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炳華|小河墓地,是如何在66年後重新出現在中國學者眼前

大家2019-07-11 14:57:11




1939年貝格曼在斯徳哥爾摩出版了的《新疆考古記》(Archaeological researehes in Sinkiang),詳實地介紹了他據斯文·赫定之命,在當地獵人奧爾德克引導下尋找、發現並少量發掘了的小河墓地。


雖只清理了12座墓葬,但文物保存相當完好:具有白種人形體特徵的古屍,肌膚未朽;緻密、細勻的毛紡織物;小麥、粟米、牛、羊,草簍中仍存的奶酪漬痕;作為裝飾物的蚌珠,材料是亞洲東部海域的海菊蛤(Sowerby);七齒木梳,不在頭上而在臀下;女性腹下垂掛着木雕、腹腔中空的男性生殖器,中空的腔體內有蛇或蜥蝪的頭;高大的人形木雕,置於墓地沙丘四邊;墓地所在沙丘上,曾經豎立塗染了紅色的木柱,最高可達五米……因而貝格曼稱此墓地為“死神之立柱殿堂,曾經籠罩在一片耀眼的紅色之中”。



列木下、柵牆旁,一顆紅髮人頭,引發無盡遐想


這是既往考古工作之中,中外考古學家從無所見的景象。全書,除重點介紹小河墓地外,也介紹了其他相鄰地點所見漢墓中出土的漆器、銅鏡、絲綢織物。強調相關資料可以幫助“弄清一些與古絲綢之路相關的問題”。而“後一個問題,對於赫定博士來説尤為重要。他長期以來一直渴望得知,為現代交通複合古絲綢之路能否成為現實”。因為有着這一背景,貝格曼對自己在新疆地區的考古,包括小河墓地的資料,是認真、詳實,並進行過當年力所能及之科學分析的。資料刊佈,在西方學界曾產生過影響。


《新疆考古記》的資料,放在今天看,是顯得十分簡單的。但在20世紀30年代,對世人瞭解、認識古代新疆歷史文化,資料價值不應輕估。只是新疆文物考古界,接觸、瞭解相關資料,因諸多侷限,其實是比較晚的。瑞典出版的《新疆考古記》之漢文譯本,直到1999年,才由新疆人民出版社翻譯、出版發行。


我自己初識小河,較此稍早,那是得之於一個十分偶然的機緣。1960年初建的新疆考古研究所,包括我在內,實際只有兩個工作人員。名義是“新疆考古研究所”,相當長一個時段內,也並沒自己的工作處所,而是寄託、借棲在新疆博物館內。


新疆博物館,不知是怎樣一個具體過程,當年曾有幸收存了一些1949年後,個別西方國家駐烏魯木齊領事館離開時丟棄下的一點圖書資料,其中就有貝格曼的《新疆考古記》。在十年動亂中,它就成為我瞭解新疆考古、學習英文的資料。實在是因緣際會,“小河五號墓地”,自此,就深刻地印在了我的腦海深處,再也揮之不去。


在我主持新疆考古所不算太短的時間內,曾有一個未向外人明白道及的心願:一定要和有志於古代新疆文明研究的同道走、看一遍20世紀30年代前期、中國學者無力進行工作時,西方學者曾經重點工作過的考古遺址,計劃中就有貝格曼涉足過的小河。這看似十分簡單的心願,在20世紀80年代前,真還是難以實現的難題。根本原因就是沒有起碼的工作經費。十分正常的願望、也是新疆考古人應該進行、有責任進行的工作,但就是無法提上日程。



木柵依舊、列木叢叢,從1934年迄此,它們等待中國學者光臨,又靜靜佇立了六十六年


現在想:當年,與領導者們,在小河這個遺址點上的認識差距,大概也是原因之一。畢竟,當年是少有可能向他們去具體申述什麼“小河墓地”的。個人內心認定的、十分正常的工作,自然也就無緣進行。時日在不斷流逝,諸多不知如何批判的命題,日復一日壓過來,不見盡頭……厚積內心的願望,有時就難免化為牢騷,不注意時也就往外冒。


大概是1998年、還是1999年,在一次也有一些旅遊部門負責人在座的小會上,這一牢騷就又冒過一次,我沒有一點顧忌的放言:文物考古部門辛勤工作,取得成果,轉化為有吸引力的精神文化食糧,自然很快就成為旅遊部門的珍貴業務資源,這是無可厚非的大好事!但文物考古工作十分必須的前期投入,卻從未得到過旅遊部門的支持。激昂發言、實例迭出,其中就有不能忘懷的小河。


話,大概是説得動了感情的。沒有想到,這一發言,當場還真激起了反響。在座的青旅老總,立即回以豪言:他們願意支持做這件事!裝備、交通工具什麼都有;必須的經費,他們掏!條件,只是他們必須參與其中。這自然不存在困難。於是一拍即合。很快具體計劃。但,沒有想到的是,就在準備冬天實施的這一考察,又在年底進行的財務審計中,被泡了湯!


事情的發展,不少,往往出現在人們的意料之外。


我的小河考察宿願,不知是怎樣一個具體途徑,竟進入了當年深圳古大唐影視公司老總的耳朵,他立刻找人與我聯繫,説覓求失落在沙漠中的小河,他們可以在經費上支持。但有一個條件,相關考察活動,要進入他們計劃中的《西域紀行》電視記錄片中。


這時,已到了2000年。我自己,也已65歲,退了休。身體還不錯。還可以做點自己想做的事。再説,用中國人的視角,真實的、多方位的記錄美好、壯麗的西域山川、風物、歷史文化,也是我的心願!而且,小河遺址,當年也沒有列入文物考古保護遺址名錄,不必辦什麼申報手續。於是,又有了一次一拍即合。很快,尋覓小河,就提上了工作日程。這次,是真有可能,完成看看小河、了卻已深藏內心近三十年的宿願了!


諸多因素,《西域紀行》,我為它擬就了三十集的文稿,辛苦近一年,後來並未見播出。但我魂牽夢繞過的“小河”,雖歷經艱辛,倒真是宿願得償,在我和一些同道友人的認真設計、切實計劃下,我們真是從庫魯克塔格山下,直插孔雀河谷,步、駝相續,徑直走進了羅布淖爾沙漠中,踏步在了小河古冢的沙山之上


今天,書寫這段文字,浮現腦海中當年一幕幕行進的場景,完成了的不知過去是否有古人做過、但現代真還沒有人這樣行進過的、頗有一點悲壯味道的征程,真還有點驕傲感。中華民族中的無數普通人,一旦認準了應該去完成的事業,其內心藴蓄的力量,真是不可輕估的!


考察,在2000年12月6日啟動,完成在同年12月20日,是20世紀即將逝去、21世紀帷幕即將揭開的最後幾天。在新疆沙漠中温度可低至零下攝氏20度的冬日,我們以民間、普通人的衣物,就走向了不知前方是何處的沙漠中,真還是不少勇毅、有點獻身精神的。畢竟是同道支撐的民間行為,我作為負責人,內心還是十分明確:要想方設法節約可以省的每一分錢。十三個人的考察隊,要攝錄全部活動,又是冬天,裝備不能太少,但還是隻買了事後可以賣掉的五峯駱駝!主要就駝給養、最必要的裝備。



我們的駱駝,在小河墓地月光下,頭始終深情的向着家的方向


給養就是礦泉水、幹饢、少量的罐頭;沒有想到的一件事,冬天應該沒有風的羅布荒原中,進入三天後竟然颳起了一場大風,沙塵飛揚,道路莫辨。我慮及這種情況下可能有的不測,與大家商量:是堅持前行、還是據情撤返?這是我想到出現難以預測情況時、個人應負的責任,而且必須與大家商量的一件事。沒有想到的是,儘管大家心情凝重,卻是每個人都認真表態:“繼續前行,不作他想!”只是建議,為輕裝前行,只帶最必要的水、饢、攝錄設備,其他所有可以精減的物品,全部放下,回程再取。這場面,今天回想,真有點大家誰也不願點破的悲涼。



我們的沙漠營地,沙丘為牆、沙土為牀,難以覓求的新鮮空氣,別有一種情趣在心頭



篝火、冰水、烤饢,如是沙漠生活,確實清苦!但笑容,從沒有離開過我們的面龐



收拾行囊出發!遼闊的沙漠,處處都是可以前進的路


徒步穿越的四天,既有非同平日的艱難,也有太多常日生活中絕難獲得的體驗,諸多人生的財富。這裏,只説兩點:一是,生命中一旦由有水而慢慢地持續地轉入缺水、漸至無水的狀態,則所有生命體的遭遇會是十分悲慘、十分痛苦的。直徑一米以上、滿溢活力的巨大胡楊,與初生不久的新苗,同樣走向了死亡;一個不算太大的小水塘,當是叢林中最後還有點蓄水的所在,周圍留下了密密麻麻、重重疊疊、大大小小難以數説得清楚的蹄印,倒斃在塘邊、成為了乾屍的黃羊,被土層半掩的小鳥……大概都是最後來尋水而未得、帶着希望而進入另一個世界的。再一個難以忘卻的印象,是人世的、絕難輕估的複雜。在我們一行終於進抵小河、十分認識細緻的完成了觀察、紀錄,沒有動一件拋撒、遺落在地表的文物,滿懷莊重、也真忘卻了疲勞奔返人間世界時,內心,真是充滿一種近乎神聖感情的,我們終於克服難以盡説的困難,完成了中國人應該去做的一件事!



在羅布淖爾沙漠中已聳立近四千年古冢,終於出現在中國考古學者的眼前



經過四天跋涉,第五天清晨,中國考古學者終於踏上了小河墓地。光潔的沙地表面,沒有見到人類的跡痕



小河墓地最上層:直徑近30釐米、細鑿出多稜形、頂端楔銅片,是全墓地規制最具特點的一根立木,它引發筆者的特別關注


回程的腳步,輕鬆、愉悦!已經夜深了,正行進在返回庫爾勒市的一處交通隘口時,突然在旁近的土屋中竄出幾個年輕人,説是受命於一個管文物的“領導”(這個人的名字,至今,我仍然記得清楚、牢靠,但這裏還是暫時不提了)的指示,專在這裏等我們一行的,因為“違規進行了考察活動”。問有什麼規定、違規處?説不出任何話。我們進入,本是沒有隱瞞任何人,在當地風聲也曾不小。有人要在這一節骨眼上找茬,自然也無所謂。


但讓人啼笑皆非的,檢查者還索要“罰款”。沒有做什麼錯事,當然不認什麼罰。我這個領隊真是一點不讓。但“古大唐”友人卻説好話:“他們辛苦在這野地裏守候幾天了,權當補助費吧。”還真給了在當年不算太少的六千元!給過錢,我們卻不能就這樣走,派了代表到縣裏要找人説清楚,誰知到縣城後,不僅沒有被批評,卻還受到主管領導的真誠歡迎,原因是找到了他們也一點不瞭解的“小河”。這是矛盾現象之一。


矛盾現象之二,是在我們民間來,又悄無聲息地回到民間後,遠在香港的《大公報》卻在深圳“古大唐”處得到信息,於2001年1月1日刊發了介紹小河考察活動的特刊,號稱“世紀珍藏版”。既有考察圖片,也有暖人心扉的文字。大聲宣明:這一考察活動“彌補了中國學術界自20世紀30年代以來,在該領域研究滯後的沉重遺憾,實現了中國考古界幾代學人的世紀夢想!


回到了人間,真和在沙漠、面對小河時的單純完全不同。找到了小河,為進一步認識小河、研究小河推了一把力,總算在告別新疆田野考古生涯時,留下了一個不錯的紀念。但新疆文物管理部門個別人的陰暗心理、莫名其妙的罰款、主管縣的慰問、歡迎,還有《大公報》的文章……五花八門,真實展現了人間現實生活的不同色彩。從這裏吸取到的人生哲學,自然是與小河考古完全不同的精神營養,同樣是認識世界時不可缺失的一種學問!


從懸念到一步步走進了小河,體驗多多。只從小河考古、新疆考古一端想,相關工作確由此而得到了深入,讓人欣慰;還有一點更深的、對我個人思想境界提高發生過大影響的,是真實認識了一點:普通的、絕對並不顯眼的平常人,一旦有了認為值得堅持、值得為之奉獻的事業,它可以轉化、迸發出來的力量,絕對是不可小視、不可輕估的。


真正難忘小河!


原標題:《難忘小河》

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台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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