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精神迴歸的先鋒 | 邵 泳:不可控制的裂變

庫藝術2019-07-06 18:48:12


邵泳

SHAO YONG


1973 年生於陝西商州。1997 年畢業於西安美術學院中國畫系。2008年《邵泳——水墨青花》中國畫巡展。2013 年在北京當代藝術館成立邵泳工作室。2017 年受邀擔任西安中國畫院當代水墨研究院院長。曾在國家級、省級數十個美術館舉辦個展參加聯展多次。2018 年十月參加新西蘭漢密爾頓懷卡託博物館《不可磨滅——當代水墨邀請展》。2019 年二月在紐約切爾西畫廊區Crossing Art 舉辦《山水國度——邵泳當代水墨展》






以佛教的觀點,這世界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而在這不斷變化的過程中,如何去捕捉一個個稍瞬即逝的心,並將其呈現在作品當中,對今天的藝術家來説,十分重要。在邵泳看來,語境、材料、思想都是跟隨時代的唯新;唯有智慧,指引人走向藝術的終極——宇宙、生命和愛。他的作品表達了他對佛法修行的體悟——從“有”向“無”,無相也是有相,只是超越了具體的相,最後到“空相”。他在自我覺性的發現中,堅持由心而發,讓藝術更加符合自己的本心。



 邵泳 2019-07 210cm × 140cm 水墨紙本設色燒製拓裱油畫布封膠 2019 






 邵泳:不可控制的裂變 

採訪人_ 於麗娜


庫藝術= 庫:在您的畫面中,我們似乎看到了西方的抽象表現主義、拼貼、極簡主義以及中國的山水、書法等元素之間的碰撞……在這種東西方之間的矛盾與衝撞之中,您如何選擇自己的路?


邵泳= 邵:我在秦嶺丹江邊的美麗小城長大,從小接收的都是傳統中國畫的學習,就讀西安美術學院中國畫系的時候,正好趕上美院從長安縣村子的老校區往南郊含光路新校區搬遷,我就是在一片新校區的工地中讀完了四年大學。開學第一天,每個同學領一把鏟子,在一米多高的荒草叢中除草,文化課教室經常不夠用……這個情景在多年後還經常出現在我眼前,誰都不曾預料到,未來二十多年的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今天的通訊、交通和生活模式等各方面,與傳統農業社會已經截然不同。在文化方面,一部分人繼續延續着農業社會的中國繪畫圖式,一些人直接搬用西方的當代藝術。我個人的觀點是,未來中國藝術看好當代水墨。有人認為中國繪畫是一種“落後”的表達方式,同樣作為一個古老藝術的油畫成為中國當代藝術的主體。很顯然在經歷了去年、今年的多個抄襲、臨摹、借鑑事件後,我們開始重新審視屬於中國的當代藝術。這是當下的一個問題。



 邵泳 山水國度之一 115cm  ×  58cm  水墨絹本設色 2018 



我自己本身沒有西方藝術實踐和美術史的過多學習,只是受今天生活方式和資訊的影響,很明顯,都是全球化給予我們的世界。早上睡醒,世界的大事在你的手機新聞裏推送,中外明星,中外的生活方式,世界旅遊以多種軟廣告的形式到達你的眼前,你過去的玩伴,曾經的同學也許居住在不同的國家,在微信朋友圈分享着他的快樂和傷愁。今天的我們就生活在這樣的世界,在具體的個體生活裏,東西方是互相滲透的,早餐你使用筷子的同時又衝了一杯咖啡,如何判斷此刻你是東方的下一刻卻是西方?



 邵泳 山水國度之三  230cm × 58cm 水墨絹本設色 2018 


藝術家的創作融入的是世界,迴歸的是自心。國際性視野和文化狀態在今天沒有選擇,我在創作中沒有那些主義和材料手段的過多思考,當然因為文化情感和我個人對未來藝術的判斷,我始終堅持當代水墨的核心表達,至於燒製、拼貼、綜合材料使用、拓裱油畫框的使用,都是我基於要把水墨本身的表達往更寬度、更深度裏走的選擇,這些都是為水墨的表達來服務。


水墨是一種精神,前幾年大都會博物館策劃的當代水墨展,受邀提名參加的有中國影像藝術家,他的超大幅攝影作品表現的是一片黑白的魔幻世界。我在紐約個展開幕後,還專門去他在卡茲基爾小鎮的工作室裏看了他的作品,我覺得很有水墨精神。從藝術的判斷來看,優秀的當代水墨精神東西方判斷是暢通的。



 邵泳與紐約知名批評家、策展人、亞洲當代藝術研究專家 Richard Vine 在“山水國度”展覽現場 



今年二三月,紐約切爾西畫廊區的Crossing Art 邀請我在紐約春季的亞洲藝術單元期間舉行《山水國度——邵泳當代水墨展》,專業的紐約批評家和認真的藏家以及藝術愛好者,在討論我作品的時候都是迴歸藝術本真的問題,當代水墨是屬於中國的,藝術是屬於全世界的,你是來自中國的當代水墨藝術家,這是很自然的狀態。



 邵泳 2019-06 140cm × 210cm 水墨紙本設色燒製拓裱油畫布封膠 2019 



庫: 您有學習佛法的經歷,這種人生經驗如何體現在您的藝術中?


邵:我家上幾代都有佛教信仰。今天大多數國家的人口都有宗教信仰的存在。佛法也許是在環境惡化、資源緊缺、個體和羣體關係矛盾衝突的當下,提醒我們生命的終極問題,這和藝術永恆的追求相通。我在兩千零幾年時,開始學習藏傳佛教。一方面佛法智慧開啟我的藝術的想象,另一方面是藏傳佛教的唐卡藝術裏有我要追尋的某些東西。


我之後開始兩條線索的繪畫創作:一種是在紙本、絹本上的具象、隱喻的形式;一種是將數十遍積染的抽象的水墨紙本,進行燒製、拼貼再拖裱在油畫布上,再加上丙烯、油漆、木板、紗布等多種綜合材料,最後重新組合形成一個我從創作開始一點也想象不到的作品。有的大幅作品從2009 年開始暈染,今年才最後完成。這有點像《心經》所説——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的波羅蜜多,就是到達彼岸的過程。這個系列創作的十年也是中國所謂當代藝術激變的十年,今天似乎我們又需要回到原點,但當下和過去的環境和背景已截然不同。十年前我的藝術觀點少有人趨同,今天卻已經有這樣的趨勢,如果藝術可以有更好的分享,晚一點又有什麼關係。我選擇具象和抽象的方式同時進行,但核心都是當代水墨的多元呈現。好多年前我就不覺得照搬借鑑西方的當代藝術會成就中國的當代,同樣今天一些很有名氣的藝術家用西方當代的手段來製作呈現傳統山水畫的圖像,這實質也是在傳統山水畫裏打轉,這只是借鑑西方的手段,而沒將中國水墨精神轉換成新的山水語境,就像年度的時尚服裝,剛看了新鮮,但一晃而過。當下的世界環境激烈、複雜,我選擇多元的方式來表達我的確切感受。



 邵泳 2019-01 210cm×140cm 水墨紙本設色燒製拓裱油畫布封膠 2019 



庫:您的創作方式如何體現您的精神訴求?這種方式和中國傳統筆墨有什麼關係?


邵:如果當代水墨是一顆大樹,深埋在土地裏面的樹根就是中國文化,而水墨的精神就是這顆大樹的樹幹,樹枝就是多元的呈現,而筆墨就是這個大樹的片片綠葉,它為了花朵的綻放吸取每一個可能的營養,它不是唯一的,也不是固定一種程式套路。“筆墨”文化精神細枝末梢的東西,離開了畫什麼的精神,筆墨就會落入空洞無聊的個人情趣。


古代中國藝術的表現方式極其多元,有宮廷的,民間的,文人的,畫匠的,紙本,絹本,寺院的牆畫和雕塑,西部的佛教造像和洞窟等。你看整部的中國古代畫論,也有零星記載,古人曾嘗試過多種不同的方式和材料,只是這些實踐沒有作為主體文化留存下來,其實踐的多種方式的作品也破壞遺失。中國繪畫的“筆墨論”直到明清才出現,而此時距離漢唐的博大,宋元的極致已全然不同,中國繪畫已逐漸進入衰敗期,尤其到清時大力提倡筆墨八股形式,距離繪畫的精神越離越遠,藝術生命式微。最終藝術的中心從東方轉移到西方。



 創作中的邵泳 



 邵泳工作室 



今天再談中國傳統精神,首先要有足夠的視野和深度。中國文化發展到漢唐、宋元最為頂峯的時期,其時代特性是包容、吸納、生髮和開創,有着豐富、多元的表達;但到了後來的明清時期,我們開始固步自封、遵循套路,中國文化由此快速地進入衰敗期。今天我們社會和文化程度正在進入一個飛躍期,我們還有世界獨一無二的龐大的官方美術體系,我們的藝術應該在世界擁有更大的影響力和地位,但目前看還不盡如此。一方面二十一世紀國際的藝術家越來越趨向於個案,另一方面官方美術體系把大量精力用在對山河的歌頌等文化工程方面的建設。在中國取得如此發展和變革的時代,卻在做着幾百年前的形式美術活動,沒有把中國文化藝術的背景擱置在全球化的視野下進行藝術的轉換和創造,因此浪費掉過多的優勢文化資源。當美國超市遍佈中國製造時,當美國文化在關注中國時,我們卻陷入到地域和自我文化的態度中,難於有全球視野的發展。


從古至今,所有藝術的終極指標都是——宇宙、宗教、生命和愛,當藝術越來越脱離開這些,自然生命力脆弱。近年來,藝術界討論和爭執的,一些是偽命題,一些是一遍遍重複一兩百年前就開始尋找的沒有意義之事。這代藝術家如何結合自己對藝術創作的認識,把中國傳統精神裏最博大、最有生命力的文化精髓傳承和轉換成今天的當代國際化語言,這是我們今天的一個課題。


古代農業社會時,交通封閉,地域性強,大家根據生活的地域和眼前的事物進行創作,形成了地域特色很強的地方畫派。今天全球化的時代,你會發現地域化自然消融。資訊和交通打破了這些固有的文化屏障,21 世紀的藝術逐漸沒有國度之別,會以藝術家個案的形式呈現。在這些藝術個案裏,只有好的和不好的藝術,在你對比八大山人、徐渭和波洛克、基弗的時候,或許會有相通的感覺。好的藝術是屬於全人類的,沒有分別。



 邵泳 2019-04 150cm × 150cm 兩聯 水墨紙本燒製拓裱油畫布封膠 2019 



 邵泳 2019-05 210cm × 140cm 兩聯 水墨紙本設色燒製拓裱油畫布封膠 2019 



庫:在當代科技化、全球化的背景下,我們如何將傳統精神傳承並轉化出來?您在這方面又是怎麼做的?


邵:這就是藝術和時代特徵的契合。藝術不會開創一個時代,它是一個時代的文化反應。在紐約個展我的《山水國度》系列作品裏,精緻的畫面所表達的是隱喻的觀念,夜空下透露的是快樂和不安的感覺,畫面中的宇宙、星空、動物、人、海、別墅等,都是一些現代文化的符號。而我近期的抽象綜合材料作品中,是從“有”相向“無”相。無相也是有相,只是超越了具體的相,最後到“空相”,而空是同時兼具有無兩位的一體兩面。這是在創作實踐當中,完全契合佛法修行體證的同一相應。


藝術屬於美學的範疇,美學又是哲學的一部分,在中國當代水墨的發展路途上,中國的宗教哲學思想是永恆力量滋潤的寶庫。在實踐創作的過程中,我抽取中國傳統的筆墨觀,將其中的一面放大。我從材料、語境等方面,將傳統元素和精神進行新的轉換、拓展。所以當西方人看我的作品時,不管具象還是抽象,你依然是一個東方藝術家。選擇哪些合適的藝術表達方式,從身邊的,從心的角度出發就好,去尋找心性深處不變的東西。



 邵泳 2019-02 140cm×210cm、200cm×100cm、140cm×210cm 三聯 水墨紙本設色燒製拓裱油畫布封膠 2019 



庫:您的創作方式,是否受到後現代主義多元文化論的影響?


邵:今天是信息爆炸的時代,本身就是後現代的多元文化時代。我們都身處其中。就像佛法的修行,需要身心不斷地歷練、證悟與精進,藝術作品在這一創作過程中也會有不同的外在顯現與因緣。


在我的作品裏,有對傳統文化的轉換和沿襲。但我們今天所認知的傳統文化,也不是它曾經的本身。佛教有句話是“唯變不變”——除了“變”,沒有不變的東西,我希望今天的藝術之變可以能體現這個時代的不變。



(請橫向觀看)

 邵泳 水墨青花系列-佛地 100cm  × 300cm 水墨紙本設色 2010 



庫 :您最新的幾件作品中,畫面有被潑灑上了藍色的顏料,有自然撕裂的紋路,這是一種具有破壞性的痕跡,為何會有這樣的表現呢?


邵:這世界總是不完美的。在藏傳佛教的唐卡里,金剛總持是清淨通透的藍。在佛教的思想裏,藍色代表永恆不變的佛性。2008 年我做《水墨青花》新水墨系列個展就是受金剛總持圖像的啟發。我所有的作品都是吸取於佛法思想的呈現,佛法有講“不破不立”,我希望把佛法學習體驗與我的藝術融合。近期我的作品中出現的自然的裂痕的變化,我稱之為裂變。面對今天碎片化的時代和不同文化地域的裂痕,這是我當下的藝術直覺表達的特徵。在未知的世界,我們總是試圖融合、平衡,甚至完美,而裂變總是不可控制。



 邵泳  水墨青花系列-金剛薩垛 180cm × 97cm 水墨紙本設色 2009 



庫:作為一個修行佛法之人,修行對您的藝術產生怎樣的影響?


邵: 它會時時刻刻去提醒你觀照自己的心。其實整個生命,是藝術家最大的作品,我當然希冀這樣呈現。在《心經》、《金剛經》裏,都談及“空性”,空性是什麼?它是色和空的兩方面。色是物質,空是無。空性就是有和無,就像手心和手背,它既有有,也有無的部分,它是不二的。世界中的任何物質,哪怕是一塊石頭、一個杯子,都是有能量的,都並非是單一的存在。我們與世界萬物都在“關係”中,當你跟我對話時,我也在和你對話,這中間就是有和無,就是你和我,這就是佛法的大智慧。



 邵泳 2019-08 150cm × 150cm 水墨紙本設色燒製拓裱油畫布封膠 2019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經歷挫折、逆境的歷程。從出生到死去,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有人需求安居大屋,有人一尋求好的愛人和孩子,或者是有健康的身體……但人生幾十年過去後,這些都是不可得的,都是彈指之間就消失的。而生命的意義是在這短短几十年裏,你能真正在心靈深處體驗到人生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有勇氣去經歷所有痛苦、快樂、獲得或失去……當你的生命變得充實與平和,當你敢於積極面對與接受,當你真正去體驗屬於你的人生,這才是生命的終極意義。因為沒有人會陪你走完一生,我們都是一個人來,一個人走。當你能正確面對並了悟所有困難、挫折與幸福,知道它們只是生命不同階段的顯現,你會變得更加通透。藝術家很幸福,可以通過藝術的手段來呈現生命裏不可言説的體驗。在我們的一生中,所有的人、事、物都因着因緣而來,當因緣散盡,哪怕是這不可控制的裂變,最終都將不復存在。



(請橫向觀看)

 邵泳 2019-03 150cm×150cm 三聯 水墨紙本設色燒製拓裱油畫布封膠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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