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一個妓女的一天

書房記2019-07-04 14:23:55




1986年3月4日,作家丁玲在北京家中逝世,享年82歲。


提起丁玲,人們難免總是想起她筆下那些內心苦悶、性情叛逆的青年女性形象,例如《夢珂》《莎菲女士的日記》等等。而她另一些不那麼知名的短篇創作裏,有更豐富多樣的人性展露。


這篇短文講的是上海慶雲裏的妓女阿英的尋常一天。不同於一般文學創作中妓女受苦受難的形象,阿英的生活和心態似乎並沒有那麼糟糕。在阿英身上,有人讀出了不幸之人的自我麻痺,有人讀出了女性的自我與真實。而你,又讀到了什麼呢?


丁玲




“今晚早些來呵!”阿英迷迷糊糊的在向要走的人説。

要走的人,還站在牀頭,一手扣衣,一手就又拉帳子。帳子是白竹布的,已變成灰色的了。

“唉,冷呢,人!”阿英用勁的將手摔脱了縮進被窩裏去,眼仍然閉着,又裝出一個迷人的音調:“你今晚不來時,以後可莫想我怎樣好!”

在大腿上又被捻了一下,於是那穿黑大布長褂的瘦長男子,才從牀後的小門踅了出去。


阿英彷彿聽見阿姆在客堂中送着客,然而這有什麼關係呢,瞌睡是多麼可戀的東西,所以翻過身去,把被壓緊了一點,又呼呼的睡熟了。

在夢中,她已回到家了,陳老三抱着她,陳老三變得異常有勁,她覺得他比一切男人都好,都能使她舒服,這是她從前在家時所感不出的。


她給了他許多鈔票,都是十塊一張的,有一部分是客人給她的,有一部分是打花會贏的。她現在都給他了。她要同他兩人安安靜靜的在家鄉過一生。

在夢中,他很快樂的,她握住兩條粗壯的手膀,她的心都要跳了。但不知怎的,她覺得陳老三慢慢的走遠了去,而阿姆的罵人的聲音,卻傳了來,孃姨也在大聲吵嘴,於是她第二次又被吵醒了。

阿姆罵的話,大都極難聽。孃姨也旗鼓相當,毫不讓人。好在阿英一切都慣了,也不覺得那些話,會怎樣該只有為他人而賣身體的自己來難過。


她只覺得厭煩,她恨她們擾了她,她在心裏也不忘要罵她們一句娘,翻轉身來又想睡。

但間壁房裏也發出很粗魯的聲音來,她知道間壁的客人還沒走,她想,“阿姊這樣老實,總有一天會死去的。”她想叫一聲阿姊,又怕等下阿姊起了疑心,反罵她不好,所以她又把被蓋齊頂,還想睡去。

孃姨的聲浪越大了。説阿姆欠她好多錢。本説定五塊裏要拿一塊的,怎麼只給十隻小洋,三塊的是應給六毛的,又只給四毛。她總不能通宵通宵的在馬路上白站。

阿姆更咬定不欠她,説她既然這樣要錢,怎麼又不拉個客人去賣一次呢?後來幾乎要動武了,於是相幫的,大阿姊,……都又夾雜在裏面勸和,她們罵的話,越痛快,相勸的笑聲就更高。

阿英雖説把被蒙了頭,卻也並不遺漏的都聽清了,幾次還也隨着笑了的。間壁的人呢,又彷彿是在另一世界。相罵卻不與他們相干。


阿英想:無論怎樣也不能再睡着了。於是又把頭伸出來,掀開了帳子看:房子是黑黑的,有一縷光從半扇玻璃窗射進來,半截落在紅漆的小桌上,其餘的一塊就變成灰色的嵌在黑地板上了,而且有一大口濃痰正在那亮處。


阿英看不出時間的早晏來,於是大聲喊:“什麼時候了呢?吵,吵死人呀!”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聽見。

於是阿英又放下帳子,大睜着眼躺着。她看見帳頂上又加了兩塊新的痕跡,有茶杯大,還是濕的。她又發現枕頭上也多了一塊痕跡,已快乾了。她想把枕頭翻個邊,又覺手無力,懶得動彈,而且那邊也一樣髒,所以也就算了。


她奇怪為什麼這些男人都不好乾淨。只有一次,是兩點多鐘了,她只想轉家來睡時,卻忽然遇見了一個穿洋服的後生趑趑趄趄的在她後面,於是她走慢了一步去牽他,他就無聲的跟着她來了,孃姨也笑他傻子,阿姆也笑他,自己也覺得好笑。


在夜裏,他抱了她,他把嘴去吻她全身,她拒絕了。她握着他手時,只覺得那手又尖,又瘦,又薄,他衣服穿得多幹淨呵。他出氣多麼細小呵。説了以後來,但到今都不見。不過她又覺得,不來也好,人雖説乾淨,又斯文,只是多麼悶氣啊!


她又想到這毛手人,一月來了,總是如此,間三四天總來一次的,人是醜,但有銅錢呀,而且……阿英笑了。她把手放在自己胸上摸着,於是越覺得疲倦了。

這時阿姆又在客堂中大喊着:

“阿英懶鬼,挺屍呀,一點了,還不起來!”

大阿姊已跳到牀前,用一個指頭在臉上划着羞她。她伸手一扳,大阿姊就伏下身來了,剛剛壓在她身上,大阿姊簡直叫了起來:“哎,死鬼!”而且接着就笑了:“親熱得呢!”

阿英摟着她的頭,在她耳邊悄悄的説:“間壁……”

於是兩人都笑了。

大阿姊更來打趣她,定要到被窩裏來。

孃姨也在喊:“不喝稀飯,就沒有的了。”

這時間壁房裏的阿姊走了過來,她兩人都又笑了。

阿姊坐在牀邊前,握着她兩人的手,象有許多話要説。阿英於是又騰出一塊地方來,要她睡。她不願,只無聲的坐着,並看她兩人。兩人都是各具有一張快活的臉。

阿姊説:“我真決不定,還是嫁人好呢,還是做生意好。”

陳老三的影子,不覺的又湧上了阿英的心,阿英很想得嫁陳老三那樣的人,所以阿英説,“既然可以嫁人,為什麼不好呢?”而阿姊的那客人,矮矮胖胖的身體,扁扁麻麻的臉孔也就顯了出來。心裏又覺得好笑,若要自己去嫁他,是不高興的。因此她又把話變了方向:“只要人過得去。”

阿姊歎息了:“唉,好人還來討我們嗎?”

大阿姊還仍舊笑着別的,她卻想到剛才的夢去了。

直在阿姆又跑近來罵,她才懶懶的抬起了身子。並且特意要放一點刁,她請阿姆把靠椅上的一件花布旗袍遞給她。阿姆因為她做生意很貼力,有些地方總還特別的寬容了她。但遞衣給她時,卻做了一個極難看的臉子給阿姊。

當她走到客堂時,孃姨已早不是先罵架時的氣概了,一邊剝胡豆,一邊同相幫作鬼臉,故意的搖曳着聲音説:“我俚小姐乾淨呢,我俚小姐格米湯交關好末哉……”

相幫拿起那極輕薄的眼光來望着她笑。她撲到孃姨身上去不依。孃姨反更“啊喲喲”的笑了起來。她隔肢孃姨,孃姨因怕癢,才陪了禮。她饒了她,坐在旁邊也來剝胡豆。


而陳老三又來擾着她了。她別了家鄉三年多了,陳老三是不是已變得象夢中那樣呢?假使他曉得她在上海是幹這等生涯,他未必還肯同她象從前那樣好吧,或且他早已忘了她,他定早已接親了。


於是她決定明天早些起來去請對門的那老拆字人寫封信去問問。她又後悔怎麼不早寫信去;她又想起都是因為早先太缺少錢了。想到錢,所以又在暗暗計算近來所藏積起來的傢俬。原存六十元,加昨夜毛手人給的五元和這三天來打花會贏的八元是一共七十三。那戒指不值什麼,可是那珠子卻很好呀,至少總值二十元吧,再加上那小金絲鏈,十六元,又是三十六元了。而且過幾天,總可以再向冤桶要點的。假使陳老三真肯來,就又從別處再想點法。他有一百多,兩百,也就夠了。只是……

她想了許多可怕的事,於是她把早晨做的夢全打碎了。她還好笑她蠢得很,怎麼會想到陳老三來?陳老三就不是個可以拿得出錢贖她的人!而且她真個能嗎,想想看,那是什麼生活,一個種田的人,能養得起一個老婆嗎?縱是,他願意拚了夜晚當白天,而那寂寞的耿耿的長天和黑夜,她一人將如何去度過?她不覺的笑出聲來。

阿姆正經過,看見她老呆着,就問她,又喊她去梳頭。

她拿出梳頭匣,就把髮髻解開來,發是又長,又多,又黑,象水蛇一樣,從手上一滑就滑下來了。而一股發的氣息,又夾雜得有劣等的桂花油氣,便四散來。她好難梳,因為雖説油搽得多,但又異常滯。阿姆看得無法,只好過來替她梳。


她越覺得她想嫁陳老三的不該了。阿姆不打她,又不罵她,縱然是有時沒有客,阿姆總還笑着説:“也好,你也歇歇吧。”她從鏡中看見阿姆的臉正在她頭上,臉是尖形的,眼皮上有個大疤。眉頭是在很少的情形中微微蹙着了。她想問一聲早上孃姨吵架的事,又覺得怕惹是非,孃姨是説不定什麼時候都可以跳進來再吵的。


於是她只問:“阿姆,昨夜你贏了嗎,我要吃紅的!”


“吃黑呢,只除了人沒輸去,什麼都精光了。背了三個滿貫,五個清一色。見了大頭鬼,一夜也沒睡,早飯也沒吃,剛散場,那娼婦孃姨真不識相,她還問我要錢呢。”

阿英彷彿倒覺得阿姆很可憐起來。她想她實在可以一人站在馬路上不需要孃姨陪,不是阿姆還可省去一人的開銷嗎?

她很安慰了阿姆,阿姆也耐心耐煩的替她梳頭,她願意把頭髮剪去,但是阿姆總説剪了不好看。

是吃夜飯的時候了,算是這一家頂熱鬧的時候,大家都在一團。一張桌,四面圍起,她們姊妹是三人。阿姆同孃姨及相幫,相幫就是阿姆的侄子,是三滿碗菜,很豐盛的,有胡豆雪裏蕻湯,有青菜,有豆腐。


她是三年來了,每天只有這頓飯吃,中午時能起得早,則可以吃一碗用炒黃豆咽稀飯。到夜裏是哪怕就站到天亮,阿姆也不能管這些。自己去設法吧,許多人就專門替她們預備得有各種宵夜的在,只要有幾個私下積的錢。或者有相熟的朋友,雖無力來住夜,然而這小東道也捨得請客的,因為在這之中,他們也可以從別的揩油方法中,去取回那宵夜的代價的。


阿英喜歡吃青菜,筷筷往碗裏夾,兩個阿姊也喜歡吃,説是象肥肉。阿姆不給她們肉吃的,説是對門的小嬋子胖就是因為從前在家裏吃多了肉,不過每夜阿姆都要吃六毛錢一個的蹄膀,卻不知為什麼只見更瘦下來了。

把飯一吃完,幾人便忙着去打扮,燈又不亮,粉又粗,鏡子又壞,粉老拍不勻,你替我看,我替你看,才慢慢弄妥貼了。各人都換上一套新衣服,象要走人家去吃喜酒一樣。


第一是大阿姊先同孃姨走了。阿姊是不肯去,説她那客人八點就會來的,但阿姆不準,説客人來了,會去叫她的,為什麼做生意這樣不起勁,所以阿姊苦着臉也走了。她看見阿姆生了氣,就也跑出房去追阿姊,而阿姆卻喊住了她。她笑着説:“我想也早點出去去看看。”

“蠢東西,且等一會兒吧。”阿姆聲音很柔和,她想她比起阿姊來,她應當感激。阿姆教了她許多米湯,阿姆説昨晚來的這毛手客是個土客。她想該同阿姆一條心來對付這很喜歡她的人。在這時,阿姆愛她,只有超過一個母親去愛她女兒的。她很覺得有趣,她不會想到去騙一個人有什麼不該。是阿姆喜歡這樣呀!

早上的夢,她全忘了。那於她無益。她為什麼定要嫁人呢?説吃飯穿衣,她現在並不愁什麼,一切都由阿姆負擔了。説缺少了一個丈夫,然而她夜夜並不虛過呀!而且這隻有更能覺得有趣的……她什麼事都可以不做,除了去陪一個男人睡,但這事並不難,她很慣於這個了。她不會害羞,當她陪着笑臉去拉每位不認識的人時。


她現在是顛倒怕過她從前曾有過,又曾渴想過的一個安分的婦人的生活。


她同阿姆兩人坐在客堂的桌旁,燈光雖黯澹,談話卻異常投機,所以不覺的就又是十點的夜間了。

客是仍不來,鍾又敲,過十一點。

她很疲倦,她幾次這樣問阿姆:“阿姆,你看呢,他一定不來了。他從沒有連夜的來過的。他的話信不得呢!”阿姆總説再等等看吧。

後來,阿姊回來了,且帶來那有意娶她的客,矮矮胖胖的身體,扁扁麻麻的面孔。她不覺心急了。她不會歡喜那矮男人的,然而,她很怕,她們住得太鄰近了,當中只隔一層薄板,而他們又太不知顧忌,她怕他們將擾得她不能睡去,所以她又説:“阿姆,我還是到外面去看看吧。”

但阿姆卻不知為什麼會這樣痛惜她,説時候已不早了,未見得會有客人,就歇一晚也算了。


她終究要出去,説是縱然已找不到能出五元一夜的,就三元或兩元也成,免得白過一晚。這話是替阿姆説的,阿姆覺得這孩子太好了,又懂事,很歡喜,也就答應了,只叮嚀太拆爛污了的還是不要,寧肯少賺兩個錢。

外面很冷,她走了,她一點也不覺得,先時的疲倦已變為很緊張很熱烈的興奮了。當她一想到間壁的阿姊時,她便固執的説,她總不能白聽別人一整夜的戲。這是精靈的阿姆所還未能瞭解的另外一節。

馬路上的人異常多,簡直認不出是什麼時候。姊妹們見她來了,就都笑臉相迎。她在轉角處碰見了孃姨和大阿姊,她們正在吃蓮子稀飯。於是她也買了一碗,站在牆根邊吃。


稀飯很甜,又熱,她兩手捧着,然而也並不忘去用兩顆活潑的眸子釘打過路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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