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茶也許是酸的,但父愛一定是甜的

深夜談吃2019-07-11 17:05:21

二十萬吃貨的精神故鄉


正文


那是十二三歲的某個夏天,臨近黃昏時分,餘熱未散。


母親在穀場支開小桌子,一邊抱怨:“這房子曬得像個蒸籠一樣。”一邊將飯菜擺放在桌子上,她的臉顯得格外白,似乎是被汗水泡白了。我坐在小矮凳上,揮舞着一根綁着塑料袋的竹竿,家裏的土狗巴巴望着,不敢靠近。


父親則從井裏打來水,準備在外牆上潑灑一圈,給房子降温。他打着赤腳,將黑布褲子卷至膝蓋,腿上有泥,黑色滌綸短袖上有灰。父親在井邊打了滿滿兩大桶水,向屋後走去,他肩膀很寬,似乎能承起所有重擔,他步伐穩健,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我將小木凳往桌子邊挪了挪,瞧見矮桌上有三盤菜:青椒炒蛋、清炒絲瓜和紅燒魚,都是自家產的,還有一碗中午剩下的米茶,瞧着像在冒泡,似乎壞掉了。矮桌邊上有一盆,用井水浸着一鍋剛煮好的米茶。


那時我家在山上承包魚塘,獨門獨户住在魚塘邊上,家裏條件不太好,吃得來來回回都是這幾樣,沒什麼變化。最值得一提的是米茶。米茶,雖然名字裏有茶,但其實並不是茶,只是製作方法與炒茶類似,將大米放在鍋內文火幹炒,炒到大米發黃帶焦時起鍋,放涼後用清水煮沸至米粒開花。煮好的米茶湯多米少,湯色淡黃,是我們那兒夏天消暑必備。食可果腹,飲可解渴,天氣越熱越爽口。


但因為我家廚房矮小悶熱,也沒有灶台大鍋,煤爐不好操作,母親不太做米茶,我前兩天眼饞別人家的米茶,對母親提了一提:“米茶這麼好吃,為什麼我們家沒有?”當時母親不説話,只狠狠瞪我幾眼。


接着,我就連着兩天有米茶可吃:“呀,今天又有米茶吃耶!”母親又瞪我幾眼,説:“吃的都還堵不上你的嘴嗎?”



我吃米茶的方式,比較孩子氣,在米茶里加一大勺白糖,又甜又涼,與廣式糖水並無二致。有時我也會將菜泡在米茶裏,去油解膩。我的這些吃法,是大人們嗤之以鼻的,他們都是“喝”米茶,一飲而盡那種,甚至有人愛喝隔夜的,發酸的米茶,且不説味道如何,肯定不及我的好吃。


臨開飯前,父親未歸,母親又要進廚房,她一邊將沾在額頭上的頭髮撩起來,一邊囑咐我:“別東跑西跑,看着點!”我揮舞兩下手裏的竹竿,表示答應。


我與土狗不知道對峙了多久,自我感覺已經用眼神將它降服,加之父母久不上桌吃飯,便玩心大發,想着再去看一眼動畫片。我剛一起身,門檻還未跨過去,一撇頭,那土狗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到矮桌上,狠狠叼走一大塊青椒炒蛋,我叫嚷着:“哎呀,死狗子,你你……”


母親聞聲,衝出廚房,還未及我出聲,她掃了一眼一片狼藉的矮桌,便罵開了:“我叫你招呼着呢?你耳朵是不是聾了?我炒個菜容易嗎,這大熱天的……”後面説什麼我完全沒聽見,只有一種想殺了這條土狗的衝動。


母親一邊罵,一邊將菜盤端起來,準備倒掉。只見父親從屋後走過來,他將桶放在角落,腰桿筆直,表情平靜:“就狗子吃了點雞蛋,大驚小怪的。”母親聲音低了幾分:“狗子吃了的,不衞生啊,全是細菌,病毒。父親平靜的臉上,多了幾分江湖氣:“你放那兒,我來吃,我就不怕什麼細菌病毒。他坐定在矮凳上,有一種“天塌下來有我扛着”的氣息,撲面而來。


母親停止動作,盯着盤中的雞蛋有些愣神,興許也是捨不得,便走到亮光處,仔細檢查了一番,用筷子撥走了狗嘴可能碰到的部分。末了,還忍不住抱怨我幾句:“這雞蛋煎得黃黃亮亮,我放了好多油啊,錢多不如日子多,你個八派(湖北方言,意為敗家子)……”


父親招呼母親與我吃飯。母親嘀嘀咕咕的坐下,我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默默端着桌上的剩米茶吃起來,剛喝第一口就感覺米茶發酸,果然壞了!我偷瞄了他倆一眼,母親還在為狗子偷蛋這事耿耿於懷,父親眼皮也沒抬,專心在吃青椒炒蛋。


這個時候,我實在不敢再搞什麼幺蛾子,加劇母親的怒火,便打算硬着頭皮喝下去。忽然,父親抬頭問我:“你那碗米茶是不是冷的?

我心裏一驚:“是啊。父親曬得黝黑的臉上,眼睛尤為突出,它飽含一種感情,難以形容,他説:“你給我,你再去盛一碗。

我連忙説:“這米茶酸了。

父親面部沒什麼變化,眼睛卻往下沉了沉:“我知道。


我顫顫巍巍將碗遞給父親,生怕母親再借題發揮。只見母親瞪了我一眼,向我發出了直擊靈魂的三問:“你是啞巴啊?米茶酸了你不會説?我是你後媽嗎?”


父親接過酸米茶,喝了一口,動作很慢,眉頭皺了幾皺,不知道是因為母親的話,還是米茶的酸,他説:“我喜歡吃酸米茶,你不要説她了!”


父親接着説:“我沒你們那麼多講究,我什麼都能吃。就有一樣芝麻豬血我是吃膩了,那個我不能吃。”


我一聽,心想豬血裏放芝麻是什麼操作,問道:“芝麻豬血好吃嗎?我沒吃過耶。”母親扭過頭盯着父親,臉上也有些許疑惑。


父親夾了一口菜,喝了一口米茶,哈哈笑起來:“就是茄子啊,老茄子裏的籽很像芝麻。以前食堂裏煮茄子黑乎乎的,不就成了‘芝麻豬血’”。我聽着新奇,母親臉上也有了笑意。


父親又埋頭吃飯,不知酸米茶在他嘴巴里是什麼滋味,總之他一口菜,一口米茶吃得很慢,很沉默,一天的疲倦就這樣爬上了眉眼,他的身後是此起彼伏,大片的田地,從我的角度看過去,父親像被嵌進一副畫裏,天地遼闊,他縮在這一角落,顯得格外渺小。



父親的趣話讓氣氛緩和了下來,幾筷子菜也沖淡了米茶的酸味。但這件事卻種植在我心裏,日復一日的茂盛。


臨睡的時候,父親拿着幾個硬幣來到我房門口:“你媽給了幾個鋼鏰子,給你,你存到罐子裏。”我一聽有錢,開心得不得了,趕緊接了過來。


透過蚊帳,看見父親幻化為一個黑色的、筆直的影子, 黑影遲疑着,又説:“你媽就是個大嗓門,沒什麼文化,説話不好聽,你讀了書的,理解一下她。”我拿了錢,自然滿口答應。但對父親的話,卻是似懂非懂。


之後細細想來,父親一直在用一種温和的方式調和我與母親的關係,並指引着我。無論是那碗被狗偷吃的青椒炒蛋,還是發酸的米茶,都是父親對我細微且無聲的關愛。


父親總會撿我不愛吃的雞皮、肥肉、蛋黃,或吃剩的東西吃,有時候是他主動夾走,有時候是我主動送上去,他總説我挑剔的那些東西,才是好東西,他最愛吃。我不知真假,但這樣的互動我與父親一直保留至今,即便越長大越知道,其實那些我不愛吃的,即便丟掉也談不上浪費。但我還是會繞過大半張桌子,給父親送去我不愛吃的東西。他也會從桌對面遞上自己的碗來接。


往往這個時候,就會遭到一桌子人的笑話:“大姑娘了,怎還跟小時候一樣,讓爸爸吃你吃剩的呢。”我憨笑兩聲,父親則面無表情,眼皮也不抬一下。


只是現今,物質條件越來越好,即便有了炒米茶的條件,也甚少有人動手去做,大約只有老一輩的人才會做,米茶本就是廉價的食物,想喝了去餐館酒樓即可,也沒有了愛喝酸米茶的這種説法。


炒米茶、酸米茶以及那個下午終成為一種懷念。



文 / 河那邊

圖 / 百度圖庫

BGM / 午後 - 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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