分散的空間中通過形與形、線與線之間矛盾有序的關係使其充滿緊張感、節奏感和韻律感。

 

塞尚在擺放靜物時,有時要把蘋果、盤子還有罐子底下墊起來,説明他需要一種自然中的視覺衝擊和矛盾的空間關係,這種空間和文藝復興的空間是完全不同的,他完全是在平面中處理和表達空間關係。塞尚晚年的作品有很多時不完整的,那些寥寥幾筆的草圖、構圖恰恰是其中的橫豎結構關係影響了畢加索,產生了立體主義。我認為畢加索最大的成就是在立體主義分析時期,因為他徹底把傳統繪畫推向了平面,通過線的節奏和聚散關係把形全部打散在一個平面中,可以説畢加索將塞尚未完成的分析和打散的原理在他的立體主義分析時期階段徹底結束,從此繪畫徹底走向了自由和平面。

 

在從立體到平面轉向的過程中,塞尚對形的認識,對構圖(包括素描)的認識都起到了推動性作用。可以説,如果沒有塞尚,幾乎就沒有現代主義,就沒有繪畫的平面性,這就是塞尚關於造型方面的貢獻。



保羅·塞尚  桃子與櫻桃的靜物  Oil on canvas  50.2 × 61 cm 1885-1887



2|色彩

 

我們知道印象派的色彩規律是按照光譜的順序進行的,而塞尚對色彩的貢獻更是獨一無二。有時候學生給我看作品,我告訴他最簡單的方法:“你把亮部畫成暖的,把暗部畫成冷的。”平常我們都被告訴要把亮部畫冷,暗部畫暖,其實反了。因為按照光譜順序,光線是有温度的,只要有光,亮部一定暖,背影一定冷。即使是特殊光線,甚至是伽馬射線,只要眼睛能識別的就一定有温度。印象派所有的作品都呈現出亮部暖,暗部冷,明度一致的特點。

 

印象派將光學理論作為繪畫的基礎,因此我們觀看印象派作品時,色彩的魅力就被凸顯出來。尤其當我看到馬奈、莫奈、畢沙羅等人的作品時,幾乎美得讓人窒息。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説,其色彩理論的使用都是準確無誤的。今天我們主要圍繞塞尚講,他的貢獻在於使用了前進色和後退色的方法。



保羅·塞尚 梨、桃子、蘋果的靜物 Oil on canvas 28.3 × 30.8 cm  1885-87  


 

3、前進色與後退色

 

前進色與後退色,簡而言之,即暖色在前,冷色在後,這是嚴格按照光譜順序,而不是按照客觀存在的色彩來表現的。例如塞尚認為一件物體的高點必定使用橘黃色、偏紅色或者粉紅色來表現,因為紅色光波在紅、綠、藍三色波長中為最長,達到700nm的數值(綠色為546.1nm,藍色為435.8nm)。例如同樣100瓦的燈光,因為紅色或橘黃色的光波最長,而白熾燈泛紅黃色的暖光,熒光燈則泛藍紫色的冷光,白熾燈與同瓦數的熒光燈相比,就會先進入你的視覺。

 

如果你將紅色與藍色調至同一明度,紅色仍先進入你的視覺。塞尚恰恰運用了這一視覺規律,凡是畫面中高的位置都呈現偏紅、偏黃等暖色,而側面或是遠的位置,都用冷色來表現。他在肖像畫中人物的鼻頭、顴骨等較高的位置都使用了紅色,實際上客觀顏色並非如此。而人物的下顎部分,背面和側面都會用到冷色。

 

塞尚在畫面中設置不同的色彩主題,例如這幅作品以橘黃色為主,進而選擇它的補色。就像一個交響樂中有主弦、合弦、主聲部、副聲部,次聲部,塞尚也把色彩像交響樂般進行搭配。橘黃色與之相對應的是紫色或藍色作為其支持色,而銜接部分可能會選擇黃色或綠色,將這些成對的補色作為整個畫面的支持,從而形成一個主體旋律。

 

我們在創作之前可以在色譜上進行選擇。但對於塞尚來説,這並不是選擇的問題,而是成為他的本能,完全憑藉直覺力就可以達到的結果。因此前進色和後退色得以在塞尚的繪畫中得到最充分的體現,當代藝術家漢斯·霍夫曼就是延續了其色彩方法,強調色域以及色彩的推拉性。由於霍夫曼都是大型繪畫,他的色彩似乎都處在漂浮之中,正如照相機鏡頭一般,有前進、後退的關係。

 

塞尚畫裏的橘黃色旁邊緊挨着藍色,而藍色和橘黃色的明度是非常接近的。畫面中亮度和暗度的層次秩序非常明顯,最暗部的層次明度基本一致,最亮部的層次明度也仍然一致。當你看塞尚原作,會感覺手能伸到畫面一層層的空間中,它的透視是色彩透視,色彩透視的厚度是由於色彩的層次造成的,這也影響到後來的抽象繪畫和現代藝術。

 


保羅·塞尚  打撲克的人,  Oil on canvas 47.5 × 57 cm 1890



4、塞尚與畢加索

 

從整個畫面的造型上説,後面的直線也許來自於自然,即便如此我仍然肯定這是經由塞尚主觀整理之後有機形成的畫面節奏。不均等的重複的直線形成了畫面的節奏,從而逐漸向外擴散,這是印象派以前的藝術中從未出現的。畫面結構中的橫線、豎線以及斜線,這些繪畫形式語言後來都對繪畫產生重要影響。

 

塞尚追求永恆的造型,體現在對古希臘時期的建築研究上。他追求永恆和穩定,他認為世界是由幾何形體構成,方、圓和三角形是理性的,因此甚至還可以追溯到數學方面的“數”。塞尚在他的風景畫中,將房子畫成各種角度以及不同傾斜的樣子,形成了緊湊的畫面關係。形與形,線與線彼此相關聯,不同方向和角度的線在畫面中構成一個磁鐵般的力量。畫面的均衡關係也要通過主觀進行調整,他會把房子主觀處理成三角形,用房檐的一條橫線來平衡整個畫面的關係。他的作品之所以有力量,因為它是運動的,通過一些豎線、斜線來支撐,使畫面既穩定又有動感。

 


保羅·塞尚 聖維克多山  Oil on canvas 83.8 × 65.1 cm 1904-1906



無論畫任何事物,素描關係都是有規律的。哪怕你畫一個具象的椅子,當你在用視覺觀看它時,自然就給你提供了秩序和原理的順序。在塞尚的作品中,你會清楚的看到暗、明、暗、明的規律,這一點,你同樣可以從畢加索立體主義分析時期的作品中發現與塞尚的聯繫。

 

我以前跟學生講畢加索的畫並不難理解:“你看明暗關係,就像魚鱗的鱗片一樣,一片壓着一片,暗的壓着亮的,亮的壓着暗的,然後把形散發到所有的畫面當中,形成一個緊張,有衝突,有力量的畫面。”其實這也跟塞尚有關。塞尚通過不斷變化的直線和斜線形成了視覺結構,在重複中使畫面逐漸展開形成張力,那些具體的、描述的、敍事的東西在這裏基本看不到了。

 


畢加索   亞威農少女   1907 


 

三、統一明度練習

 

我們常説色價高或者色價低,這是色彩的價值高低問題。色彩只有在同明度情況下,色彩價值會高,它的美感能得到最充分的體現。

 

在我們以往的色彩學習中都瞭解色彩分為12個色相,這12個色相的明度都是截然不同的,比如黃色和紅色就不是一個明度,要把色彩的明度和純度區分開。而改變色彩明度是指從純色向上加白,改變暗度是指純色往下加黑。同時混合黑白也會改變明度,但主要改變的是色彩的純度。

 

大家要記住的是改變明度,色彩的色相不變。一旦改變,你的明度就是不對的。比如藍色加白後色彩性質不變,不論加黑或者白色都是冷色。如果我們做一個12色階的色譜表,把紅色開始加白一直加到一二級明度時,可能這時紅色會變冷,但是大部分顏色加黑白後色彩性質不會改變原有的屬性——即冷色就是冷色,暖色就是暖色。

 

我們下午的課程是大家選擇你的三組主觀色,然後將其明度調成一致,並畫一張畫。這幅畫眯起眼睛來看時應該是同等的暗度。暗度一定是加黑形成的,並不是加灰或者不是同時加黑白。



工作坊成員現場練習



四、同時對比練習

 

同時對比是指在兩種不準確的補色中形成的色彩關係,這是一種特別美妙的色彩對比關係,兩種都處在不確定或者説不準確的關係中,就像戀愛一樣,正因為大家的不確定,才都把各自最美好的東西展現出來。

 

在色相環中與180度相對的是補色。真正的補色相加後是沒有傾向的灰色,但是我們國內生產的顏料混合後還是有色彩傾向。如果我們到顏料廠檢查顏料,他生產一個紅色,我找一個相對應的補色——綠色,綠色與紅色混合後一定變成中性灰色,如果不是就不是準確的補色。

 

兩個不準確的補色提高到一個明度擺放一起之後,就會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為排斥,又互為吸引。説明這兩個顏色一旦碰在一起,會各自向相反的方向轉化。比如一個橄欖綠旁邊放一個相同明度的赭石色,綠色會往藍綠上靠,而赭石色則可能會偏紅或者偏橘。

 


工作坊成員現場練習




有時知識規律的掌握就像《倚天屠龍記》中的張三丰教張無忌太極一樣,比劃一圈後問你記住幾招?他説我能記住三十招。再比劃一圈又問記住幾招?他説記住六招。最後問你一共記住幾招?他説我全忘了。其實這就是成了。藝術也一樣,知識和規律即那些招法和套路,一旦掌握後就要全部扔掉,進入到一種自由創作中,這才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


——王易罡



王易罡 抽象作品e61 120 x 100cm 布面油畫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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