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分兩種,野生的和圈養的

池曉題大作2019-06-22 16:26:04

遂寧宋瓷博物館鎮館之寶:青釉荷葉形蓋罐


文物分兩種,野生的和圈養的。


圈養的文物,現在已經不勝枚舉。它們安逸地住在博物館裏,或者,在一個圈起來的售票景區裏,被無微不至地照顧。它們對生活品質有很高的要求,温度、濕度、空氣、細菌環境,要處處關照。


野生的文物,比如宜賓的玫瑰書院、安嶽的賈島墓。都是每天雨打日曬,底朝黃土頂朝天,任爾東西南北風,頑強地挺立着。殘垣斷壁,無不是歲月的痕跡。


我們老是説文物是有生命的。如果它們真有生命,圈養的可能也會看不起野生的,野生的可能也會以成為被圈養的“文物保護單位”為榮。


文物界是很現實的,你如果沒有體現出價值,沒有被文物保護單位高度認可,就只能遭到大眾的冷漠,甚至鄙視。


我一直對收門票的景區有點抵觸。


因為在這種地方,往往遊人如織,常常大排長龍,遊覽效率低。而文物都被圈養起來,配套的商業服務越來越趨同,價格更是如出一轍的高。在這些開發過度的景區裏,一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失去了主動探索和意外發現的樂趣。居然還要我為這限制自由的體驗付費!


但是,野生文物這邊,常常又衰敗得可憐,像是被校園霸凌的小孩一樣,只能躲在被人忽視的角落裏。


夾在二者之間的一些文物景區,定位尷尬,雖然有被保護管理的痕跡,但也有野生文物的零落凋敝,無人問津。就像球隊裏的替補,或是動物園裏那些淪為陪襯的動物。


在遂寧,我就見識了這種半野生文物的三種狀態。


聖母堂·遂寧


一、聖母堂


在遂寧市區有一座天主教堂,始建於清咸豐年間。


最早翻譯《約翰·克里斯朵夫》的敬隱漁,就曾在這個教堂的學堂裏讀書。


我們進去參觀的時候,正趕上這裏在翻修施工。不過我和海躍已經在看門大爺下逐客令之前溜了進去。


教堂外觀大氣,內飾華麗,至今依然發揮着宗教的作用。


這裏代表了半野生文物的一種狀態:圍起來修着。


圍起來修着,就是圍起來做各式各樣的現代化改造,比如刻意的仿古,比如掛上醜陋的彩燈。


幾年前,我在西湖邊看着掛了一圈彩燈的雷峯塔。頓時明白了“光榮掛彩”是什麼意思。


聖母堂頂·遂寧

聖母堂內·遂寧(攝影:張旭)


二、蓬溪白塔


樑思成曾經考察測繪過的蓬溪白塔,曾經是鷲峯寺的建築物之一,建於南宋,已經在這裏挺立了八百多年。


現在,寺廟原址已經變成了蓬溪縣人民醫院,只留了一顆白塔孤獨地矗立在醫院旁邊。


白塔的領地,只有四周的一圈護欄。剩餘的地方,已經停滿了車輛。


除了八百歲的白塔,周圍所有的東西,都不超過三十歲。整個場面不免顯得有點違和。


這裏代表了半野生文物的另一種狀態:圈起來供着。


圈起來供着,就是圈出了保護範圍,但是無人駐守維護,任由遊客路過打量。


瀘州的白塔,也與之類似。


哈爾濱的聖索菲亞教堂,也是違和地矗立在已經很現代化的索菲亞廣場上。不過正在被圈起來修着。修好之後,肯定將回到售票圈養文物的行列。


白塔·遂寧蓬溪


聖索菲亞大教堂·哈爾濱


三、高峯山八卦迷宮


高峯山,有“川中第一峯”之稱。位於遂寧市蓬溪縣文井鎮。2017年,曾遭遇火災,大部分建築均被燒燬。但幸運地留下了八卦迷宮。


高峯山的道觀,始建於初唐,續建於晚清,擴建於民國。依照先天八卦的乾坤坎離四大主卦而佈局。道觀內部又按照八門金鎖“休生傷杜景死驚開”設置了400多道門,佈設了各種機關、暗道、密室。人稱八卦迷宮。


高峯山八卦迷宮·遂寧蓬溪


八卦其實沒那麼神祕。在先秦時代,《易經》裏關於天文曆法規律的總結,是農業生產的法寶,"《易經》就是百姓家裏的日用卦歷,是人們生活的百科全書"(餘世存語)。我們在智能時代之前所用的掛曆,就是由卦歷而來。


八卦有先天八卦和後天八卦之分。後天八卦是更加常見的文王卦,“文王拘而演周易”。先天八卦則是伏羲卦。


而先天八卦是宋朝邵庸、陳摶、朱熹之後,才被重新發現和重視的。但始建於初唐的高峯山卻以先天八卦來佈局。這一點上,我尚無答案,還需要更多考證。


高峯山八卦迷宮·遂寧蓬溪


去八卦迷宮之前,充滿期待,一路上也和大夥聊了很多八卦相關的故事和傳説。結果到了現場,失望透頂。


400多道門,遊客能夠走近的,也就20多道,其他地方都被故意上了鎖。留下的通路,不到10分鐘就可以走完。暗門密室,我們猜到了位置,找到了密道,但是進不去。


這還算得上什麼迷宮?


這天是週末,但這裏遊人稀少,幾波遊客都是來去匆匆,10分鐘之內走完了通路就打道回府。


高峯山八卦迷宮·遂寧蓬溪


它代表了半野生文物的第三種狀態:鎖起來悶着。


宜賓的光明修院,也是如此。既不修繕,也不開放,就上鎖悶在那裏。


但是這哪裏難得倒機智的我們。我們找到了工作人員通道,翻越了一些小障礙,這才走入八卦迷宮的核心區域,裏面確實有各種密室密道,包括一間“八門金鎖”房。複雜微妙,非常有趣。


我們又去看了人稱“老子天下第一”的世界最高老子像,就驅車回城了。


高峯山“老子天下第一”·遂寧蓬溪


聖母堂、蓬溪白塔、高峯山。


耶教、佛教、道教。


圍起來修着,圈起來供着,鎖起來悶着。


掙扎,疏遠,抗拒。


三種介於野生和圈養之間的文物,目前的狀態似乎對大眾都不那麼友好,都表現出我們文化生活的尷尬處境。


這些超乎平庸和世俗的地方,本可以給我們啟示和慰藉。


但現在的大家,寧願在電子像素的世界裏忘記了時間,也丟失了自己。


2019年6月15日

文中圖片若無特別説明

則均由池曉攝於遂寧

感謝軒神介紹阿姨衝

感謝田輝大哥的各種慷慨幫助


街頭真punk·遂寧蓬溪(攝影:Emma)

老水渠·遂寧蓬溪

阿姨衝·遂寧


包場觀影《銀河系漫遊指南》·遂寧


八卦迷宮小視頻(作者:Em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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