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皇帝究竟怎麼死的,天花還是梅毒丨大家

大家2019-07-11 14:56:37





一、天子得了天花


如果我們穿越回到一百四十五年前,那年是同治十三年(1874), 大清政壇上發生了三件震驚朝野的大事。


第一件屬內政。


親政僅一年的同治帝,打算花巨帑重修被英法聯軍燒燬的圓明園,遭到恭親王為首全體王公重臣的反對。七月二十九日(1874年9月9日),同治帝被迫同意停修園工,改為修繕紫禁城西側的北、中、南三海,但以“離間母子,把持政事”之名,撤銷恭親王世襲罔替稱號,降為不入八分輔國公,撤去軍機,開除恭王一切差使。三十日,又改為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郡王。同時擬旨,以“朋比為奸,謀為不軌”的罪狀,將恭王、惇王、醇王、伯王、景壽、奕劻和軍機大臣文祥、寶鋆、沈桂芬、李鴻藻等十位重臣一概革職,擬在次日宣佈。


八月一日中午,兩宮皇太后駕臨弘德殿,緊急召見軍機大臣、御前大臣。據翁同龢目擊的場景,同治帝“侍立,亦時時跪而啟奏”。太后宣稱:“十年(以)來,無恭邸何以有今日?皇上少未更事,昨諭著即撤銷。”總算在一場政壇核爆之前拆除了引信。



弘德殿位於乾清宮西側,是同治帝入學讀書的地方


第二件屬外交。


三月二十一日,日本藉口前年琉球船隻遇風飄至台灣,部分船民被原住民殺害,派軍艦侵台。船政大臣沈葆楨五月四日率輪船抵達台灣,與日本任命的所謂的“台灣事務都督”西鄉從道交涉退兵,未果。此後談判轉往北京,由大久保利通擔日本全權大臣,他到京那天,正是同治帝欲革 “十重臣”的日子。雙方接着展開八次談判,辯論激烈,最終簽署《北京專條》,稱日本此為“保民義舉”,中國不指以為不是;中國付撫卹銀50萬兩,日軍於十一月十二日全數退回。對方的強硬態度,顯示了明治維新之後日本對外擴張的野心。


九月二十七日,總理衙門上奏:日本兵踞台灣,明知彼之理曲,而苦於我之備虛。溯自庚申年(1860)英法聯軍之釁,創鉅痛深。當時姑事羈縻,本需亟圖振作,然而迄今並無自強之實。同心少,異議多,局外未能深知。以致敵情猝至,倉惶無備。現在日本尋釁,以一小國之不馴,防禦已苦無策,西洋各國觀變而動,就更沒法弭救。總理衙門擬定緊要應辦之練兵、簡器、造船、籌餉、用人、持久六條,請飭下南北洋大臣、濱江沿海督撫將軍詳細籌議。此後兩個多月,諸多大臣上奏討論,史稱“海防大籌議”。


十月三日,直隸總督李鴻章在給兄長李瀚章家信中對朝局暗做批評,稱:“甘允日本‘保民義舉’,不指以為不是,猶要出五十萬,猶以為了結便宜,庸懦之甚,足見中國無人,能毋浩歎?”又説:“近日熱鬧,萬壽排日筵宴(十月初十為慈禧四十大壽),恬嬉歌舞,皆幸倭事速了,意竟不以為恥辱。竊料奏議即多,仍是空話。農部及外省一毛不拔,必亦一事無成也。聞恭邸模稜兩可,畏禍實甚寶(鋆)、沈(桂芬)。”透露出七月間與同治帝的爭執對恭王打擊甚大,所以他後來行事極為謹慎。


第三件屬宮闈。


十月三十日(12月8日),太醫李德立、莊守和被傳召診療同治帝。“廿一日西苑受涼,今日發疹”,翁同龢在日記中寫道。皇上不能上朝,他命軍機大臣李鴻藻代其批答章奏。次日午刻,太醫確診,同治得了天花。


同治帝載淳(1856年4月27日—1875年1月12日)


二、太醫的診治


天花是可怕的烈性傳染病,往往造成成千上萬人的死亡,古代稱作“痘瘡”。東晉人葛洪在《肘後備急方》(就是屠呦呦找到記載青蒿素的那本神書)中稱,此病是東漢年間從一支襲擊南陽的敵軍俘虜中傳入,亦呼為“虜瘡”。症狀是“發瘡頭面及身,須臾周匝,狀如火瘡,皆戴白漿,隨決而生,不即治,劇者多死。治得差後,瘡瘢紫黑”。至清代中葉,出現“天花”病名,是借用“天女散花”用語,委婉地表明病狀。古人認為,新生兒體內有種“熱毒”,如果不發出來,早晚會要人命。出了天花,熱毒散出,這孩子就算立住了。若成年後再出非常危險。所以古人反事正做,把出天花稱為“見喜”,猶如股市上所謂“靴子落地”,該來的來了,就消除了擔憂之心。當然,出天花的過程中,需要經歷生離死別的煎熬。


從唐宋年代,中國已發明接種人痘疫苗,即將病人痘汁灌入接種者鼻腔,引發輕度感染,獲得免疫效果。1688年,人痘接種術傳入俄羅斯和土耳其,接着在歐洲國家流傳。受此啟發,1796年5月14日,英國醫生詹納首創牛痘接種試驗,較人痘更為安全,九年後,牛痘接種法傳入中國,並得到推廣。


清代皇帝中,順治帝因天花而崩。諸皇子中選擇六歲的康熙帝玄燁繼位,就是因為他已經出過天花,具有免疫能力。清皇室一直重視天花防治和種痘。然而這次,天花還是降臨到養心殿。


同治帝患病之初,一切治療按部就班地進行着。


到第九天,兩宮太后傳喚軍機、御前大臣和翁同龢探視病中天子。翁同龢記錄道:


巳正叫起,先至養心殿東暖閣,先於中間供佛處向上三叩首,入見又三叩首。兩宮皇太后俱在御榻上持燭,令諸臣上前瞻仰。上舒臂令觀,微語曰:“誰來此?”伏見天顏温啐,偃卧向外,花極稠密,目光微露。瞻仰畢,略奏數語皆退。


旋傳再入,皇太后御中間寶座,南向。宣諭數日來聖心焦慮,論及奏摺等事,裁決披覽,上既未能躬親,爾等當思辦法,當有公論。又諭及上體向安,必尋娛樂,若偶以絲竹陶寫,諸臣諒無論議。此大略也。諸王跪向前,有語宮鬧瑣事,惇親王奏對失體,頗蒙詰責,諸臣伏地叩頭而已,反覆數百言。皇太后調護過勤,焦憂過甚,不免流涕,前後凡四刻退。未退時諸王奏言,聖躬正值喜事,一切奏章及必應請旨之事,擬請兩宮太后權時訓諭,俾有遵循。命諸臣具摺奏請。


甫散又傳再見,待齊入見於西暖閣,皇太后諭,此事體大,爾等當先奏明皇帝,不可徑請,語亦多,不能悉記。


這段紀事生動翔實,既有對皇帝病狀的近距觀察,也有兩宮太后對政局的先手謀劃,更有羣臣微妙的迴應和表態。其要點,一是太后準備“回鍋”處理政務,防止運作停擺。太后聽政,古有先例,在清朝卻是慈安、慈禧開創。而歸政之後重新臨朝,此刻雖屬權宜之計,依然顯示出皇太后未雨綢繆的縝密心思。皇帝還活着,尤需審慎處理。所以她們要諸臣具摺奏請,還特別要求先讓同治帝知曉。二是涉及皇帝以往的“宮闈瑣事”和“娛樂”,具體內容未及,但後代史家和小説家都結合正史野史記錄,做了聯想發揮。


養心殿東暖閣,兩宮太后在此垂簾聽政;

圖左第二個房間,為同治帝患天花時居住的隨安室


次日再次入覲,同治帝從牀上坐起,頭面灌漿飽滿,太后亦同在御榻。皇帝表示,“天下事不可一日稍懈,擬求太后代閲折報一切折件,俟百日之喜,餘即照常好生辦事”。初十日,這一決定向中外發布。


同治帝天花引發出許多併發症。十六日脈案記錄:“腎虛赤濁,餘毒挾濕,襲入筋絡,以致腰軟重痛、微腫,不易轉坐。腿痛筋攣,屈而不伸。”十九日後,病毒侵入各大器官,形成多處痘後癰毒,並從腰部潰爛,漫流膿水。二十五日,腰與臀部的潰爛已串聯在一起。二十八日,太醫告訴翁同龢,皇上“腰間潰處如碗,其口在邊上,揭膏藥則汁如箭激。醜刻如此,卯刻後揭又流半盅,前進温補並未見效”,又説“今日改用涼潤法,但求守住徐看,實無把握”。


三、治療天花的民間方法


同治帝患病期間,還有許多匪夷所思的配套療法,屬於民間習俗對超自然力的溝通嘗試。


十一月初二日(同治帝天花第三日),宮中傳令,皇上有“天花之喜”,所有大臣進宮都要換上蟒袍補褂,叫做“易花衣”。清代官員平常穿石青色綢緞官袍,元旦、冬至、夏至和帝后壽日等盛大節慶,七品以上官員和有品級太監穿蟒袍,皇帝或太后生日,穿蟒袍達到前三日後四日,叫做“花衣期”。花衣恰好對應“天花之喜”,還要將紅絹懸在胸前。本次為同治所穿花衣,先定十二天,後來決定延續到次年二月十一日。想想幾十天宮中官員都穿着大禮服來來去去,肯定會有亮瞎眼的感覺。


身着“花衣”的太監李蓮英(右)、崔玉貴(左)與慈禧太后合影,可藉此看出其斑斕風彩


此外還規定,花衣期內所上奏本,外用黃封,內用紅紙。不吉祥事情,一律不予上奏。宮中大臣,要給皇帝呈遞如意。翁同龢的規格是遞三柄。恭親王和內務府大臣遞呈了九柄。


清宮收藏的九九如意


十二日(同治帝天花第十三日)午間,宮中從皇家道觀大光明殿(位於西安門大街路南,今為國家機關事務管理局大院)請來痘神娘娘,在供奉養心殿三天。娘娘是民間信仰中司痘疹女神,是保佑出疹者的神明,這天起,宮中像過年貼春聯一樣,到處掛紅聯。無官職太監改穿紅衣。整個迎送活動,“典禮極隆,儀衞甚盛”。


還要做更多喜慶的事來沖喜。十五日,以同治帝名義發佈上諭,為感激兩宮太后無微不至的關心,將為太后加封新的徽號。又奉太后懿旨,賞封同治帝的慧妃為皇貴妃;瑜嬪封瑜妃,珣嬪封珣妃,貴人西林覺羅氏封瑨嬪。


既是喜事,就要使大家都有實質性的獲得感。具體説來,是給王公大臣加薪晉官。惇王奕誴、醇王奕譞,均賞食親王雙俸。恭王奕訢已食雙俸,再加親王俸一份。孚王奕譓、惠王奕詳,均賞食親王俸。御前大臣科爾沁親王伯彥訥謨祜,賞食蒙古親王雙俸。郡王銜貝勒奕劻、賞食郡王俸。軍機大臣文祥、寶鋆、沈桂芬、李鴻藻,均賞戴雙眼花翎。侍郎榮祿,賞加太子少保銜,並賞戴雙眼花翎。弘德殿行走的同治帝師傅廣壽、徐桐、翁同龢,均賞戴花翎,王慶祺賞加二品頂帶。此外所有京外大小官員,均賞加二級。京師八旗及綠步各營兵丁,均賞半月錢糧。


還要大赦天下。所有刑部及各省已經結案監禁人犯,除罪情重大者外,分別請旨減等發落。軍流徒杖以下人犯,均沾寬大之恩,勉圖自新之路。


十六日,嬪妃晉級推恩至先帝遺孀。道光帝崩逝已將二十三年,未亡人尚有四位,咸豐帝崩逝十三年,未亡人尚有八位。她們各自在後宮裏打發餘生,卻未想到同治帝的天花,使她們的位分有了新的提高。


這些“沖喜”做法,宮中做來,場面宏大,帶有絕境中“賭一把”的成分,懇求上天能夠挽救同治帝生命。在科學尚未昌明的年代,人們對於不能征服的恐懼力量,往往採取崇拜方式,意圖通過祈禱和溝通,達到控制危害的效果。


然而病情依然惡化。二十九日,太后第四次召集軍機、御前大臣等進養心殿探視。皇帝側卧,御醫揭膏藥擠膿半盅,色白比昨稍稠。而氣腥,漫腫一片,腰以下皆平,色微紫,視之可駭。“正不治毒”,太醫的脈案寫道,“症勢日進,温補則恐陽亢,涼攻則防氣敗”。


十二月初二日,翁同龢第五次探視同治帝。發現他兩頦腫甚,脣鼓色紅,虛火滿面。太醫私下告知,皇上的糞便黑粘而臭,所下盡是餘毒,口腔潰瘍又慮成為走馬疳(壞疽性口炎,發病快,一般在24小時內破壞齦的全層,暴露骨面,繼而牙齒脱落,牙槽骨或頜骨壞死)。


皇帝病入膏肓了,天天穿着蟒袍的臣下們表達了無比焦慮的心情。他們自己的生活和樂趣卻沒有停止,比如某日前户部侍郎潘祖蔭做東,邀請南書房同事和徐桐、翁同龢來家中一聚,既交流對時局的看法,同時觀賞左宗棠剛從西北送來的大盂鼎。摩挲古物,鑑讀銘文,發發思古幽情。


四、國王已死,國王萬歲


同治帝在十二月十五日(1875年1月12日)駕崩。這是他患病後苦苦掙扎的第三十六天。


這天下午的脈案稱:“皇上六脈散微無根,系病久神氣消耗,偶因氣不運痰,闕閉脱敗,急用生脈飲一貼竭力調理。高麗蔘五錢、麥冬五錢、灸五味子一錢,水煎温服。”


“時日方落”,翁同龢日記説,他剛回家小憩,忽傳急召,馳入大內尚無一人。有頃,惇王、恭王、寶鋆、沈桂芬同入,見於養心殿西暖閣。“御醫李德立方奏事急,餘叱之曰何不用回陽湯?彼雲不能,只得用麥參散(即生脈飲),餘曰即灌可也。太后哭不能詞。倉猝間御醫稱牙關不能下矣,諸臣起立奔東暖閣,上扶坐瞑目,臣上前遽探視,彌留矣。天驚地坼,哭號良久。”


養心殿東暖閣北面的隨安室,為皇帝齋戒時的寢宮,同治帝崩於此屋


生脈飲由人蔘、麥冬、五味子組成,當年乾隆、嘉慶、光緒和慈禧臨終前都用其作最後搶救藥物。如今做成口服成藥,用於氣陰兩虧,心悸氣短等疾病,但不是急救藥了。


諸臣退出養心殿。摘下紅色帽櫻,換上舉喪的素服。晚八時,兩宮太后復召諸臣進入,討論下一步皇位安排。太后問道:“此後垂簾怎麼樣?”樞臣中有人説宗社為重,請擇賢而立,然後懇乞太后垂簾。太后説:


文宗(咸豐帝)無次子,今遭此變,若承嗣一個年長者我們實不願意,須幼者乃可教育。現在一語即定,永無更移,我二人同一心,你們敬聽。


旋宣佈醇親王之子載湉過繼給咸豐為次子。醇王當場驚嚇,一個勁磕頭痛哭,最後昏迷伏地,掖之不能起。諸臣稟承懿旨後,下至軍機處擬旨。


這裏需要説明兩點。一是翁同龢日記中沒有指明説話者是哪位皇太后,而後人的基本印象,認為慈安木納寬厚,慈禧老謀深算,故將此類決策性發言均指為慈禧。然而未必。依宮中地位,慈安高於慈禧,立新帝這樣的大事,兩宮太后顯然早已深思熟慮、決不會此刻才來謀斷,由慈安皇太后徐徐講出,更具權威。況且慈安決非無智無謀,同治朝前十餘年兩宮垂簾,她與慈禧配合默契,沒有出現大的齟齬,才將大清朝這艘風雨飄搖中的航船維持至今。慈禧善權謀,能馭下,慈安利用這點,其實是最大的受益者,她並非一具受慈禧操控的木偶擺設。


二是立嗣子和嗣孫的區別。同治帝崩逝時年僅十九歲,無子。按一般做法,應該為他過繼子嗣,以保持皇家血統延續。然而這樣的話,皇太后就變成太皇太后,與皇帝相隔三代,再來干政,於史無據。太后想出再找一位繼子的方式,就使自己操控政柄有了理由。太后又説不想要成年過繼者,當時接近成年的“載”字輩近親後代,僅有恭王之子載澂,十七歲,斷非可以接受的新君,所以她們只要一個“幼者”從頭教育。本年慈安三十八歲,慈禧四十歲,這樣冊立嗣子,實在也是唯一選擇,王公大臣只能接受。


十二月初六日寅刻,嗣皇帝載湉由西城太平湖旁的醇王府(今復興門內中央音樂學院)啟駕。進午門、乾清門,至養心殿向兩宮太后請安,趨詣大行皇帝遺容前稽顙號慟。旋奉懿旨,即正尊位。於是大清朝有了第十一位皇帝,年號光緒。新帝時年四歲,距離獨立親政,尚有十三年,兩宮太后重啟垂簾聽政模式。


法國諺語説:“國王已死,國王萬歲!”這是西方國家變更君主時安民告示用語,與中國人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有着相通含義。同治帝從患病、搶救、崩逝,到新君繼位,整個過程無縫銜接,顯示清王朝在王位繼承製度上的成熟。


初七日還有懿旨:依惇親王奕誴等奏,所有十一月十五日加賞王大臣等恩旨,著即撤銷。王公及京外大小官員賞加二級著一併撤銷。本來加薪加官,是與神的對價,議價未合,龍賓上天,這些恩賜就不再施予。嬪妃晉升的位分沒有撤銷。


五、同治帝真是生天花死的嗎?


多年來,也有人不相信同治帝因天花致死,而主張死於梅毒。


滿人入關前,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間,從無天花之厄。順治帝崩逝,使得清皇室對這一烈性傳染病給予極大重視。康熙曾説:“國初,人多畏出痘。至朕得種痘方,諸子女及爾等子女皆以種痘得無恙。近邊外四十九旗及喀爾喀諸藩,俱命種痘,凡種痘皆得善於愈。嘗記初種,年老人皆以為怪,朕堅意為之,遂全此千萬人之生者,豈偶然耶!”説明人痘接種在康熙年間已經普遍推廣。


英國傳教士醫生德貞説,是他向宮中提供了牛痘疫苗,同治應該種過牛痘。但他又認為,接種過牛痘的成年人,依然有可能感染天花,而非終身免疫,而同治帝的病例,恰好提供了案例。但在晚年,他又否認同治會得天花。


事情確有蹊蹺,但要認定“梅毒”之説,畢竟需要證據。


當年小道消息,稱同治有“微行”劣跡,地點是下等妓院(去上流歡場怕遇上官員),因此染上惡病。民國初年,宮廷野史成為大眾暢銷讀物,主張花柳致死,追根溯源,都是此類閒書。比如《清代野記》,作者署名“坐觀老人”,書內小標題就叫“皇帝患淫創”,還被收入《清朝野史大觀》,影響頗大。該書稱太醫發現同治得了梅毒後,請示太后,太后傳令按治療天花的藥來治,同治只能恨恨而死。又如許指嚴的《十葉野聞》,説同治“實染梅毒,故死時頭髮盡落”。但該書接着描述:“穆宗崩,召恭邸入內,時外間尚無知者。王入,侍衞及內監隨掩關,越十數重,更入,則見陳屍寢宮,那拉氏手秉燭謂恭邸曰:‘大事至此,奈何?’”一看就是小説家言。


1925年,商務印書館影印出版了翁同龢日記,其中對同治帝從患病到去世每天病況都詳細記錄。1970年代末,明清檔案專家徐藝圃(後擔任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館長)研究了同治帝醫案《萬歲爺進藥用藥底簿》,並邀請著名專家共同研討。時任中醫研究院副院長的趙錫武教授認為,同治死於天花毋庸置疑。北京醫院組織中醫科、皮膚科、外科主任、副主任等仔細研究,得出同治病程,初期為天花(痘症)、中期為痘症之毒所致“痘後癰毒”,後期為痘症餘毒所致的“走馬牙疳”,最後為毒熱內陷而死。徐藝圃為此撰寫論文《同治帝之死》,並將脈案全部發表。依此而論,天花致死説可以蓋棺論定了。


此外,翁同龢每天記錄皇帝脈案,在不理解處註明疑問,是他個人習慣,既留下珍貴史料,也留下有趣細節(如某天藥方用蚯蚓做藥引)。但毋庸以翁氏觀點作為質疑太醫水準的依據。醫學史早已證明,天花必須用疫苗防治,倘未接種或接種失效後的救治,不成功是大概率事件。至於梅毒,也早有學者指出,該病潛伏期五年,並非立時招致喪命。


但是不行。梅毒致死説依然還有信者。對於一個先入為主的説法,證偽往往無比困難。這頗像1960年代唐人所撰《金陵春夢》,説蔣介石是河南許昌的鄭三發子,因逃荒母親改嫁,成了奉化蔣家的“拖油瓶”,史學界為此也進行了長期考證。


史學考證必須援引有根史料,撇去無稽談薈。同治帝尋花問柳,是從其“微行”劣跡引申而出,今天能夠找到的靠譜史料大體有以下幾條:


黃濬《花隨人聖庵摭議》引吳汝綸同治十三年九月五日日記,記敍本年七月王大臣聯銜陳疏,請停圓明園工程:


疏上,未閲數行,(皇上)便雲:“我停工如何,爾等尚何嘵舌?”恭邸雲:“某所奏尚多,不止停工一事。請容臣宣誦。”遂將折中所陳逐條讀講,反覆指陳。上大怒曰:“此位讓爾,何如?”文相(文祥)伏地一慟,喘急幾絕。乃命先行扶出。醇邸繼復泣諫,至“微行”一條,堅問何從傳聞,醇邸指實時地,乃怫然語塞,傳旨停工。至二十七日,……召恭邸,復詢微行一事聞自何人?恭邸以臣子載澂對,故遷怒恭邸,並罪載澂也。


這段史料説明同治帝的剛愎頑劣,也説明同治帝是與他的堂弟,恭王兒子載澂一起“微行”,致使恭王、醇王忍無可忍,才會不計後果,犯顏直陳。


當面抗爭發生後不久,翁同龢九月二十二日日記中又寫道,昨日一駕馬車直接衝入神武門,停在乾清宮廣場東面的景運門,護軍參奏了神武門值班官兵,但車上的李太監沒人追問。文中還説太監有乘轎的同行者,顯示在諸王叔苦口婆心勸諫後,皇帝依然毫無收斂。


另外,同治帝有個寵臣王慶祺,同治死後被御史陳彝彈劾,稱“儒臣品誼有虧”。又稱其上年為河南考官。出闈後微服冶遊,亟應從嚴懲辦。新帝旋將其革職,永不敍用。王慶祺,字景琦,咸豐十年三甲進士。本年正月十二日從翰林院檢討(從七品)直接受命在弘德殿行走(即同治帝師傅),坊間傳説他在廣德樓飯莊唱曲,被“微行”的皇上聽到並相識。《清代野記》説他向皇帝進呈並同閲春宮祕戲圖。四川總督劉秉璋之子劉體智曾在民初所撰《異辭錄》中記載,當年有對聯諷刺王慶祺曰:


弘德殿,廣德樓,德行何居?慣唱曲兒鈔曲本;

獻春方,進春冊,春光能幾?可憐天子出天花。


劉體智指出,王慶祺常以恭楷寫“西皮”“二黃”劇本,朝夕進御,至春方春冊,事本無考,吾國人喜以曖昧事誣人名節,未足為憑。但引用對聯的人,往往不引《異辭錄》全文。王慶祺遭彈劾,顯然品行有虧。但極端地説,載澂和王慶祺能夠指陳的惡行,也僅是帶皇帝出宮遊逛、唱戲和進獻成人讀物。逛窯子、花柳病的實錘證據,恐怕很難找到。


總之,依據現有史料和考證,我贊同同治帝死於天花。其餘爭議,均屬野史和腦補引發,可以暫擱,以待硬核材料的再發現。問題的關鍵在於,此時西風東漸,中國正處在向現代化轉型初期,需要頭腦清晰、有遠見,有戰略的領導者。十九歲的同治帝載淳,是個不成器的君主。一批諄諄儒臣組成的弘德殿團隊對他進行十幾年帝王教育,顯然以失敗告終。所以他的早逝,對於中國歷史,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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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同治皇帝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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