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縣級醫院的浮沉樣本 | YiMagazine專欄

第一財經週刊2019-07-11 15:31:55


在這個故事裏,你可以讀懂絕大部分關於中國醫療醫藥體制問題的真相。假如當年“高州模式”在全國推開,會給龐大的中國醫療體系帶來什麼樣的變化?


 作者 | 戴老闆


最近幾個月,中國的醫療行業不太平靜。先是聊城腫瘤醫院的“假藥門”和上海仁濟醫院的“插隊門”事件,引爆全民討論;後有兩家中藥公司——康美藥業和步長製藥——陷入造假和賄賂的漩渦,又引發社會對中藥話題的討論。


沿着藤蔓深挖,是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江湖:假藥門的核心焦點是抗癌神藥卡博替尼在國內無法獲得審批,淪為“假藥”;步長製藥的拳頭產品丹紅注射液,卻能堂而皇之進入醫保目錄,每年銷售額高達50億元人民幣。


人們憤怒於無法窺知真相,比如每年50個億的藥,是誰開出去的?這些利潤又流向了誰的腰包?沒有人問,也沒有人答。


我不想用宏大敍事來描述這個令人生畏的話題,只想講一家縣級醫院的沉浮往事。在這個故事裏,你可以讀懂絕大部分關於中國醫療醫藥體制問題的真相。


這家縣級醫院叫高州人民醫院。高州是廣東省茂名市下屬的一個縣級市,地處粵西南山區,名不見經傳,但高州醫院從1980年代末就開始探索體制改革,1990年,時任副院長陳光煒轉正,後來聞名全國的“高州模式”自此開始。


所謂“高州模式”,核心有兩點:一是放棄政府財政補貼資金,以換取較大的經營自主權;二是拼命壓低藥品價格,擠出來的藥品利潤,一方面讓利給患者,使得高州醫院收費明顯低於同類醫院,一方面激勵醫生,用高薪來換取紅包和回扣的禁絕。


在陳光煒和繼任院長鍾煥清的領導下,這家二甲醫院發展成全國最大的縣級醫院,並以收費低、服務好而聞名,醫療水平更是達到三甲醫院水平,心胸外科等領域在全國排名靠前,吸引了28個省市的患者前來求醫,佔住院患者的比例高達60%。


更重要的是,2010年,高州醫院收入超過5億元,結餘(編注:醫院年度收入與支出相抵後的餘額)超過6000萬,結餘率遠高於全國平均水平。這家醫院用實際行動顛覆了人們對中國公立醫院的想象:醫療水平高,治療費用低,醫生不收紅包,藥品回扣基本禁絕,醫院每年還能賺錢繼續投入。


這種童話般的案例,引發了諸多專家和官員的質疑,但在前往高州實地調研後,他們發現數據並沒有騙人。比如着名醫改專家朱恆鵬在高州調研時發現:同樣一個心臟手術在廣州要花10萬元,但是在高州只需要6萬元,而且還有10%左右的利潤。



2010年,衞生部部長陳竺親筆寫道:“這個案例好,公立醫院,尤其是貼近基層的市縣級的公立醫院要都辦成這樣,該有多好!”同一年的全國人大廣東團分組討論會上,汪洋也跟時任院長鍾煥清詳細討論了高州模式,給予極高的肯定。


同樣是在這次討論會上,鍾煥清拍着胸脯講道:“高州醫院是唯一一個沒有紅包的醫院,任何一個記者、中紀委、省紀委的工作人員去暗訪,都沒查到我們有收紅包。


鍾煥清可能不太清楚的是,“高州模式”儘管得到患者和高層的支持,但在醫療圈裏,它並不討喜。醫療鏈條上的幾個關鍵環節——政府、藥廠、醫生——都沒有那麼熱愛這種價廉物美。


首先是地方政府。在“高州模式”裏,醫院基本上擺脱了政府財政補貼,政府投入佔醫院的收入不超過0.3%,而全國平均水平是8.5%。政府雖然省了錢,但對醫院的控制也大為減弱,無論“於公”還是“於私”,這都是地方官難以容忍的。


其次是醫藥公司。高州醫院並不完全遵循廣東省內的統一招標,而是在統一招標價的基礎上“二次議價”,將藥價進一步壓低,同時嚴禁醫藥代表的營銷,對病人實行按病種付費,儘量都開便宜的藥品,這顯然動了醫藥公司的奶酪。


最後是高州醫院的同行們,尤其是公立醫院的院長,也不會熱衷“高州模式”。嚴禁藥品回扣和紅包,儘管能夠讓患者得益和讓醫院有結餘,但影響了鏈條上醫生的收入,這對成熟利益分配機制下的公立醫院院長們來説,毫無吸引力。


因此,“高州模式”表面上響徹全國,實際上身處孤寒,更重要的是,圍繞在這個異類公立醫院的周圍,一股暗流正在湧動。


2011年4月,執掌高州醫院10年的院長鍾煥清被調離,轉任高州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他的職位由當時醫院的黨委書記葉觀瑞接任。這次人事變動,表面上是正常的新老交接,但實際上卻讓“高州模式”暗中掉頭。


一個數據可以證實:鍾煥清掌舵的2010年,高州醫院的藥品收入2億元,而到了2012年,在門診量減少的情況下,藥品銷售額卻超過了3億元。這多賣的50%藥品,意味着之前“壓低藥價,讓利患者”的精髓被摒棄,高州醫院重新回到了“以藥養醫”的老路上。


與此同時,醫藥代表重新活躍起來,回扣和紅包死灰復燃,但可能高州醫院的醫生們太長時間沒有收回扣了,經驗嚴重不足,他們竟然將寫着回扣比例的紙張,堂而皇之地放在辦公桌上——這一切,都被前來暗訪的《焦點訪談》記者拍下。


2013年1月11日,《焦點訪談》播出了《藥單背後的祕密》,揭露高州市人民醫院醫生收20%藥品回扣的內幕,全國震驚。


在節目裏,“市民劉先生”在高州人民醫院附近“撿到了”一個裝有藥品報價的袋子,上面清楚地記錄了每種藥品的零售價和回扣金額。以氨曲南粉針為例,後面跟着兩個數字:一個是零售價22.8元,一個是醫生回扣4.4元,佔了零售價的20%。


隨後,又有一名“知情人士”向央視記者提供了醫藥代表和醫生交易過程的錄像。在錄像中,這名醫生把車開到醫院附近的停車場,然後打電話讓醫藥代表來送錢。但根據拍攝角度,這部錄像更像是由這名醫生自己拍攝,而不是其他人的偷拍。


為什麼會有人恰好“撿到”標記着回扣的藥單?又為什麼會有人將自己受賄的錄像交給記者?沒有人知道答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聞名全國的“高州模式”,隨着這次醜聞徹底崩塌,這讓那些不喜歡甚至憎恨“高州模式”的人,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更意味深長的是,《焦點訪談》節目中披露氨曲南粉針零售價22.8元,這個價格是誰定的呢?為什麼不直接通過統一招標把20%的回扣空間給擠掉呢?沒有人問,也沒有人答。


3月29日,《焦點訪談》追蹤播出《再問藥品回扣》,表達了對高州醫院處理回扣事件的不滿,這加快了高州市政府處理“回扣門”的力度和速度,也讓高州人民醫院從昔日全國學習的標兵,徹底淪為人人唾罵的對象。


記者在採訪老院長鍾煥清時,他表示自己卸任後醫院的做法改動很大,並撂下一句話:“説是迴歸主流了。”可什麼是主流?同樣沒有人問,也沒有人答。


當所有的光環都褪盡,高州醫院的故事也就徹底結束了。昔日它引發的那些關於“去行政化”“壓低藥價”“平價路線”“薄利多收”等討論,已經毫無蹤跡。


而在更廣闊的中國,公立醫院沿着老路狂飆。更受公立醫院院長喜歡的“華西模式”大行其道,超級公立醫院不斷湧現,從感冒發燒到戒煙諮詢無所不為,基層醫院進一步空心化,患者擁堵到超級醫院,又進一步加重“看病難、看病貴”。


回到本文開頭提到的丹紅注射液,這款年銷售額50億元的“明星產品”,毛利率高達95%,而該藥的淨利潤只有15%左右。這意味着步長製藥賣100元的藥,成本為5元,利潤為15元,剩下的80元都流入了利益鏈條上各方的口袋裏。


其中最大的一塊,叫“市場和學術推廣費”,佔藥品價格的50%左右。這50%,就是昔日“高州模式”動刀子的部分,也是支撐他們讓利患者、高薪養廉、積累結餘、擴建醫院的基礎,而在高州模式之外,這些錢流向了什麼地方,就是中國醫療體系最大的祕密。


一家縣級醫院的沉浮往事,已經埋進了故紙堆裏。假如當年“高州模式”在全國推開,會給龐大的中國醫療體系帶來什麼樣的變化?再一次,這個問題已經不會有人去問,也不會有人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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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老闆

可能是2018年最網紅的財經自媒體寫作者

前通信行業分析師/自稱花木路王寶強

代表作

聯想和華為的1994年/中國芯酸往事/世間已無明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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