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生活不是草紙,説撕就撕

周國平2019-07-11 13:55:51



生活和小説 
  by 王小波


羅素先生曾説,從一個假的前提出發,什麼都能夠推論出來,照我看這就是小説的實質。不管怎麼説,小説裏可以虛構。這就是説,在一本小説裏,不管你看到什麼千奇百怪的事,都不應該詫異,更不該指責作者違背了真實的原則,因為小説就是假的呀。據説羅素提出這一命題時,遭到了好多人的詰難。我對邏輯知道得不多,但我是羅素先生熱烈的擁護者。這是因為除了寫小説,我還有其他的生活經驗。

比方説,做幾何題。做題時,有時你會發現各種千奇百怪的結果不斷地湧現,這就是説,你已經出了一個錯,正在假的前提上推理。在這種情況下,你不僅可以推出三角形的內角之和超過了一百八十度,還可以把現有的幾何學知識全部推翻。從做題的角度出發,你應該停止推論,從頭檢查全部過程,找到出錯的地方,把那以後的推論全部放棄。這種事誰都不喜歡。所以我選擇了與真偽無關的職業——寫小説。憑良心説,我喜歡千奇百怪的結果——我把這叫做浪漫。但這不等於我就沒有能力明辨是非了。

生活裏浪漫的事件很多。舉例言之,二十四年前,我作為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去了。以此為契機,我的生活裏出現了無數千奇百怪的事情,故而我相信這些事全都出自一個錯誤的前提。現在我能夠指出錯出在什麼地方:説我當時是知識青年,青年是很夠格的(十六歲),知識卻不知在哪裏。用培根的話來説,知識就是力量,假如我們真有知識,到哪裏都有辦法。可憐那時我只上了七年學,如果硬説我有什麼知識,那隻能是對“知識”二字的污衊。不管怎麼説,這個錯誤不是我犯的,所以後來出了什麼事,都不由我負責。

因為生活對我來説,不是算草紙,可以説撕就撕,所以到後來我不再上山下鄉時,已經老了好多。但是我的生活對於某些人來説卻的確是算草紙,可以拿來亂寫亂畫。其實我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千萬人中的一個。像上山下鄉這樣的事,過去有,現在有,將來保不準還會有的。對此當然要有個正確的態度,用上綱上線的話來説,就叫做“正確對待”。這種態度我已經有了。

我們不妨把過去的生活看作小説,把過去的自己看成小説中的人物,這樣心情會好得多。因為不管怎麼説,那都是從假命題開始的推理,不能夠認真對待。如果這樣看待自己的過去,就能看出不少可歌可泣的地方。至於現在和未來是不是該這樣看待,則要看現在是不是還有錯誤的前提存在。雖然我們並不缺少明辨是非的能力。憑良心説,我希望現實的世界在理性的世界裏運作,一點毛病都沒有。但是像這樣的事,我們自己是一點也做不了主的。

現在的人不大看小説了,專喜歡看紀實文學。這説明我們的生活很有趣味,帶有千奇百怪的特徵。不管怎麼説,有趣的事多少都帶點毛病,不信你看有趣的紀實文學,總是和犯罪之類的事有關係。假如這些紀實文學紀的都是外國,那倒是無所謂,否則不是好現象。至於小説越來越不好看,則有另外的原因。這是因為有人要求它帶有正確性、合理性、激勵人們向上等等,這樣的小説肯定無趣。換言之,那些人用現實所應有的性質來要求小説、電影等等。

我聽人説,這樣做的原因是小説和電影比現實世界容易管理,如此説來,這是出於善良的動機,正如堂吉訶德挑風車也是出於善良的動機。但是這樣做的結果卻很不幸。因為現實世界的合理性裏就包括有有趣的小説和電影,故而這樣做的結果是使現實世界更加不合理了。由於這些人士的努力,世界越來越不像世界,小説越來越不像小説。我們的處境正如老美説的,在middleofnowhere。這是小説發生的地方,卻不是寫小説的地方。

有關貧窮


國外有位研究發展的學者説:貧窮是一種生活方式——這話很有點意思。他的意思是説,窮人不單是缺錢。你給他錢他也富不起來,他的主要問題是陷到一種窮活法裏去了。這話窮人肯定不愛聽——我們窮就夠倒黴的了,還説這是一種生活方式,這不是拿窮人尋開心又是什麼。本人過夠了苦日子,到現在也不富裕,按説該有一個窮人的立場,但我總覺得這話是有道理的。貧窮的確是種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還有很大的感召力。

我現在住在一樓,窗外平房住了一位退休的大師傅,所以有機會對一種生活方式作一番抵近的觀察:這位老先生七十多歲了,是農村出來的,年輕時肯定受過窮,老了以後,這種生活又在他身上覆蘇了。每天早上五點,他準要起來把全大院的垃圾箱搜個遍,把所有的爛紙撿到他門前——也就是我的窗前。

這地方變成了一片垃圾場,飛舞着大量的蒼蠅。住在垃圾場裏,可算是個標準窮光蛋,而且很不舒服。但這位師傅哪裏都不想去,成天依戀着這堆垃圾,撥拉撥拉東,撥拉撥拉西,看樣子還真捨不得把這些破爛賣出去。我的屋裏氣味很壞,但還不全是因為這些垃圾。老師傅還在門前種了些韭菜,把全家人的尿攢起來,經過發酵澆在地裏。每回他澆過了韭菜,我就要害結膜炎。二十年前我在農村,有一回走在大路上,前面翻了一輛運氨水的車,薰得我頭髮都立了起來——從那以後我再沒聞到過這麼濃烈的騷味。這位老先生撿了一大堆廢紙板,不停地往紙板裏澆水——紙板吸了水會壓秤。但據我所見,這些紙板有一部分很快就變成了黴菌……我倒希望它長點蘑菇,蘑菇的氣味好聞些,但它就是不長。我覺得這位師傅沒窮到非撿垃圾不可的地步,勸他別撿了,但他就是不聽。現在我也不勸了。不但如此,我見了垃圾堆就要多看上一眼——以前我沒這種毛病。

我知道舊社會窮人吃糠咽菜,現在這世界上還有不少人吃不上飯、穿不上衣服。沒人喜歡挨餓受凍——誰能説飢餓是生活方式呢。但這只是貧窮的一面,另一面則是,貧窮的生活也有豐富的細節,令人神往。就拿我這位鄰居來説,這些細節是我們院裏的五六十座垃圾箱。他去訪問之前,垃圾都在箱裏,去過之後,就全到了外面,別人對此很是討厭;常有人來門前説他,他答之以曖昧的傻笑。

另外,他蒐集的紙板不全是從垃圾裏撿來的。有些是別人放在樓道里的紙箱,人家還要呢,也被他弄了來。物主追到我們這裏來説他,他也傻笑上一通。其實他有錢,但他喜歡撿爛紙,因為這種生活比呆着豐富多彩——羅素先生曾説,參差多態乃是幸福的本源。也不知是不是這個意思。回收廢舊物資是項利國利民的事業,但這麼扒拉着撿恐怕是不對的。撿回來還要往裏加水,這肯定是種欺詐行為。

我很看不慣,決心要想出一種方法,揭穿這種欺騙。我原是學理科的,馬上就想出了一種:用兩根金屬探針往廢紙裏一插,用一個搖表測廢紙的電阻。如果摻了水,電阻必然要降低,然後就被測了出來。我就這麼告訴鄰居。他告訴我説,有人這麼測來着。但他不怕,摻不了水,就往裏面夾磚頭。搖表測不出磚頭來,就得用X光機。廢品收購站總不能有醫院放射科的設備吧?……

我插隊時,隊裏有位四川同學,外號叫波美,但你敢叫他波美他就和你玩命。他父親有一項光榮的職業:管理大糞場。每天早上,有些收馬桶的人把大糞從城裏各處運來,送到他那裏,他以一毛錢一擔的價格收購,再賣給菜農。這些收馬桶的人總往糞裏摻水——這位大叔憎惡這種行徑,像我一樣,想出了檢驗的辦法,用波美比重計測大糞的比重。你可能沒見過這種儀器:它是一根玻璃浮子,下端盛有鉛粒,外面有刻度;放進被測液體,刻度所示為比重。

我想他老人家一定做過不少試驗,把比重計放進各種各樣的尿,才測出了標準大糞的比重。但是這一招一點都不管用:人家先往糞裏摻水,再往糞裏摻土,摻假的大糞比重一點都不低了。結果是他老人家貽人以笑柄,還連累了這位四川同學。大概你也猜出來了,波美就是波美比重計之簡稱,這外號暗示他成天泡在大糞裏,也難怪他聽了要急。話雖如此説,波美和他的外號曾給插友們帶來了很多樂趣。

如果説貧窮是種生活方式,撿垃圾和挑大糞只是這種方式的契機。生活方式像一個曲折漫長的故事,或者像一座使人迷失的迷宮。很不幸的是,任何一種負面的生活都能產生很多亂七八糟的細節,使它變得蠻有趣的;人就在這種趣味中沉淪下去,從根本上忘記了這種生活需要改進。用文化人類學的觀點來看,這些細節加在一起,就叫做“文化”。

有人説,任何一種文化都是好的,都必須尊重。就我們談的這個例子來説,我覺得這解釋不對。在蕭伯納的《英國佬的另一個島》裏,有一位年輕人這麼説他的窮父親:“一輩子都在弄他的那片土、那隻豬;結果自己也變成了一片土、一隻豬。”要是一輩子都這麼興沖沖地弄一堆垃圾、一桶屎,最後自己也會變成一堆垃圾、一桶屎。所以,我覺得總要想出些辦法,別和垃圾、大糞直接打交道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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