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唱》:西北、蘇陽、人類學,然後呢?

影藝獨舌2019-07-05 06:38:43

 


號脈影像經絡,洞悉文娛風潮


 “你是世上的奇女子呀,我就是那地上的拉拉纓。我要給你那新鮮的花兒,你讓我聞到刺骨的香味兒……”


隨着悠揚的曲調和熟悉的歌詞響起,在蘇陽於國外音樂節上嘶吼的《賢良》之中,這部專屬“黃河今流”計劃的音樂紀錄電影《大河唱》緩緩落幕。


蘇陽,出生浙江,於寧夏長大。西北搖滾男歌手,民族藝術家,也是這部紀錄片的主導人。


散場的人流不大,少了幾許常規作品觀影之後的嘈雜感,或許在一瞬之間,他們所有想説的話語,從心中的石板上寫好又擦去,留下的只有輕輕歸為沉寂的一聲歎息。



在六月浩如煙雲的商業大片之中,以紀錄片身份登陸院線的《大河唱》算得上是一朵雅逸的“奇葩”。作為“黃河今流”計劃的別樣開拓,《大河唱》劇組跨越七十萬公里,源溯而來,以此來探尋黃河以及生活在黃河兩岸民間藝術家們的命運法則。


説書人劉世凱、花兒歌手馬風山、百年皮影班班主魏宗富、民營秦腔劇團團長張進來,以及希冀復興西北傳統藝術形式的民謠歌手蘇陽的喜怒哀愁,盡數被創作團隊以“田野記錄”的形式記錄、展現、傳達。


不得不説,蘇陽的初心是美好的。身為音樂人的他,並不曾將自己侷限在“我的音樂”之中,而是想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將能量充沛、生命鮮活的西北音樂、西北文化乃至西北文明,呈遞給觀眾、揭示在社會之中。



當然,似乎結果不盡人意。縱然豆瓣評分8.3,微博、知乎、以及朋友圈好評一片,但累計票房69萬、僅好於42%紀錄片的成績,也在一定程度上説明,沿黃河的《大河唱》,唱出的腔調與樂聲,或許沒有那麼動聽,沒有那麼感人。 


歌者蘇陽


在過去的採訪中,蘇陽説,“黃河是我創作的母體”。所以在他的作品中,我們常常能尋覓到來自黃河的溯風與靈息。


搖搖晃晃、滾滾而來的浪子《河牀》,一馬平川、洪波千里的《賀蘭山下》,徑直向南、永不回頭的《河水南流》,以及這次觀照西北、戳中人文的《大河唱》。


生在煤礦、長在銀川,對於蘇陽來説,沒有什麼東西比西北的文化更誘人、更舒適。他説,搖滾樂是他的音樂啟蒙,西北的秦腔、花兒、皮影戲則是對他的身體滋養。



於是,來到我們面前的《大河唱》裏,滿滿都是蘇陽的痕跡。縱然我們在影片中見到的蘇陽,承載的只是穿針引線的勾連作用,但當觀眾試圖在影片中消解蘇陽,解構純粹的西北文化之時,才恍然發現,我們以為自己能順利接納的西北文化,只是蘇陽而已。 


荒唐人劉世凱


陝北説書人劉世凱,生於榆林定邊,自幼坎坷,説書打工為生。


作為影片中最先出場的人物,他的身上有着不同於其他西北民間藝術家的沉重感。全場不苟言笑的嚴肅神色,伴隨着想象力天馬行空的西北評書,顯得那麼肆意妄為、毫無拘束。他是影片中最為喪亂的角色,也是影院中歡聲笑語的趣味擔當。



同時,他的生活也是所有人中最為辛酸、落魄的,先後二度喪妻、老來孤獨一人、飽受病痛折磨,數重無助交織在他的身上,成為瓢潑在他肉體和靈魂上的一場又一場大雨......在女兒出嫁的那一幕中,他的不知所措與難以融入穿透着人間的冷暖,浸潤在其原創的《劉世凱傳》中,化作一遍遍的“這二十年的光景也入土的我,好比我也過了一道淤泥河” 。


這個“幽默詼諧而又悲涼孤獨”的“老秦人”,在“蕩蕩乎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的黃河水影響之下,唱着“談不成戀愛交個朋友”,將西北文化中雜亂而又潦草的一幕展現在觀眾的眼前。


浪漫人馬風山


寧夏“花兒”歌手馬風山,西海固地區西吉縣,回族,父親是穆斯林的阿訇。

有人説,他是影片中最為文藝的角色,也有人説他是離經叛道的藝術家。相比起陌生的西北評書,西北音樂中不得不提的花兒或許更讓人熟悉,更不用説一個天天用快手直播“花兒”的愛唱情歌的“文藝男中年”。

常言説,“花兒”是從心裏流淌出來的歌,是“西北之魂”。筆者不清楚這句話的來歷與令人信服的程度,只知道《大河唱》裏的四個民間藝術家,數馬風山的歌唱得最撩人。“若要我倆的婚姻散,十二道黃河的水乾。黃河裏水乾還不算,清冰上開一朵牡丹……”

不過在宗教文化中,高聲嘹亮的“花兒”有點不雅、不莊重,尤其是身為阿訇的兒子,似乎更加離經叛道。這也構成馬風山最大的煩惱所在,思想傳統的村民教徒稱之為“不正經”,自己的家庭也覺得他有些不像話。

當然,對於馬風山來説,這不算什麼。與其説他選擇“花兒”,渾不如説他們互相成就,他只是一直在唱着,不論好聽與否,不論聽者有無,無怨無悔地歌頌生活。

孤獨人張進來


甘肅平涼人張進來,銀川紅花渠民間秦腔劇團團長。

張進來的形象,其實是對如今傳統藝術最為複雜、最為豐滿的詮釋。與京劇、崑曲、黃梅戲不同,生在老秦的秦腔,先天有着幾許説不清的滄桑感。這也使得這門傳統的“百戲之祖”,有點難登大雅之堂。登不上城市的舞台,賺不來票房,藝術也就難以傳承,死循環。

張進來是一個衝突的矛盾體。他是班主,也是藝術家,前者要他收攬財富,後者又要他傳統藝術。在紅花渠這個銀川著名的掘金地中,他遭逢着一次次的不如意和不甘心,又一次次捲土重來。在他的嘴裏,囊括着歡音和苦音的秦腔唱段,奔騰着西北文化的命運河流。


難。小眾藝術的傳承,需要謹慎;小眾藝術的擴散,需要創新。對於張進來而説,他所面對和思考的問題,和其他人有着根本的區別。他不屑於流行音樂的沒有內容,又不知道如何才能讓秦腔被如今的社會接納、同軌。


“他的腳步沉重,世上最沉的是什麼,他知道了,不是金子,也不是石頭,是腿。”不過,縱然有萬般無奈、千種困苦,張進來依舊沒有停止。畢竟呵,“赳赳老秦”。


迷茫人魏宗富


甘肅省環縣洪德鎮人魏宗富,世居黃土高坡,“興盛班”的皮影班主。


環縣皮影譽滿天下,是中國國家地理標誌產品。魏宗富是環縣耍皮影戲最為通透的手藝人,到他這裏,魏家“興盛班”的皮影戲已然傳下四代。雙重的載譽,十足的名氣,換來的是銀幕之上魏宗富的聲聲歎息。何哉?“哇呀呀呀,輸在沒有錢。”


作為藝術品,皮影戲無疑是好的,可是大部分的藝術也無疑是窮的,尤其是從古窮到今的戲劇類。目前魏宗富最愁的,是如何給尚在讀書的兒子多掙點錢,未來好娶個媳婦;皮影戲的傳承與否,在他心裏現在只能排在第二。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不用一朝的人,一朝也就不用一朝的東西嘛。”魏宗富和其他三個民間藝術家相比,更加通透。他經歷着城市文化與鄉村藝術的二元衝突,上海的孩子將皮影認成糖人,舞台方告誡他一定要創新、要改革。他一切都明白,一切都清楚。


不過,這一道文化鴻溝,他邁不過去。縱然他身上肩負着環縣皮影的使命與榮譽,然而面臨着皮影的衰落與頹敗,他不知所措,無計可施,只能自己一人、邊走邊唱。


然後呢?


必須承認,在文化輸出層面,西北輸在起點。籌備《大河唱》期間,蘇陽出過兩張專輯,《河牀》和《胸膛》。這部號稱國內首部音樂紀錄電影的《大河唱》播出之後,相信也會有很多人前往西北,沿着黃河而上,輾轉千里奔流。未來一段時間,西北文化定能有所起色。


不過,還不夠。在豆瓣的評論中,我們能反覆見到一個詞,“人類學”。許多人説,《大河唱》是一部揭露“人類學”的紀錄片,長篇大論的社會學理論,詰屈聱牙的藝術性詞彙,匯聚在《大河唱》的評論頁面,變換成一個又一個五星。可是這一切,與西北文化無關。



縱然導演説想做的是西北文化的“浮世繪”,縱然有那麼多珍貴的西北文化得以展現,可是我依舊覺得,還不夠。或許受制於影像作品的單薄特徵,或許迷惘於1600小時素材的無從入手,九十八分鐘的《大河唱》,留給觀眾的,只剩下末尾時蘇陽的一腔《賢良》。


然後呢?


“舊的東西稀里嘩啦地沒了,像潑去的水,新的東西遲遲沒再來,來了也抓不住,四面八方的風方向不定地吹,農民是一羣雞,羽毛翻皺,腳步趔趄,無所適從”,大概如此吧。


【文/馮壹】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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