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多少歲,才算夠呢?

第十放映室2019-07-06 12:11:27


1726年,喬納森·斯威夫特《格列佛遊記》中,描寫了一種名為“斯特魯德布魯格人”的奇妙生物。



這個名字拗口宂長,簡單點翻譯,就是所謂“長生不老人”


自出生開始,額頭上就有一紅色圓點,隨年齡增長,逐漸由紅轉藍直到變得煤黑。整個王國境內,生有異象者不過千人,額頭上的圓點,也成了他們最顯著的標記。


一開始,格列佛認為,這些擺脱了死亡陰影的人,該是世上最快樂的存在。但隨着觀察漸深,他才突然醒悟,為何居民看待斯特魯德布魯格,就如躲避瘟疫般避之不及?


衰老雖不致命,但年齡增長卻帶來一系列問題:時光讓他們的身體精神一併朽壞,無一例外,都逐漸陷入精神失常的尷尬境地。


不但老人的毛病和荒唐全然齊備,還有了永遠不死這麼可怕的前途。


無法安息的嫉妒和忿恨,在年輕時就得知自己將面臨怎樣悲慘的命運,比正常人更恐懼生活的“長生者”,成了王國裏最為人厭棄的災星。



即使喬納森早在300年前,就把“長生”視為一種詛咒


但對永生可能的探究,對戰勝死亡恐懼的積極追求,大概是除了食色性也,最為普遍的人世慾念。


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不會想要成為格列佛筆下的“永存垃圾”,但如果延長壽命的同時,也能排除衰老、疾病等一系列連帶困擾,甚至重獲美好Q彈的肉體,每個人的答案,也許就沒那麼篤定。


當然,關心這些“身外之事”看來有些虛無縹緲,我們也總喜歡把大命題,留給金字塔尖那一小撮人。


自己一無能力,二無資格,三無興致去探討這些宏觀願景——“該吃吃,該喝喝,想這些有什麼用?也是最常拿來結束話題的完美金句。


問題在於,我們雖然有着無數方法,去迴避對未來的焦慮,但它的前提卻是,未來還會如看似穩定的當下一般,一直順風順水,長久波瀾不興。


很可惜,就算是最為前沿激進的幻想小説,也不會在每一章裏,複製粘貼前一章的東西。



作為世界一份子,誰都無須他人允許,才能關心自己將面對怎樣的前景。由前沿科技所預定的未來,早已不是遙不可及的遠景,即使你避而不談,它也正在飛速成形。


國內紀錄片,很少觸及前沿科技。遙想明日,似乎一直是西方頻道的專利。


騰訊新聞與曾獲奧斯卡與艾美獎等百餘獎項的Grain Media團隊,聯手製作的專題紀錄片《明天之前》,終於開始從“人的維度”,拉近我們與未來的距離。


不再只高瞻遠矚,而從每個平凡個體的角度,呈現正視與選擇的重要性。


不是簡單預測,也並非製造焦慮,《明天之前》盡其所能攤開了一張地圖,邀請觀眾重新審視,自己該向何處前行。



就如主持人曾寶儀,在自述中坦誠“這絕對是我做過最困難的工作,但也是帶給我最大成長的工作”一樣。


《人類應該追求永生嗎?這一集,也許是全4集體量裏,牽扯領域最廣,也最為矛盾和尖鋭的難題。


想象一下,如果你能活到300歲……剛一開篇,作者就向觀眾拋出這一併不新奇的假設。



大部分受訪者,迴應還算積極:或是可以實現自己的諸多夢想,或是能眼見人類進入太空時代,或是嘗試不同的人生可能,或是能儘量與愛人多纏綿些時分。



終結衰老,延遲死亡,甚至徹底戰勝它們,這種普世渴望,對現代人來説其實並不新鮮。


西有鍊金術與賢者之石,東有煉丹術與仙草靈藥,無論是飲下聖盃之血,還是吞下蟠桃參果,即使排除借超自然之力的嘗試,也有許多人希望藉助科學之力解開長生之謎。



他們中最狂熱的一批,稱為“激進生命延續主義者”自2016年開始,每年一次聚集在美國聖地亞哥,舉辦所謂“反衰老與死亡大會”,堪稱渴求長生者的世界嘉年華。


會議主題無外乎對壽限的厭棄。征服衰老,征服死亡是最常見的口號。


主持人與嘉賓頗具煽動性的話語,和台下觀眾因興奮而放大的瞳孔,的確難以把這場大會當做一次單純的業界交流,而更像是一種帶有宗教性質的朝聖場所。



對無休止延長生命的狂熱追求,顯而易見已成為發達文明的典型文化。嚴格飲食控制,熱衷鍛鍊,成箱成箱購買保健品,每天都有如何欺騙死亡的新方法出爐。


奧布里·德格雷,這羣追隨者的先知



從小就被稱作天才少年,從計算機轉行生物科學,一舉拿下劍橋大學生物學博士,有着連猶太教拉比都羨慕的長鬍須,在硅谷創立了一家專門研究“回春療法”的公司SENS。


他自學而成的專著《衰老的線粒體自由基理論》,幾乎是激進生命延續者的必讀“聖經”


其核心觀點,即是如何通過服用藥物及幹細胞移植來增強和修復身體內部損傷這也就意味着,年齡雖然增長,但身體將不再陷入疾病,也不再變得虛弱,從而自然延長了壽命。



延長到什麼程度呢?德格雷的説法是——大約1000年。


有一揚,定有一抑。主流學界並不待見這羣德格雷的信徒,他們更多研究如何改善老年人的健康,同時能讓他們多活幾歲。


不像德格雷這種,花大量時間鼓吹自己的理論,留給研究實驗的時間卻寥寥無幾。



NASA生物倫理學家保羅·沃爾普的看法則更加尖鋭,“他是一個‘宣揚健康烏托邦宗教願景的傳道者,無法得到科學支持,而更像是還沒走出青春期的男孩對權力的幻想。


特別是這場長生不老大會後的展銷活動,更讓這次嘉年華有了一種曖昧氣息。在場上百攤位,上千商家,給這些試圖活過10個世紀的人,提供了他們一輩子也用不完的商品。



從所謂藴含能量的晶體礦石,借東方智慧之名能夠生髮“精氣”的裝置,到將年輕血液注射入老人體內,及披着美國國旗的增壓艙,很難不讓人聯想起那些五花八門的偽科學養生商品。


從希羅多德描述埃塞俄比亞人擁有一座“不老泉”開始,尋找青春祕方,不僅是一種執念,也是一門生意。而既然是生意,越匪夷所思,似乎就越有人氣。



如果你以為泡泡手就能長生不老過於荒謬,那把猴子睾丸移植進人體,如今看來很是瘋狂怪誕的想法,卻真實流行過。


19世紀末,法國醫生沃諾羅夫與生理學家賽加爾,一同開始研究將犬類睾丸碾碎注入人體的回春實驗,希望以此讓人類獲得動物一般的強健生命力。


而後,沃諾羅夫要比他的同事走的更遠,他旅居埃及與法國兩地,不斷進行器官移植實驗。


猩猩與猴子的睾丸是他所認為最靈驗的神藥,若將其移植進老年人體內,能重回青春,治癒衰老和精神疾病,繼而延年益壽,百病不生。


在成為法蘭西學院實驗室主任後,他甚至還在非洲圈了一塊地,專門用來飼養可能不太情願提供睾丸的猿類。



相比這些激進研究,基因改良看起來“温和”多了。


47歲的利茲·帕理什,祕密接受了兩種基因改良技術。前者用以延長DNA端粒,維護基因穩定性,以預防某些惡性疾病;後者則能增加身體的肌肉含量。


據她個人所言,這些治療的確有了效果。但問題在於,她自身的主觀評估,和良好願景,在突破科學倫理底線同時,也可能造成難以預料的後果。



我們沒有必要盡數抵抗衰老的研究結果,旁門左道也罷,主流進步也好。僅一個世紀內人類預期壽命增長曲線,與人口增長幅度,已經板上釘釘證明了我們的確要比前人活的更久,也更容易活下來。


真正永生也許還遙不可及,但壽命延長到百年之後,並非什麼天方夜譚。


而關鍵問題,並非我們能不能做到,而是我們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以及個人該如何面對多出來的一大截人生。


活到多久才算夠本,這不僅是倫理學問題,同樣也伴隨着無數連帶的社會改變與顛覆。如果暫時不考慮,那多出的上百份生日禮物,會不會逼得你朋友痛下殺手。


至少貧富差距的加速分化與固着,可能惡劣到我們難以想象的程度。



很明顯,越是當下生活滿足,擁有更多社會資源和財富的人,越願意追求長壽。而長生不老藥真研發出來,能夠為時間買單的第一批人,多半是頂級富豪與業界政要。


這種基於生命權力的底層分化,可想而知將創造出超人、凡人共存的世界,掌握世界大部分財富的極少數人,現在甚至擺脱了死亡這一最後終點,在用財富造就的城堡裏看着外面疲於奔命的凡人。


肉眼可見的壽命鴻溝,已經不僅是公平與否的簡單問題,而可能是引發階級鬥爭的革命引信


不斷加速的公平鴻溝,現在只是基於金錢本身的鬥爭,而後上升到生命層面,想要大部分人安心接受這一事實,想來也是不太可能。



那麼,假設市場競爭可以降低長生藥的成本,普及到儘可能多人手裏,那更多複雜有趣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我們到底該活多久?

壽命是否需要一個法定上限?

社會資源能否供養起150甚至200歲的人?

從事那些並不怎麼愉快工作的人是否又要面對成倍延後的退休年齡?

新出生的年輕人能否走進社會?

我們該如何面對不斷累積的記憶與心理負擔?

那些按照生命將逝制定的社會規則和道德譜系,又該怎樣延續?


就如片中所説,科學並不擅長處理道德雙刃劍問題,也沒有所謂完美之策。



假設人類可以移民太空,這的確解決了一部分人口膨脹問題(雖説這一假設是建立在生育率不大幅度下跌情況下)


但這種移民政策該強制嗎?移民到外太空外星球的人,是否又會與地球針鋒相對?顯然不只是科幻作品喜歡探討的話題。


假設死亡大幅度延遲,或者基本消失,現世的婚姻制度又能否維持?超越半個世紀甚至以上的年齡差距到底會對愛情產生怎樣影響,我們也尚未可知。


更何況,基於大腦皮質層體積侷限,我們能夠維持較親密關係的人的總量也不過上百。


想一想,有十代血親還跟你有聯繫,那會是一種怎樣的複雜家庭。


當然,對長壽報以樂觀態度的人也不在少數。超人類主義者——佐爾坦·伊斯特萬就是典型。他不僅對死亡深惡痛絕,還曾經競選總統以幫助人類與衰老宣戰。



這種發源於尼采超人學説的思想,促使許多人投身“超人主義”事業,他們前仆後繼,試圖讓人類擺脱肉身侷限與精神枷鎖,而現在看來,延長人生年限,是最觸手可及的第一目的地。


可以永遠活着,可以追逐自己未競的事業,和因為時間所限不得不放棄的夢想,嘗試多樣化的人生,看着自己的子孫長大。


這些永生主義者所追求的價值核心,雖然有着模糊而天真的模樣,但也無外乎建立在對生命豐富性的本質追求上。只是無論成功與否,背後的代價恐怕不需要他們自己支付。


但歸根到底,無論樂觀還是悲觀主義者,都無法迴避的一個問題是:變化是必然會發生的,變化也會摧毀和重塑一些我們以往看來理所當然的東西。


我們無法跨越過長的時間維度去思考,那已超越了經驗與理智的最大距離。


無論《明天之前》,還是其他作品,都無法給你確切答案,它們能做到的僅僅是:展現給你更多可供思考與選擇的前提。



所以,基於不確定的未來,我們唯有建立起個人的生死觀來應對要麼猝不及防,要麼姍姍來遲的死亡——現實最大的殘酷性。


生命過早結束,自然是一種悲劇,而年齡過度延長,也許更是一種負擔。除了少數幸運兒之外,絕大部分人,即使避開了身體和精神障礙的直接困境,也不得不為逐漸退化的心智功能而沮喪乃至消沉。


來自古希臘黃金時期的伊壁鳩魯學派,就有一種觀點。


他們認為人生是一場宴會,只有知道終點在哪,一切才有意義。“用餐起初,你會感到心滿意足,而後就撐腸拄腹,最後只剩嫌惡之感。


這也許也證明了一點,即為何死亡總容易被人格化為某種實體


當抽象化的沒有温度的終結規律,變成身披黑袍的骷髏或拿着鎖鏈的無常時,人似乎就有了一種自由,可以跟對方鬥智鬥勇,而不是隻能束手就擒,掌握自己命運的尊嚴,就此握在了手心。



進而言之,這是一個沒有總體性解決方案,但也許有着個人答案的問題


即使長生不老只是一種幻想,但思考它,瞭解它,並且保留做出選擇的權利,而不只是抱着不可知論態度陷入虛無,或拒絕面對這些重大問題。


主動的選擇,也將隨着時間成為被動的自然。也許未來,我們都將不可避免地接受壽命延長的事實,這種一直貫穿在人類歷史中的變化,也許只是身在當下的個體,應對改變的一種應激反應。


就如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中,戰士毗濕摩,擁有了一種可以按照自己意願死亡的恩典。


他在戰場中,被無數箭矢貫穿全身,而直到他把國王的職責完全傳授給堅戰,安撫完對方痛苦的內心後,才全無掛礙,安然離世。


雖然,我們也許無法擁有這種恩典,但接受不可控制的結果,也能讓個人在面對未來的複雜可能,以及不期而至的終結時,少些過於自負的渴望,也就少了些痛苦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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