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精神疾病困擾的年輕人

長江商業評論2019-07-11 20:21:51



2017 年夏。廣東廣州。

 

18 歲的陳默站在教室走廊,把隨身攜帶的 30 多粒精神類藥物,一股腦兒倒進嘴裏。

 

「如果結束了,就不用痛苦了。」她想。

 

這是她第二次想結束自己的生命,起因多少讓外人摸不着頭腦——一篇英文作文沒背下來。

 

距離廣州僅百公里的廣東中山市, 18 歲的小哲正打算從當地精神病院逃跑。

 

「醫護人員都是壞人,爸媽是一切的主謀,他們會殺了我的!」他越想越害怕,掙脱父母,向精神病院大門跑去。

 

2018 年 6 月,距離廣州中山市 11000 多公里的新西蘭奧克蘭。


18 歲的張寧這周只刷了一次牙,洗了一次澡,剩下的時間都躺在牀上,感覺渾身沒勁。

 

消極想法、反抗父母、渾渾噩噩,也許很多人會把這種情況理解為青少年叛逆。

 

事實並非如此——他們病了。


看不見的痛苦


陳默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重症監護室。


試圖自殺前一個月,陳默被醫生診斷為抑鬱症。


陳默的診斷書

圖片來源:採訪者供圖


確診前,疾病的痛苦早已包圍她。


先是疼。「頭疼,心臟疼,呼吸疼,疼的不能講話,疼的流冷汗。」接着是耳鳴。後來是胡思亂想。「不想讀書,覺得做什麼都沒有價值,不管幹什麼都覺得累,有自殺念頭。」


陳默去看精神科醫生,醫生告訴她疼痛是幻覺。

 

「幻覺是假的,但疼痛居然是真的。」

 

遵循醫囑服藥後,藥物的副作用很快顯現。

 

「頭還是疼,自殺的念頭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烈。」陳默有些沮喪:「既然吃藥也沒有明顯改善,乾脆結束吧。」

 

沒能背出的英文作文,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開頭的那一幕便出現了。

 

如果説陳默的病痛激烈而明顯,那張寧的痛苦則顯得隱性而緩慢。

 

「連吃飯、喝水這樣的小事,也不願意去做。」

 

「覺得未來一切灰暗,覺得自己是所有人的負擔,哭泣。」

 

從初冬到仲夏,身在異國他鄉的張寧覺得自己被掏空,只剩一副軀殼。熬到 11 月放假,回國。


在媽媽的陪伴下,張寧到北京大學第六醫院精神科,醫生給出了診斷結果,張寧的狀態也有了解釋:抑鬱、焦慮偏執狀態。


北京大學第六醫院診斷書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很多時候,精神疾病的痛苦像藏在海底的冰山,無法看見卻又真實存在,小哲的情況就是如此。

 

2017 年夏天,高中晚自習。這天晚上,小哲意識到自己「不正常。」


「我坐在窗邊,盯着窗外路燈,看着燈光折射出來的兩條光線。那一瞬間,大腦好像摁下了某個開關鍵,腦袋裏的想法控制不住地湧進來。就像很多雜亂無章的線頭被纏繞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


與陳默相似,一件小事成為小哲「爆發」的導火索。

 

與輔導員談話的時候,小哲將他的幻想帶入現實,衝着周圍人大呼:「救命,他要殺了我!」

 

事後,小哲去看精神科,醫生診斷他為偏執型精神分裂症,休學一年。


小哲診斷書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在家裏的一年裏,小哲最深的感受是「無聊」。


任何事情在他的眼裏消解了意義。「每天都很煎熬,就像無數只螞蟻在啃你的骨頭,啃你的腦子。」小哲説。

 

 別鼓勵骨折的病人向前跑


許多患有精神障礙的青少年把自己封閉在狹小的內心世界,很少主動與父母交流。

 

在陳默的記憶裏,童年的關鍵詞是「嚴苛」,父母的嚴格要求讓她很早就學會察言觀色。


「那段日子是白色的,」她覺得:「就像潛水的時候,肺裏的氧氣用完了。眼前會出現一片白色,令人窒息。」


父母間的爭吵、家庭的矛盾,陳默把這一切都歸因於自己。儘管 2017 年才被確診,但早在 5 年前,陳默就有了抑鬱狀態——開始是用手工刀割傷自己,進而,她第一次產生了結束生命的念頭。


試圖從 8 層高的教學樓跳下被攔住後,父母才意識到女兒如此讓人「不省心」。聞訊趕到學校,父親舉手就要打她。巴掌沒打上,父女關係的破損卻落下了,「不理解」成了橫亙在兩人間的一面牆。


高三在醫院確診抑鬱症後,爸爸認為「是藥三分毒」,不贊同藥物治療。陳默接受心理治療,爸爸發脾氣:「跟家裏人都不説話,跟醫生有什麼好説的。」


儘管如此,陳默也感受到父母為她做的某些改變。「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她覺得與父母之間的關係就像一面有着裂痕的鏡子,照出彼此,也映出裂痕。


在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丁若水看來:「家長在孩子治療中起着重要作用。如果親子關係出了問題,家長更要積極尋求專業幫助,嘗試家庭治療。」


「創傷已經形成,為什麼要期望父母一旦態度轉變,孩子就要開開心心地接受呢?不太現實。」 


小哲與父母的關係相對和緩。他承認父母十分合格,但仍然覺得父母不瞭解他,無法溝通。「誰都很難理解我,可能是我比較奇怪。」他説。

 

與父母溝通的問題上,張寧顯得幸運很多。最初,張寧的媽媽楊霞與許多家長一樣,完全沒法理解孩子的狀態。


急躁的情緒隨之產生,她和張寧發微信:「你一個女孩子,各方面條件都很好,好端端怎麼就抑鬱了。」


可能由於自身職業是護士,得知診斷結果後,楊霞逐漸冷靜下來,開始蒐集資料主動了解疾病。查閲大量資料後,楊霞開始明白抑鬱症並不是性格原因造成,而是一種器質性病變。


「抑鬱症病人就像一個骨折的人,你不能鼓勵一個骨折的病人向前跑,這是不對的。同樣,也不能安慰抑鬱症人要堅強,好好學習,因為她生病了。」


當楊霞越來越瞭解疾病,女兒也慢慢開始向媽媽傾訴患病的感受。

 

「我們隨時隨刻都在聊天,每天晚上都會視頻一個小時。」

 

楊霞有時候一想到女兒患病就忍不住流淚:「有時候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特別難受的時候,就對她説咱們兩個反正相互扶持,一直到老。」


只是普通人


對於患有精神疾病孩子,學校對他們的影響非常重要。


那次試圖跳樓後,陳默休學一個月。


返校後,同學們開始躲着她。同桌是老師安排的,「班幹部輪流成為我的同桌,沒人願意和我坐。」

 

「她有精神病,離她遠點,要不然會自殺。」這些流言在班級裏瘋傳,「都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陳默説。

 

高中,陳默換了新環境。老師主動找她談心,「後來我才知道老師看出了我的不同。」

 

確診抑鬱症後,陳默曾在英語課上沒有緣由地哭泣。老師看到後,回辦公室拿了巧克力和明信片放在她桌上。明信片上寫着:「你是小太陽,我們愛你。」

 

學校每週發三個蘋果,同學都幫陳默把蘋果皮削好,不讓她用刀。


「他們擔心我想不開,所以用他們自己的方式保護我。」

  

相比陳默,張寧的運氣不算好。

 

患病後的張寧對學習充滿罪惡感,她總是對媽媽説:「我覺得他們都不喜歡我學習,學習好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這種罪惡感在她初一的時候就有了苗頭」。楊霞認為:「那時,把張寧送到了寄宿學校,其他孩子們不太愛學習。性格乖巧成績好的張寧變成了與他們格格不入的異類。那段時間,張寧受到了不太友好的對待。」


直到現在,張寧還是會一個人偷偷躲在廁所裏學習,怕別人看見。

 

在小哲眼裏,家庭與學校則像兩個與他毫無關係的兩個存在。他迷戀網絡虛擬世界,在休學的日子裏,下載了很多聊天軟件,與上百人聊天。


網絡中的陌生人,成為他與外界唯一溝通的對象。


「原本性格靦腆、敏感的孩子在經歷這些事件後,一直都處於一個高度應激狀態,這可能是他後天更容易產生抑鬱症的一個因素。」


丁若水説:「不要覺得孩子得了精神疾病,就是珍稀保護動物。然後告訴所有同學,他得了精神病,我們要友善的對待他,我們要一起幫助他。」


陳默在同學老師的關愛下,順利通過高考,進入了本科院校,專業是她喜歡的地理科學。她還參加了國旗護衞隊,去了 7 個城市旅行,養了2盆小番茄。


陳默種的小番茄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小哲目前還在休學中,他在上百個虛擬網友中找到了一個願意傾聽他説話的陌生人,雖然每天還是覺得「無聊」,但至少有了溝通對象。

 

張寧計劃今年年底回國與媽媽一起進行心理諮詢,幫助她更好的恢復病情。


丁若水認為,這些患有精神疾病的青少年其實只是普通人,有人願意傾聽他的聲音,願意伸出一雙手,就是莫大的寬慰。

 

(受訪者陳默、小哲、張寧、楊霞均為化名)


參考文獻:

[1] 方來英. 關注青少年精神健康[J]. 北京觀察, 2018(4).

[2]https://www.who.int/zh/news-room/fact-sheets/detail/adolescent-mental-health

[3] 器質病變:疾病的生理屬性。


作者:丁香醫生

本文授權轉載自丁香醫生(DingXiangYiSheng),二次轉載或合作請聯繫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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