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肉餡角兒:從《水滸傳》向《金瓶梅》的華麗轉身

書房記2019-07-04 14:23:48


作者:馬瑞芳 


潘金蓮盼西門慶到來,給他蒸下肉餡角兒,迎兒偷吃一個,潘金蓮歇斯底里大發作。“迎兒”在《水滸傳》裏是潘巧雲的使女,進入《金瓶梅》成了武大前妻之女。“迎”諧“蠅”,意即像小蟲子微不足道。但小人物起大作用,武大被殺時,迎兒十二歲,七年後迎兒到出嫁年齡,遇赦回鄉的武松冒叔娶嫂惡名,以照看迎兒為由將潘金蓮騙回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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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遊開發八仙過海,好幾處自稱(水滸傳》、《金瓶梅》發生地推出號稱“水滸、金瓶梅套餐”曰“武大郎炊餅十潘金蓮鹹菜”。其製作方法:在發好的麪糰中揉人油、鹽、花椒麪兒,表層塗芝麻,放人掛爐烤製成外酥裏軟的“武大郎炊餅”;鍋中放油,油熱後放八角、花椒、葱絲、薑絲、辣椒絲,炒一會兒,待香味溢出後,將切成絲的鹹菜放人翻炒,熟時放人香菜絲,“潘金蓮鹹菜”就新鮮出爐了。兩種鹹潰漬、香噴噴的食物相配,再輔以綠豆小米粥,就成了“山東風味名吃”或“水滸、金瓶梅名吃”。


其實不管《水滸傳》還是《金瓶梅》,都不曾寫過這樣的風味小吃。所謂“武大郎炊餅十潘金蓮鹹菜”,不過是齊魯老百姓的尋常早餐“吊爐燒餅十鹹菜稀粥”。在古代小説名著裏,武大郎炊餅不是烤制的,潘金蓮做家庭主婦的專長也不是炒鹹菜,而是蒸肉餡角兒而小小肉餡角兒還標誌着水滸淫婦向金瓶梅棄婦的哲理性轉型。



先看武大郎炊餅:據《瓶外危言》記載,炊餅“即蒸餅也。宋仁宗廟諱‘貞’,語音近‘蒸’,內庭上下皆呼‘蒸餅’為‘炊餅’。見《青箱雜記》。”可見,《水滸傳》和《金瓶梅》的“炊餅”是上鍋蒸的麪食,不是上爐烤的。“蒸餅”不得不讀成“炊餅”,是為避諱皇帝廟號。


二十世紀拍的《水滸傳》電視劇中,王思巍扮演的潘金蓮一大早就蒸熱氣騰騰的饅頭,曾受“這難道是炊餅”質疑,其實導演並沒搞錯。按常識,吊爐燒餅應現烤現賣,如果預先烤好再滿街挑着賣,就會表面變軟、芝麻脱落,賣相不好口味也差了。饅頭則可以挑着賣。《水滸傳》寫武松到東京“出差”前,曾囑咐武大在他外出期間少做炊餅:“假如你每日賣十扇籠炊餅,你從明日為始,只做五扇籠出去賣。”也説明武大郎炊餅是在扇籠上蒸,不是在吊爐上烤。


《水滸傳》劇照


武大單靠賣炊餅能養活潘金蓮嗎?相當難。據《金瓶梅)描寫,武大賣炊餅的本錢和武大夫婦住的房子都是張大户“贊助”,條件是武大放任張大户找潘金蓮廝混。“武大雖一時撞見,亦不敢聲言”。後來張大户死了,武大夫婦被家主婆轟出賃房子住,因為是淺房淺屋,常有地瘩流氓衝着美貌的潘金蓮嘲戲,撒謎語,唱叫“這一塊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口裏”!


武大受不了,想搬家,自己無財力,得靠潘金蓮把首飾賣掉——自然原是張大户“贊助”——典座兩層四屋小樓居住。正因為有了簡陋的二層小樓,潘金蓮的叉竿才能端端正正打到路過的西門慶腦袋上。《金瓶梅》雖被某些研究者稱作“自然主義”,其實運筆很細,草蛇灰線,早做伏筆,從小説構思上説,武大典這個小樓,簡直是預先給潘金蓮和西門慶“叉竿相逢”準備特需環境了。


《水滸傳》劇照


潘金蓮經常歎息“買金偏撞不着賣金的”,嫁個丈夫,了無志氣,一味貪杯,人物偎瑣,是“三寸丁谷樹皮”,“三寸丁”形容個頭矮小,“谷樹皮”形容皮膚粗糙。在這樣的情況下,潘金蓮對武松一見鍾情幾乎是必然的。潘金蓮異想天開,“誰想這段姻緣卻在這裏”,對武松像火盆樣熱情。“武松見婦人十分妖燒,只把頭來低着。”倘若不是武松倍守“長嫂如母”、“叔嫂不通問”道德標準,潘金蓮早就把打虎英雄拉下水了。如果真出現那尷尬局面,大概武大同樣“不敢聲言”。潘金蓮對武松一見鍾情幾乎是必然的。


向武松調情碰一鼻子灰後,潘金蓮遇到了西門慶。叉竿相逢後是茶坊調情,接着是潘金蓮在王婆教唆下,靠西門慶提供的毒藥雞殺武大。毒殺親夫後的潘金蓮在《水滸傳》很快就被武松一刀殺了,進人《金瓶梅》卻獲得六年繼續存活,對中國小説史是很重要的存活。



《水滸傳》劇照


武大被殺後,西門慶和潘金蓮在縣前街就明鋪明蓋了。此時的西門慶和潘金蓮,既是姦夫淫婦歡會,也是強勢富豪男和弱勢貧家婦相持。潘金蓮説“奴今日與你百依百隨”,“枕邊風月,比娟妓尤甚,百般奉承”,潘金蓮明顯帶上討好和餡媚,跟在王婆茶坊居高臨下的調情已然不同。人們常説,一要生存,二要温飽,三要發展。此時潘金蓮追求的“發展”,只有進人西門府做妾。她已成西門慶囊中之物,守寡在家,擔心武松來報仇,別無出路,只能盼西門慶早點兒將自己娶回家。她拴住西門慶靠什麼?她手裏沒錢,只有柔情蜜意、才藝風情,還有所謂肢體語言。潘金蓮不能不放下“良家女子”身段,曲意獻媚西門慶,她簡直把縣前街變成了清河縣新崛起的紅燈區,賣力地向西門慶展示色相,其絕招一是彈唱,二是小腳。


然而,“倚門相送劉郎去,煙水桃花去路迷”。從端午節到七月底,西門慶杳如黃鶴。


《水滸傳》劇照


西門慶忙什麼去了?他忙着向富墉孟玉樓求婚,插定,過禮,迎親,新婚燕爾;他忙着跟有背景的陳洪家聯姻,置辦嫁粧,嫁女兒;他忙裏偷閒,到妓院跟狐朋狗黨喝酒取樂……西門慶哪兒都去,就是不再踏進縣前街武大家!


西門慶潛意識中,是否已把“叉竿姻緣”這一頁翻過去了?


西門慶是花花太歲,對女人玩過再丟,是家常便飯。


潘金蓮不能不使出渾身解數,把西門慶重新拉回身邊:


她“每日門兒倚遍,眼兒望穿”,派王婆、迎兒上西門府找西門慶,門首小廝知道是誰派來,卻不理睬。是因為沒給小費不理?還是小廝琢磨出西門慶不想再理她,也不理她?


《水滸傳》劇照


她罵着“負心賊”,“盼情郎佳人佔鬼卦”,‘他不念咱,咱何曾不念他”?“他辜負咱,咱何曾辜負他”?曲很對景,西門慶負情,潘金蓮痴情,她忠實等待、盼望西門慶。


她精心做下一籠肉餡角兒想款待西門慶。窮女人討好富情人,親手做飯伺候他的胃,也做不出山珍海味,只不過是肉餡角兒。這肉餡角兒是發麪的還是燙麪的?已無可考。但它必須得和麪、剁肉、調餡兒,一個一個包好,再上籠蒸熟。這時,小説裏出現了一段似乎很不合乎人情的描寫:


當下婦人打了一回相思卦,見西門慶不來了,不覺睏倦來,就歪在牀上純睡着了。約一個時辰醒來,心中正沒好氣。迎兒問:“熱了水,娘洗澡也不洗?”婦人便問:“角兒蒸熟了?拿來我看。”迎兒連忙拿到房中。


婦人用纖手一數,原做下一扇籠三十個角兒,翻來覆去只數了二十九個,少了一個角兒,便問拄哪裏去了?迎兒道:“我並沒看見,只怕娘錯數了。”


婦人道:“我親數了兩遮,三十個角兒,要等你爹來吃。你知何偷吃了一個?……我做下的,孝順你來?”西門慶不來,潘金蓮遷怒迎兒,罵她偷吃角兒,拿馬鞭子打了她幾十下,用尖指甲掐她的臉。為一隻小小角兒何至如此?這個細節説明:做肉餡角兒對潘金蓮來説,是改善生活,她鄭重其事數了一次又一次!肉餡角兒是潘金蓮拿來討好情人西門慶的,她竟然會因為迎兒偷吃一個小小角兒就歇斯底里大發作。潘金蓮本是壞後母,因受到西門慶冷遇,變得更壞,更促狹,更殘忍。


潘金蓮一天到晚站在門簾外盼西門慶,卻盼到西門慶的親隨砒安,馬上甜言蜜語討好,套問出西門慶娶孟玉樓之事,潘金蓮當場哭了。砒安批評潘金蓮“量窄”,勸句很深刻的話“六姨,你何苦如此?家中俺娘也不管着他。”話外有話西門慶納妾,他的正妻都不在乎,管你這外室哪根筋疼?聰明的小廝實際是勸潘金蓮擺正在西門慶心中的位置,接當下婦人打了一回相思卦。受“西門慶和我們眾女人”的現實。但潘金蓮似乎沒聽懂,繼續訴“奴繡鴛表曠了三十夜。他俏心兒別,俺痴心兒呆”。潘金蓮抓住砒安,像抓住救命稻草,許諾給砒安做鞋,請袱安吃她給西門慶蒸下的角兒,求他帶情書給西門慶:“將奴這知心話,付花箋寄與他。想當初結下青絲髮,門兒倚遍簾兒下,受了些沒打弄的耽驚怕。你今果是負了奴心,不來還我香羅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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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進人西門府,潘金蓮身上的“小家碧玉”氣漸漸消失,“邪惡小人”氣漸漸升騰,她“恃寵生驕,顛寒作熱,鎮日夜不得個寧靜。性極多疑,專一聽籬察壁”,編謊生事,排擠對手,想獨佔西門慶。如果説痴戀打虎英雄是潘金蓮的人生悲劇,那麼可以説,在封建宗法制一夫一妻多妾制的範疇內幻想“一對一”情愛,就是潘金蓮更大的悲劇。潘金蓮為了再求發展,不得不琢磨出比蒸肉餡角兒更有效的討好西門慶、在西門府奪寵的各種方法。


在《金瓶梅》裏,跟潘金蓮蒸肉餡角兒同時出現的,是極次要的小人物:武大前妻之女迎兒。


迎兒其實是從《水滸傳》剝離過來的,她是潘巧雲的丫攫,管着替潘巧雲迎接和尚情人,故日“迎”,蘭陵笑笑生巧妙地暗用“迎”的諧音“蠅”,意思是這個人物卑微得像小蟲子一般。但小人物起大作用,迎兒在《金瓶梅》出場時十二歲,潘金蓮進西門府將她丟給王婆照管。七年後,武松遇赦回鄉,迎兒恰好十九歲,到出嫁年齡,武松遂以看顧迎兒為由,冒叔娶嫂惡名,將再次守寡的潘金蓮騙回家,痴戀打虎英雄的潘金蓮通過被殺,終於跟打虎英雄完成零距離接觸。


本文摘自《馬瑞芳趣話》

上海文藝出版社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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