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大師蔣蓉:由歲月壘成一個審美王國

江蘇文藝出版社2019-06-18 08:10:53


蔣蓉,江蘇省宜興人。1995年被授予“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稱號。


蔣蓉是一位崇尚自然主義的紫砂大師,花鳥魚蟲都是創作的素材。


蔣蓉的作品在中國紫砂工藝史上技術精湛,生動具真,別樹一格,成為中國紫砂工藝史上第一位女工藝美術大師,任中國美術學會會員,中國工藝設計協會委員,江蘇省工藝美術協會名譽理事。



蔣蓉作品曾在全國工業會議上評為“特等獎”,併為周恩來總理出訪東南亞等國家制作禮品。1956年,江蘇省人民政府任命她為紫砂工藝“技術輔導”,這在當時歷史情況下是工藝界的一種最高榮譽和待遇。


蔣蓉代表作品有荷花壺、牡丹壺、金瓜壺、菱形壺等。




民國32年,蔣林鳳從上海回來了。

 

蔣蓉,而不再是蔣林鳳。給自己改名是她回到家鄉的做的第一件事。


70多年後的一個初秋的下午,蔣蓉老人在時間的深處幽幽述説有關為什麼改名以及後來的種種故事。她的語氣平和,了無波瀾;像家鄉蜀山腳下那條蠡河的平靜水面。

 

光陰荏苒,我在距離那個平淡下午13年後的一個冬夜,重新打開採訪筆記,再次沉浸於那些泛黃而脆薄的細節,像諦聽平靜水面深處藴動的激流。

 


芙蓉是她最喜歡的花。她做花器。蓉,是一種新生活的綻放,是一種久長的馥郁,是一顆敏感的心靈對未來的期盼。

 

然而,從上海回來的蔣蓉在最初的一個月裏竟然找不到感覺。窯場斷煙了,家家的作坊裏死疾般冷清;一個新名字只給了她暫時的爽利和希冀。潛洛村正以前所未有的荒涼凋敝,踉蹌地步入1943年的早春。縣誌記載這一年的宜興到處都在逃難。日軍的大規模“清鄉”和“掃蕩”每天讓數以千記的難民居無定所。在逃難的人羣裏我們找不到蔣蓉以及她的年邁衰老的父母、還沒有成年的弟妹,原來他們在幾十裏外的張渚山裏投靠了一個遠房的親戚。挖野菜採野果成了蔣蓉和弟妹們每天必做的功課。來自山外的消息説,一種叫“霍亂”的瘟病正在全縣蔓延。縣城出版的《品報》報道説,徐舍區洴浰村瘟疫延續40天,全村100多户,死亡200餘人。有10餘户一家老小全部夭亡。

 

有如驚弓之鳥的蔣蓉一家不敢下山,但躲在親戚家顯然不是長久的辦法。一天下午,蔣蓉搭乘一輛騾車去了丁蜀鎮,深藏着紫砂礦土的黃龍山已經築起了日軍的碉堡,原先日夜噴吐火舌的幾十座龍窯幾乎全部熄火,昔日忙碌嘈雜的陶瓷駁運碼頭變得冷冷清清,所有的作坊緊閉着它們原先夜裏也敞開的大門。這個以陶聞名的千年古鎮在日本人的蹂躪下已經喪失了元氣。總之,一路的見聞讓蔣蓉頗為傷感,戰爭讓所有的尋常巷陌不再帶有平常的温情,生活的出路也變得模糊不清。

 

21世紀的一個秋天的下午,我沿着蔣蓉記憶中的線路駕車慢慢行駛在通往丁蜀鎮的路途上,因為蔣蓉當年堅持説,那一次丁蜀鎮之行對她後來的影響很大。當時她先去上袁村找顧景舟,因為沒有預約,景舟先生不知在何處雲遊。其時,丁蜀鎮窯場已遭受重創,全鎮40餘座龍窯,已有20多座被日軍侵佔用作炮樓。蔣蓉花了半天才繞過那些破敗的窯場,找到了一條名叫白宕的巷子,白宕無宕,乃是幾百户世代摶陶的藝人窯户聚居之地;蔣蓉來這裏拜訪一個名叫華蔭堂的陶業長輩,華蔭堂堪稱丁蜀鎮最大的陶業老闆、著名的開明紳士,又是這方圓幾十裏窯場的活字典。是個一言九鼎的重量級人物。華蔭堂知道蔣蓉的才藝以及她的上海仿古閲歷,他很欣賞這位幹練的紫砂女才子。但當時華蔭堂手下的若干座龍窯全部歇業,工人們都在家裏餓着肚子,因此他無法滿足年輕的蔣蓉要在這裏謀一份工作的願望。不過蔣蓉仍然在這裏得到了一份她意想不到的驚喜。華蔭堂破例拿出一件鎮宅之寶:清代制壺女名家楊鳳年的代表作《風捲葵壺》,讓她觀賞。這是一件讓蔣蓉受到極度震撼的作品。

 

風捲葵(作者:楊鳳年)


風來了,葵花在歡快地起舞;彷彿那是一隻極其温柔的手,是造物主無所不能的魔手;世界感動,萬物在一種別具情致的動感中,在難以言傳的婀娜裏翩然起舞。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蔣蓉抬起頭時已經淚光閃爍。許久許久她沉浸在一份深深的感動裏。過去她只聽伯父説過楊鳳年這個名字。她也是生於制壺世家,是制壺名手楊彭年的妹妹。也許女人與女人之間,有一根特別的心絃,它們的溝通是可以跨越時空的。這把《風捲葵壺》以風吹葵葉的動感入壺,在茶壺的造型中非常少見。體現了作者觀察生活提煉植物形態的高超能力。60年後已經度過百歲誕辰的華蔭堂老人還清晰地記得蔣蓉當時見到《風捲葵》時那種久久凝視、極其虔誠的神態。

 

“美的東西都是一步到位。”

 

她喃喃自語:

 

“真的,見到這把壺是我的造化。”

 

《風捲葵》對於蔣蓉的特別意義,還在於為她今後堅持紫砂花器創作奠定基礎。楊鳳年這個名字,既是她前世的一個良師,又是她今生的一個夢幻。


後來他們談到了時局,都痛切地感到紫砂藝人和國家其實是脣亡齒寒的關係,國亡了,何來紫砂的地位,何來紫砂藝人的活路?同時他們相信日本人的統治是不會長久的,紫砂是中華國寶,它是奪不走、爛不了的,總有一天,它會揚眉吐氣、重顯光華。

 

華蔭堂告訴她,日本人幾次來打聽這把壺。無論如何,這把壺在家裏是待不住了。他打算把它藏到鄉下去。

 

“日本人憑什麼掠奪咱們的好東西?!”

 

然後,華蔭堂認真地向蔣蓉訂了一把《老南瓜壺》。他隨手寫給蔣蓉一張字條,那是三鬥米的米票。憑這張字條,可以去市面上任何一家米店兑換。蔣蓉的壺,哪裏賣過這樣高的價錢。


況且,壺還沒有做呢。


一時間,她怯生生地不好意思去接那張字條。


華蔭堂笑了。

 

華蔭堂先生的鐵骨風範,還有那種長輩般的殷殷誠意,讓蔣蓉感動。她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只是因為激動,滿頭是汗。她只能向華先生深深鞠躬。


與華蔭堂告別後蔣蓉打算回家。她不應該在大街上遇到一個名叫吳碧雲的女人,但事實是她和這個打扮妖冶的女人原先是前後村的鄉親,自打她嫁進城後再也沒見過面。因此她們站在路邊寒暄了幾句。聽吳碧雲的口氣她和日本人很熟,而且日本人非常喜歡紫砂茶壺。蔣蓉立刻感到對方的氣味不對,便藉故告辭。吳碧雲追上來説日本人沒有那麼可怕,他們也欣賞有才氣的人。蔣蓉不再理她,如躲避瘟神般飛快地離去。

 

之後,吳碧雲又到潛洛村來找過一次蔣蓉。她説日本皇軍喜歡她的茶壺,願意花重金購買。蔣蓉反感地説:“你是中國人,怎麼替日本人説話?你看看窯場還冒煙嗎?我們也早已經不做壺了!”


吳碧雲説:“好姐姐你就幫我一個忙吧,讓我在皇軍面前有個交待。”


蔣蓉冷笑道:“你把我的手剁了去送日本人吧!”

 

家徒四壁空無一物的蔣家讓這個為日軍效力的女人感到失望。據説無功而返的吳碧雲在村口被某家的狗咬了一口。又據説有人看到了她別在花褲衩上的一支烏亮的手槍。還有人説這個女人經常在日本人在青龍山的炮樓裏出出進進,但沒有人能説出她的確切身份。幾十年後吳碧雲這個名字則還讓蔣蓉付出了意想不到的沉重代價。


所有的出路都顯得渺茫。只有潛洛村的老屋還是他們的蔽身之所。到處都是嗷嗷待哺的饑民,光禿的田埂上已經不再有野菜草根,一些人家在吃光了樹葉後嘗試着用觀音土充飢。用紫砂壺泡茶已經成為遙遠往事中的一種奢侈。

 


蔣蓉在油燈下專心製作華蔭堂先生所訂的《老南瓜壺》,這樣的年景,華先生還訂她的壺,不但是對她的鼓勵,也是一種含蓄的接濟。做壺的時候她又想到一層意思,這《老南瓜壺》,是鄉下人的俗稱,它還有一個文雅的名字,叫《東陵瓜壺》。其中還包含着一個勵志故事,很小的時候,她就聽伯父講過。説是古時候有個人叫召平,他在秦始皇時期做過東陵王,後來秦朝滅了,新皇帝幾次出面請他出來做官,他心念舊主,堅辭不從,在城外租了幾畝地種瓜。他種的瓜又大又甜,被人們稱為東陵瓜。朝野的人説到東陵瓜,都知道那是暗喻一種難得的氣節。陳鳴遠的《東陵瓜壺》有一種老邁的清趣與從容,它一點也不倨傲,卻透現着些許的遺世的孤高。蔣蓉的《老南瓜壺》,則接通着更多的地氣。是暖融融的煙火氣息,是一份知足的歡樂。看似老成持重的格調裏,有難掩的雋秀與英挺,氣質裏有一種民間恩養的情趣。

 

這年深秋的一個風雨之夜,伯父蔣宏高在貧病中去世。他臨終前最大的遺憾,是這一生很少在自己的作品上打過印章。就像自己生的孩子全都用了別人的姓氏。莫大的悲哀已經擴散到垂危生命的每一個細胞。雖然學問和絕技都不是這個亂世所需要的,但他在離開這個冷酷的世界的時候仍然告誡侄女,無論如何不能把紫砂丟掉,今後,無論做什麼壺,都要堂堂正正蓋上自己的印章。

 

村西的墳場上多了一座用黃土壘起的新墳。雪片似的紙錢一直在蔣蓉的腦海裏紛飛。把自己關在作坊裏,她決意要好好做一把壺,只有好好做一把壺,才是對伯父最好的祭奠。有風輕輕叩動門扉,像伯父往昔的叮嚀;靈泉之下的伯父應該含笑瞑目,蔣氏作坊的燈火沒有熄滅,傳薪有人;只要一觸摸到紫砂泥她的心就會沉靜下來。世界驟然變得只有一把壺大。自從在華蔭堂那裏見過《風捲葵》,彷彿她的一扇靈性之門被匍然打開。那種風中的動感,如春水般的潮湧,叩擊胸膛。一整天,一整夜;她的天空長滿霜枝,她的世界冰雪消融。不知道晝夜晨昏,也不覺得飽餓飢渴,《龍壺》和《鳳壺》就是這樣誕生的。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她從凳子上站起來時突然感到暈眩。顫巍巍的母親把她擁在懷裏,父親則在作坊的一角抹着老淚。龍壺雄壯,鳳壺優雅,栩栩如生的游龍嬉鳳浮雕般匍匐於身筒飽滿的壺體之上。無論造型還是雕塑,都很見功力。

 

即便是在最悲傷的時刻,蔣蓉的壺藝創作還是離不開圓滿和吉祥的主題。為什麼呢?這是民間藝人的心性所繫。在他們的眼裏,這個世界是被用來感恩的。所有的缺憾,都怪自己的命運不濟,都只能在一以貫之的、終生修行般的感恩中獲得圓滿。還有一個原因是,草根藝人們即使心裏再怎麼痛苦,也只能藏在心裏,傳遞給大家的,總是一份用歡樂打底的吉祥如意,哪怕它的質地是苦澀的。

 

從蔣林鳳到蔣蓉,她已經完成了一次藝術上的蜕變。一直到這個時候,蔣宏泉才覺得女兒真正長大了,他和妻子周秀寶都確信,他們真的老了,他們已經做不出女兒這樣的壺了。一個月後,蔣宏泉信心百倍地帶着這對壺前往上海,有一位蔣家的老客户聽説蔣蓉做了一對龍鳳壺,很想收藏。父親上路時蔣蓉煮了家中最後的兩枚土豆塞進他的口袋,她和母親一樣擔心他病弱的身體能否經得住車船之勞,但家中的米囤已經空了多日,一家人連吃糠咽菜都難以為繼。所有的人都指望着這對龍鳳壺掙個好價錢聊補無米之炊。

 

父親在2天后的一個傍晚空着兩手回到家中,讓大家心裏涼了半截的是,他拿出的只是一張手寫的白條而不是鈔票。白條上雖然寫着一個可觀的數額,但它畢竟不能換來柴米油鹽啊。父親説,那個手頭拮据的收藏家答應最多半年後一定兑現這張白條。而半年是一個多麼漫長的時間概念,對於飢餓中的一家人來説,熬過一天都是困難的。母親為了不讓大家太掃興,便去村上的殷實人家借了1斤米,熬成一鍋薄薄的稀粥,那天晚上白米粥的清香難得地光顧蔣家,弟妹們恍惚有一種過年的感覺。而蔣蓉卻難過得一口也吃不下,把自己關進作坊,她又獨自冥思苦想;一朵脆弱的燈苗陪伴她,在悽清的長夜裏做着她沒有完成的壺。《風捲葵》無數次叩訪她的心靈,讓她知道,一把壺可以感動一個世界,還可以裝進一個世界。

 

1943年的冬天宜興全境淪陷。日軍連續的清鄉掃蕩讓許多村莊寂無一人;蔣蓉卻一直留在作坊裏幹活而沒有隨逃難的人羣東躲西藏。奇怪的是她一點都不怕。不就是日本人麼?她在上海見得多了。這期間她的平淡的鄉村生活並沒有發生什麼波折,倒是一個名叫於瑞清的無錫青年走進了她的作坊。像平靜的水面扔進一塊石頭,泛起層層漣漪。

 

於瑞清是弟弟淦方的朋友,在無錫一家醫院藥房工作。他一來就喜歡看蔣蓉做壺。起先蔣蓉沒怎麼在意他,後來他待在作坊裏不肯走,專注的樣子讓蔣蓉覺得這人有些憨。

 

第2天淦方悄悄地對她説,姐,他喜歡你!


可我一點也不瞭解他啊?蔣蓉平靜地回答弟弟。


“人很忠厚,人品絕對沒問題。”淦方拍着胸脯説。

 

蔣蓉不語。她這年已經24歲。幾年在上海的閲歷,讓她自有一份鄉村女子不具備的幹練與沉靜。雖然因為家貧,她沒有珠光寶氣的衣服首飾,但她任何時候衣着得體,有一份與眾不同的氣質,一份脱俗的優雅與清麗。對婚姻她有自己的看法,她不喜歡的人她決不會苟且。她有自己的審美標準。鄉下女子的終身大事大都由父母作主,但她是蔣蓉,一個在大事面前有主見不苟且的人。

 

這個於瑞清看上去蠻樸實靦腆的,人也長得清秀,有一份固定的工作。而且他那麼喜歡看她做壺。不喜歡或者不尊重紫砂的人她不會考慮。現在有一個人走進來了,她能感覺到那雙火辣辣的眼睛。他們之間的交談是融洽的,於瑞清甚至還捋起袖子幫她打了一張泥片,雖然那是不合格的,但蔣蓉心裏卻給他打了一個合格分。


可是她不會匆忙作出決定。他低下頭去看她做壺的時候,她無意間發現他的脖子和衣領上有一層黑黑的油泥污垢。


她並不知道自己在上海的這幾年生活養成了一種潔癖。她尤其不能容忍髒兮兮的東西穿在人的身上,她看男人,第一個要求就是乾淨。

 

第2天於瑞清走了。他沒有得到蔣蓉明確的答覆。臨走時蔣蓉送了他一小塊褐色的紫砂礦石,還有一個梅花圖案的小模型板。她笑容平常,目光平靜,送這些小禮物給他是不是含有某種暗示,於某人並不敢肯定。

 

淦方送走了朋友,姐姐開始問他了:這個於瑞清愛乾淨嗎?


這個設問句其實已經有前提了。可惜淦方沒在意。他笑着説:別的都好,就是有點口臭!


於瑞清夜宿她家,是和淦方睡一個鋪的。也許淦方説的是一句玩笑話。但蔣蓉卻當了真。她心理上絕對排斥一個口臭的男人。然後,可能存在的口臭與脖子上的污垢聯合起來,徹底摧毀了於瑞清給她的一點好印象。

 

幾十年後,於瑞清還記得,那一次他走的時候,以為蔣蓉會去送他,會和他一起走在一條兩邊點綴着野花的田埂上,然後揮別。但是,這只是他心存的幻想而已。

 

於瑞清回到無錫後給蔣蓉來過幾封信,全是火辣辣的求愛。可是她一封信也沒回。於瑞清肯定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竟然完結在自己脖子上的污垢以及淦方的一句玩笑上,否則,半塊肥皂加一支美麗牌牙膏就可以救他。緣分這東西有時是個吝嗇鬼,一個品質優秀的男人就這樣和蔣蓉擦肩而過,從此再也沒有他的信息。

 

有一天蔣蓉在家裏接待了一位來自上海的不速之客。那是松江人小王,她昔日的同事兼追求者。小王説他已經和那位當時割捨不了的女友徹底分手了,他希望和蔣蓉再續舊情,他帶來的上海奶糖和麪包讓蔣蓉的幾個弟妹雀躍不已。但蔣蓉不假思索地婉拒了他。有些丟失的東西是找不回來的,一個三心二意的人讓她缺乏信心,況且她已經離開了上海,沒有基礎的感情是不牢靠的,她不欣賞搭在沙灘上的積木,她回贈給他的,只有一聲温柔的對不起和一個堅硬的句號。

 

蔣蓉心高,是因為她始終的一份自信。她已經完全成熟,一個由歲月壘建的審美王國防守嚴密;她敏感而多愁,感情有時特別脆弱有時卻異常堅強。感動,有時會是因為田野裏那些沒名份的小花小草,她出神地欣賞它們的姿態;真心為一朵野花的傷逝而憂鬱,為一棵小草的成長而興奮。色彩豐富的田野像牧歌,像幽美的默片,讓她忘記煩惱而保持着心靈的恆温,在青草的清香裏她優雅地過着一份清貧的鄉村生活。她不知道她的另外一半在哪裏,他應該是怎樣的一個人?也許前世今生一切都有命定,她相信。

  

50多年後,2000年的一天,一位無錫客人來訪,自稱是於瑞清的外甥。


對於蔣蓉來説,這是一個恍若隔世的名字,一個60多年前的追求者。無論故事的背景和線索都已經相當模糊。但是來訪者侃侃地説出於瑞清當年去她家玩的許多細節,讓蔣蓉的腦海裏慢慢勾勒出一個清秀的靦腆小夥的形象。令蔣蓉震驚的是,當年於瑞清被她拒絕後竟然終生未娶,他已經85歲,至今仍鰥居在無錫郊區的一座公寓裏。

 

(晚年蔣蓉與當年的追求者於瑞清合影)


蔣蓉選擇了一個晴朗的冬日,在女兒藝華和女婿周俊的陪同下前往無錫。眾人把蔣蓉攙扶着上了四樓,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終於見了面。於瑞清拿出蔣蓉當年送給他的一小塊褐色的紫砂礦石,還有一個梅花圖案的小模型板,説:“這兩樣東西,我一直珍藏着的。”蔣蓉見了,愕然許久,不由地落下淚來,説:“這麼多年,你為什麼不來找我?”於瑞清説:“你是名人,我不敢來找你啊!但我知道你一直沒結婚,1987年,我鼓足勇氣到宜興來找你,遇到一個熟人,説你已經結婚了。”

 

蔣蓉還能説什麼呢?長久的感歎唏噓追不回那些已經逝去的年華。她對於瑞清説:“你有空,就到宜興來走走吧。”

 

可是於瑞清沒能實現來宜興的願望。一年後,因多種老年疾病併發,他在無錫寓所平靜去世。臨終前,他要求親友把蔣蓉送他的紫砂礦石和梅花圖案的小模型板送還給蔣蓉。一生只為情誤,惟有蒼天可鑑;何人為我歌哭?惟求來世續緣?他去世的這天,正巧是蔣蓉的生日。本來親友們圍聚在一起,是準備給她慶賀的。一個來自無錫的電話,讓蔣蓉久不能語而潸然淚下。祝壽的蛋糕怎麼也切不下去了,她顫巍巍地端着一杯酒,在女兒的攙扶下走到院子裏,對着東方喃喃自語,然後把酒一點一點灑在地上。

 

“我的命怎麼這樣硬?喜歡我或者我喜歡的男人終不能與我走到一起。我這一生,缺憾的東西太多了。”

 

這是蔣蓉晚年的心聲。

 

 

本文節選自徐風《花非花 蔣蓉傳》



文藝君薦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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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非花 蔣蓉傳》

徐風 著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活動預告


第9屆江蘇書展

《花非花 蔣蓉傳》新書分享會

時間:6月28日 13:10-14:00

地點:蘇州國際展覽中心 書香蘇州館


中國紫砂工藝美術大師蔣蓉,是當代紫砂花塑器藝術的開山人物、紫砂花器藝術的一代宗師。《花非花:蔣蓉傳》是一部寫了12年的書。


12年間,作家徐風修訂三次,五易其稿,為了書寫一個值得懷念的世紀老人,追回一個快速離去的時代。 


即將上市

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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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 | 轉自徐風工作室

美編 | 呂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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