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孟母三遷”典故中的中國家長丨大家

大家2019-07-06 12:05:19




“我們學的是養天鵝的技術,我們不會去養豬,要把村子裏那些娃都送到這兒來,我不同意。因為這些孩子素質太低。” 這是西安中鐵尚都城幼兒園的幼兒園園長崔某,在面對鏡頭時説出的話。


説是幼兒園,實際上只是幼兒園的一個“看護點”,因為相關的資質還不齊全,所以這個大放厥詞的“園長”,頭銜上還需要加個引號。不管是不是園長,但崔某的口氣絕對比著名幼兒園的園長還要大得多。



説這番話的起因,是有家長質疑該幼兒園收費標準不統一,且與街道備案價格有明顯出入。為此,區教育局派人到看護點進行實地查訪,卻發現該園資質不足,只能按照普惠型幼兒園的標準進行收費,最高1200元/月。這一價格與之前該看護點設定的1900左右的價格降低了近1/3,為此,崔某才做出了“養天鵝不養豬”的辯護。在崔某看來,通過價格門檻,可以有效阻擋賣魚、賣菜村民的孩子進入該幼兒園。



披着“營銷大師”外衣的“幼兒教師”


將村裏的孩子比作“豬”,把城裏的孩子比作“天鵝”,這固然是打一個比方,但能打出這樣比方的老師,顯然已經不配當一個老師。相比老師應該有的言談舉止規範,崔某更像是一個銷售經理。事實上,作為一個民辦幼兒園看護點的負責人,她的確是把開幼兒園當成做生意了。若僅僅從商業角度切入,就可以發現這位崔經理的説法非常能夠打動人心。


崔某主管的幼兒園享受着賣方市場的種種利好。按照崔某給出的邏輯,入園價格更高,服務也就更好,園方可以提供更多的特色教育。這裏的特色教育,想必是邀請一些知名度更高的老師,開設更豐富的課程。聽起來,這一點都沒錯。這年頭,誰不給自己孩子報個班,學個琴,如果幼兒園本身就有一些特色課程,家長何樂而不為。


抬高價格是為了你好,崔某的做法可以説是站着把錢給掙了。就像崔某在視頻中説的,她和賣菜賣魚的家長“溝通不了”。所謂溝通不了,其實是在説:“他們不是我的客户羣,我服務的是擁有更強支付能力的家長。



和崔某持類似觀點學校或老師其實不在少數,比如廣州番禺的一所私立學校,曾要求父母本科學歷以上,孩子才能報名該校。又比如在四川成都,一所小學在招生時提醒家長:“對不起,我們只招父母畢業於211院校的孩子!


按理説,公立學校不能挑生源,而私立學校則擁有一定的權限,這有問題嗎?我的答案是,就這件事來看,非常有。因為不管是公立學校還是私立學校,底線不在於公立還是私立,而在於學校。後者是一個教書育人的場所,不是一個簡單的交易場所。


凡教育者,都應該遵循一個基本準則,那就是平等對待每一個孩子。教育、醫療和宗教,都不能簡單套用商業的方式,而必須秉持必要的職業倫理道德。作為一個教育工作者,崔某公開歧視村裏的孩子,賣菜賣魚者的孩子,不要説為人師表,簡直是誤人子弟。



迷失在“孟母三遷”典故中的家長


值得注意的,崔某之所以敢口出狂言,就在於她背後實際上站着眾多的支持者。不客氣地説,那些對幼兒園價格有異議並選擇舉報的家長,也許比崔某還要恐懼附近村民孩子入園。只不過他們未曾料到,當教育部門介入之後,帶來的後果不是降價,而是改變生源。


所以,幾乎可以預測,當崔某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説法廣為流傳之後,反而會激起更多的家長在暗中對她表達支持。與此同時,在擇校途中被折騰得夠嗆的大量外圍家長,也認為崔某説的其實是大實話。畢竟,去年深圳某學校聯名驅趕一位自閉症孩子的19位家長,他們其實是頗具代表性的一類家長。



一方面是花高價就讀優質學校,另一方面則是摒除一切“不利因素”。相當多的家長都認為,自己是在傳承2000多年前“孟母三遷”的精神。且不説孟母擇的是居住環境,而不是擇學校。更何況,孟母的行為是對自己提要求,而不是向外釋放惡意。


對於家長來説,他們的焦慮直接來自孩子之間的競爭,包括學習成績和各類才藝能力。由於許多父母更希望看到的是孩子取得具體的成績、獎盃、證書,所以從幼兒園、學校到市場化的培訓班,教育的最終目的變成了一項又一項的KPI考核。當一部分家長拿着令人滿意的KPI數據,這些教育服務機構的工作也就算完成了。


然而,翻開任何一本現代教育專著,裏邊對“教育的目的”的定義,都繞不開獨立、正直、批判性思維等幾點。一個孩子要獲得這些核心素養,吸收知識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形成健全的人格。而要培養健全的人格,必須依賴家庭、學校和社會的環境。如果老師和家長都更鼓勵孩子獨立思考,鼓勵孩子承擔責任,鼓勵孩子批判標準答案,這樣的孩子,也許成績才藝不夠出眾,但依然可以獲得獨立、正直、批判性思維等素養。



孟子母親搬家的目的,是為了培養孟子良好的人格。但在今天,符合這個時代的人格教育被拋之腦後,取而代之的是知識教育、技能教育。很難想象,當父母和老師都對賣菜賣魚家庭的孩子採取歧視態度的時候,這樣的孩子會以後會形成怎樣的人格。



歧視弱者的人,必定也是弱者


如果説崔某公然鄙視村裏的孩子,不願把幼兒園變成人們口中説的“菜園”(菜場幼兒園),只是為了銷售的需要;那麼很多父母持有相同觀念,則是因為他們害怕自己的孩子因為競爭不力,導致將來混得還不如自己。


混得不如自己,有一個專有名詞,叫作“階層滑落”。對於大部分城市中產家庭來説,他們上一輩不是農民,就是小販。也就是説,這一代父母抓住了時代機遇,成功實現了階層上升,但事實上,也只是比現在的小販領先一代人而已。


今天,大量所謂的城市中產人士,其社會身份地位並不穩固。稍有不慎,比如來場大病大災,或者投資失利,或者是其他不可抗力,都可能會重返貧困階層。這就使得他們對子女的未來充斥了焦慮和不安。這一代父母對子女教育的重金投入,與其説是為了孩子以後避免階層滑落,不如説是為了撫慰自己不安的心。


不管是西安支持崔某的父母,還是深圳驅趕自閉症孩子的家長,他們的內心深處都是極為脆弱的。他們中間有不少人看似混得不錯,與身邊的小商小販看似拉開了距離,但在本質上,他們依然是一個弱者。


檢測一個人是不是弱者的標誌,就是看他對待更弱羣體的姿態。如果一個人能夠對弱者予以同情和道義上的支持,那麼這個人即便看起來混的一般,心理上也是一個強者。反之,如果一個人看起來位高權重,但對弱者盛氣凌人,那説明他的心理底色還是弱者。


所以,究其根本,崔某的言論擁有市場,就在於大量城市中產人士在心理預設上還是弱者心態。在商業模式精準的刺激之下,這種集體性的弱者心態會被瞬間放大,在對更加弱勢羣體的鄙視情緒中,這些弱者獲得了慰藉。



當然了,這些中產家庭的孩子中,絕大部分並不是什麼天鵝,賣魚賣菜家庭的孩子,也不是什麼豬。之所以要給兩個羣體貼上天鵝與豬的標籤,完全是教育產業化進程中,一些市場化教育機構設計的一個陰謀。其目的在於,給羸弱的中產階層父母持之以恆的希望與安慰,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方便他們不斷的割韭菜,不斷的發焦慮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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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天鵝與豬:一個教育營銷界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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