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樂:從搖滾男孩到中年衰男

第十放映室2019-06-29 07:54:39


上週新片中,有兩部都出現了一個人的名字——耿樂


《媽閣是座城》裏,他是女主梅曉鷗的落魄前夫盧晉桐



《秦明:生死語者》裏,他是男主秦明的警察好基友林濤



總之,跟他近十餘年的事業狀況差不多:


在小打小鬧的電影裏也許能拿個男二號,在那些大有來頭的製作裏就只能打個醬油。


有趣的是,《媽閣是座城》的男主是黃覺,《秦明:生死語者》的主角是嚴屹寬。


三人可以説同樣都是被時代淘汰的前偶像小生


可為什麼耿樂就只能當配角?


而且論演技,耿樂可能是當中最好的一位;論長相,他那輪廓硬朗的老牌帥哥形象也不差。


▲古早劇《奇人奇案》裏,耿樂被斯琴高娃吐槽沒有嚴寬好看


根本原因還在於,耿樂缺乏標籤


儘管當紅明星都想着撕掉標籤,然而現實是,沒有標籤他們可能根本沒有今日的商業價值。


即使是跟並不算紅的黃覺和嚴屹寬比,耿樂的大眾印象都更加模糊。


黃覺身上有着鮮明的文藝氣息,嚴屹寬也有着“天涯四美”的大眾記憶。


耿樂呢,你搜索半天可能都想不起來跟他匹配的關鍵詞。


也許會有幾個人稱他為“當年很喜歡卻怎麼都紅不起來”的那個演員。



論氣質,已不符合當下叔圈的審美;論實力,尚沒有演技獎項予以肯定;


論知名度,仍缺一個具備國民度的角色;論表演風格,似乎不温不火難以定義。


於是在眾聲喧譁的演藝圈,這個名字,愈發邊緣化。


今日的邊緣化,導致了很多人錯過了他昔日的文藝小生歲月。


但也正因為邊緣化,耿樂免於被市場定型。


於是在年近五十、從影二十多年後,他仍有能力和自由,追尋自己的初心。



01

搖滾青春


土帥土帥的耿樂,乍一看像是那類苦出身的勵志男演員。


實際上,他出身於藝術世家,人送外號“耿六億”。


苦,沒受過,窮,更是不存在的。


他的祖父張仃是我國著名畫家,開國大典的美術設計負責人,國徽設計者。



外祖父是著名指揮家鄔析零,擔任過1939年《黃河大合唱》的延安首演指揮。


在家庭藝術氛圍的薰陶下,耿樂順其自然地踏上了美術之路。


從中央美術學院附中到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耿樂接受了8年正規的美術教育。


他創作的油畫《藍影子》是當年央美的優秀畢業作品。


2014年美院附中60週年,這幅畫還在中國美術館展出。



後來成為演員,耿樂有時候還會替合作女演員畫一副肖像。


▲猜猜這是誰?


當年的美院學生見多識廣,走出去都倍兒有面子。


作為其中的一員,耿樂聽外國搖滾,看外國雜誌,迷戀梵高和達·芬奇,穿蘿蔔褲,跳霹靂舞。


一張俊臉,輔以藝術氣息,耿樂很快就被演藝圈挖了牆角。


80年代末,搖滾教父崔健從地下走到了地上;90年代初,魔巖三傑在香港紅磡世紀開唱。


滾燙歲月裏,北京搖滾像一束沖天的火光,照亮了一代人的精神一隅。



那段日子,崔健常去美院食堂開演唱會,耿樂站在離老崔不遠的地方,覺得自己離生活很遠,離夢想很近。


後來,崔健找了美院的一個混血留學生做女朋友,耿樂和朋友們藉着這層關係,開始和崔健熟絡起來。


喜歡搖滾的人都憤怒,耿樂卻説,自己一點也不憤怒。“崔健他們都替大夥兒憤怒完了,我還憤怒什麼?”


相較於憤怒,他更迷戀的是搖滾和藝術的那份自由


身處搖滾熱的耿樂,儘管算不得叛逆,還是酷愛以機車皮衣大長髮的搖滾青年形象示人。



“唱得可能不行,吉他彈得也不怎麼樣。但範兒必須正。”


1993年,正因為這頭飄逸長髮,耿樂被選角導演看中。


參與了管虎的導演處女作《頭髮亂了》,在片中飾演一位bad boy,搖滾樂隊主唱彭威



鼓風機吹啊吹啊吹着他的驕傲放縱,多機位特寫鏡頭步步逼近他的硬朗輪廓。



青年管虎用毫不剋制的音樂MV手法,極力渲染這位搖滾青年的酷帥、躁動和自由。


在女主心裏,這樣的彭威便是理想和自由的化身。


是迷惘青春裏的一次短暫寄託與停留。


▲戲外,耿樂也與女主的扮演者孔琳有過一段八年的愛情長跑


影片用近三分鐘的時間,讓耿樂完整演繹了超載樂隊的那首《重訪陳勝吳廣》。



人羣聚散

只有我一人還在喊

淚水流乾

天空從此不再湛藍

跟我來

讓我的旗幟飛起來

把天空遮蓋

眼淚再次流下來

無數的靈魂在期待

誰能再忍耐

快把我胸膛剖開


熱血歌詞、暴躁嘶吼,耿樂演繹、高旗(超載樂隊主唱)獻聲。


讓人魂穿90年代北京搖滾的狂熱歲月,以及感受青春的身體裏那股竄動不安的氣流。



而MV一般的表演場外,導演插入了無數來自衚衕裏圍觀的異樣目光。


他們的吵鬧叛逆、過度熱情,在尋常生活中是異端,是不安分因素。


彭威這羣躋身倉庫的搖滾青年,揭示了彼時國內搖滾樂的尷尬和孤獨處境。


隨着倉庫失火,地下樂隊消失於北京,理想最終迴歸現實。



這羣年輕人經歷過的狂熱夏天,最後像女主説的那樣:

 

“過後一想,也就那麼回事。”


同樣是導演處女作,與管虎的灰色調青春相比,姜文的青春則充盈着過量的荷爾蒙和陽光照射。


當時姜文正發愁找不到演員,《頭髮亂了》劇組將耿樂舉薦給姜文。


姜文看了,“嗯,合適,挺好,把頭髮剪了就行。”


於是搖滾青年變成了陽光男孩劉憶苦



造型清爽了,男孩依然是那個壞男孩。


劉憶苦是70年代大院子弟的頭兒,以打架手黑,獲得了馬小軍一眾小弟的擁護。


更讓這羣小弟團結在他周圍的是,劉憶苦總能邀請到漂亮的外院妹子一起玩耍。


沒有他撩不到的妹,但是又撩妹有道。


大膽開放的餘北蓓闖入男生浴室,被馬小軍澆得一身濕。


其中一猥瑣小弟隨即起了反應,大哥劉憶苦發現了,便對其進行了肉體與靈魂的雙重拷打。



在一個男生的青春回憶中,劉憶苦這樣的男孩註定是團體中的焦點。


他高大帥氣,愛打架,講義氣。


會抽煙,裝出一副超越年齡的成熟樣子來。


當你每天揣摩夢中女孩為何對你忽冷忽熱。


最後才發現,她們瞧上的永遠是劉憶苦這樣的男孩。



耿樂長了一張符合90年代審美的臉,足以説服文文將其當做年少時的假想情敵。


在最青春無敵的年紀,耿樂總是扮演着文藝片裏的這類少女殺手。


2001年,香港名導張婉婷為北京搖滾唱讚歌的《北京樂與路》中,他再次蓄起標誌性的長髮,化身搖滾青年平路


路の經典名言是:男子漢大丈夫,不掙窩囊錢、不喝跌份酒、不抱小騷貨



謎之魅力,甚至讓舒淇拒絕了吳彥祖,只為他鐘情。


平路就像是彭威的下一個階段,嘶吼更加狂野、信念更加堅定、境遇也更加困窘。


片中插曲絕大部分來自子曰樂隊


深刻向心的歌詞,震耳欲聾的樂器聲,去旋律化的尖鋭唸白,讓片中平路的搖滾之路變得更加曲高和寡。


意外在北京逗留的香港富二代彥祖,也是一個搖滾愛好者。


他被平路這羣年輕人的純粹與熱情吸引,加入他們走穴演出。


通過阿祖的香港視角,北京搖滾呈現出了本土味道與外來獵奇的雜糅感。


他們在鄉郊大棚裏激情唱跳,台下的大爺大媽一臉嫌棄。


▲偶像派和野獸派的區別


周邊農民甚至會抱着小豬仔跑來跟老闆理論:你們整天又是搖又是滾的,嚇得我家豬都不吃食了。


處處透着冷厲的黑色幽默。

巡演大巴上,阿祖與平路進行了一場觸及本質、深入靈魂的音樂學術探討。


迷弟阿祖説:你吃飯跟你唱歌的樣子很像,都是特別......狠。


於是他問平路,這是不是你們北京搖滾的特色?


平路答道:不,北京搖滾的特色才不是狠。


阿祖不解:那是什麼?


平路答:



時至今日,這段台詞還是被很多人奉為圭臬。


這段對話後面,平路反問阿祖:那麼香港搖滾的特色是什麼?


彥祖則回答:香港根本沒有搖滾。


言下之意,香港的搖滾歌手不夠窮,音樂過於商業化。


搖滾事業存在一種悖論,幹獨立搖滾總處於餓死的邊緣,但若接受商業包裝,又會失去自己的個性。


▲很帥,但不夠rock


這個問題,直到搖滾音樂逐漸大眾化的今天,也不能得到徹底的解決。


當大棚巡演沒有出路後,平路終於妥協,去找唱片公司簽約。


結果可以預料,唱片公司老闆壓根看不上他的獨立搖滾。


面對平路的質疑:“你們不是一直在宣傳反叛的搖滾精神嗎?”


老闆告誡他:那都是包裝。


“年輕人,今天我心情好,就免費教教你。能紅起來的樂隊,都是在外面反叛裏面聽話的。”


一針見血的台詞,挺不怕得罪人


面對生活的壓力、事業的重摧,有志青年被逼入了絕境。


在一路狂飆中,平路着魔似的大喊“沒有人比我快”,旋即撞上了一輛大貨車。


臨死之前,他竟像個沒事人一樣,拿着口袋裏的磁帶遞給司機:


“下......下一首最精彩了,你聽聽。”


這種超現實的死亡,是理想主義者平路最好的歸宿。


▲一種説法是,平路的結局對應的是張炬之死


正如樑歡在《惡毒樑歡秀》裏對耿樂説的那樣:你真是把一個搖滾青年的二逼勁兒演絕了。


他自我、執拗甚至帶點蠢氣,但是一點不讓人生厭,反而讓人看到熱愛的純真。


耿樂的表演讓人相信,他本人就是一個會為搖滾而死的人。(雖然並沒有)


02

中年衰男


做演員的前10年,耿樂演了10部電影,其中6部都是導演處女作


除了管虎和姜文,還有霍建起的《贏家》、張一白的《開往春天的地鐵》、楊超的《旅程》。另有一部不知名的中美合拍片。


▲《開往春天的地鐵》


10部作品,多是第六代導演的小眾文藝片。


所以,耿樂當初絕對算得上第六代導演御用男演員


有個小插曲是,婁燁曾經力邀耿樂出演《頤和園》中的男一號周偉。


耿樂看過劇本,也試過粧,但最後卻被經紀人以“不符合主流價值觀”給拒絕了(......)


高起點的耿樂,心氣也很高,對劇本極其挑剔。


▲出自陳凱歌為陳紅拍的電視劇《蝶舞天涯》


04年拍完《旅程》後,耿樂將一頭長髮剃成了圓寸,開始轉型電視劇市場。


但文藝青年的那股心氣兒還是沒變。為了好劇本,他寧願死等。


轉折是在2008年,他與著名經紀人王京花簽了經濟約。


王京花幫他轉變思路:“作為一個演員,你一直演比等好劇本重要。總不接戲,慢慢地,找你的劇本就越來越少了。”


資深電影人江志強也勸誡他:“拍夠100部再談挑劇本。”


從這個時候開始,耿樂才算把演員當作一個職業來做,他形容《旅程》後的職業生涯是他“腳踏實地做演員”的13年



在這期間,他的接戲標準變得越來越寬容。


合作導演逐漸從姜文、陳凱歌變成十八線不知名。


演過《跟我的前妻談戀愛》這樣的家庭肥皂劇,也演過《保衞延安》這樣的紅色抗戰劇,甚至是《大玉兒傳奇》這樣為人間富貴花景甜抬轎的古裝瑪麗蘇。



不温不火、啥都拍的中段職業生涯,彷彿是為自己零基礎、高起點的演員早期補交的作業。


直到2017年,蟄伏已久的耿樂一下子交出了6部電影的成績單。


徐浩峯的《刀背藏身》、文晏的《嘉年華》、張艾嘉的《相愛相親》、奧利維耶·梅斯的《下海》、王冉的《閃光少女》,以及錢人豪的《京城81號2》。


除了一部國產可怕片,其餘都是當年備受矚目的文藝佳作。


在這些文藝片中,曾經的搖滾男孩蜕變成了一個個被生活磨平稜角的中年衰男。


《下海》中,他是一個一邊用着老婆站街來的錢一邊被擊碎男人尊嚴的憋屈丈夫;



《相愛相親》中,他是一個靠到處哭喪、假扮律師延續着自己的劇團演員夢,對兒子無暇顧及的單身父親;



《嘉年華》中,他是一個喪失話語權,無力為女兒討回公道的渺小個體。


剛開始出演《嘉年華》中的小文爸爸,耿樂很猶豫,擔心找不到狀態。


文晏説:“就因為你不像這麼大女孩的父親,才找你演。”


耿樂一下子摸到了角色的定位。


不像,意味着缺位和失責,在父親的角色面前才會顯示出無力和窘迫來。


在前妻眼裏他是一個什麼事情都憋在心裏的悶葫蘆。


對自己的女兒也缺乏足夠的關心和體察。


當被告知女兒被性侵的事實,一個粗枝大葉的男人來不及自我消化,就被推到女兒面前。


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安撫女兒的情緒,只能任由她揮拳發泄。



甚至在公權壓制、私利賄賂面前,那句本該義正言辭的“那公道呢”,都顯得那麼微弱和無力。



在父親這個本該撐起女兒整片天空的社會角色面前,他是那麼沒有底氣。


他的憋屈、無處發泄,正如人們觀看這部影片的心情。


同樣是文藝片,早年的耿樂憑藉拉風的外形,肆意揮霍青春的熱量。


人到中年,則卸去一切偽飾,直面生活的鮮血淋漓。


這種角色的轉變,恰當得彷彿人生的真實軌跡。


當年的彭威、劉憶苦、平路,如果到了這個年紀,會變成什麼樣?


我們甚至可以腦補一出年輕時靠肉體和破吉他讓女人死心塌地,步入婚姻後不羈少年如何被生活和社會打敗的完整過程。



《嘉年華》《相愛相親》等作品裏他並非主角,但對他來説照樣意義非凡——


他又和最優秀的華語電影人站在一起了,這件事對他來説很重要。


今年,儘管《媽閣是座城》、《秦明:生死語者》已經摺戟。


但耿樂還有徐浩峯的《刀背藏身》和《詩眼倦天涯》有待上映。


《刀背藏身》裏,耿樂演一個半瘋半癲的潑皮無賴,拍戲的大多數時間都赤腳走來走去。


拍戲的苦他拼命演電視劇那些年就吃盡了,如今能為自己喜歡的導演和電影吃苦,他樂此不疲。


▲徐浩峯是耿樂在美院附中的師弟


其實演員就應該像耿樂這樣,兜兜轉轉,見過高山、到過谷底,最終還是能夠找回最初的熱情


有人評價耿樂“散淡”、“沒有好勝心”。


耿樂回答:“準確地説,我要強但不好勝,我不會和任何人比,但在自己的領域一定要做到自己認為的最好!”


這樣的演員哪怕已經不再年輕,但卻讓人隱隱相信:


屬於他的最好時光,尚未到來。



參考資料:

1.《耿樂:電影的春天好像回來了》,三聯生活週刊,2018·01·14.

2.《耿樂:暖男也好,酷男也罷,轉眼24年》,市界,2017·10·24.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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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業務:老劇、人物、國漫、娛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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