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能是寫夏天最好的文字

江蘇文藝出版社2019-06-15 06:35:30


鮑爾吉原野老師筆下的季節呈現出他們本來的面貌。他最大程度上將四季原初的樣子呈現給我們。夏天,就是夏天。他筆下的夏天有顏色、有畫面、有節奏、有聲音。夏天,在他筆下有了一種尊嚴。


在夏日的時候讀這樣的文字,猶如夏日吃一塊冰西瓜,喝一個冰椰子。甘甜,沁人心脾,回味無窮。 



01

初夏 



初夏羞怯地來到世間,像小孩子。小孩子見到生人會不好意思。儘管是在他的家,他還是要羞怯,會臉紅,儘管沒有讓他臉紅的事情發生。小孩子在羞怯和臉紅中歡迎客人,他的眼睛熱切地望着你,用牙咬着衣衫或咬着自己的手指肚。你越看他,他越羞怯,直至跑掉。但過一會兒他還要轉回來。


這就是初夏。初夏悄悄地來到世間,踮着腳尖小跑,但它跑不遠,它要蓬蓬勃勃地跑回來。春天在前些時候開了那麼多的花,相當於吹喇叭,招攬人來觀看。人們想知道這麼多鮮花帶來了什麼,有怎樣的新鮮、豐潤與壯碩。鮮花只帶來了一樣東西,它是春天的兒子,叫初夏。初夏初長成,但很快要生產更多的兒子與女兒,人們稱之為夏天。夏天不止於草長鶯飛,草佔領了所有的土地,鶯下了許多蛋。夏天是一個昏暗的綠世界,草木恨不能長出八隻手來搶奪陽光。此時創造了許多陰涼,昆蟲在樹陰下昏昏欲睡。


初夏藏在花朵的葉子下面等待蜜蜂來臨


人早已經歷過夏天,但初夏第一次度夏。它不知道什麼是夏天,就像姑娘不知道什麼叫婦人。這不是無知,是財富。就像白紙在白裏藏的財富、清水在清裏藏的財富,這是空與無的財富。人帶着一肚子見識去了哪裏?去見誰?這事不説人人都知道,人帶着見識與皺紋以及僵硬的關節去見死神,不如不知好。如果一個人已經老了,仍然很無知,同時抱有好奇心與幼稚的舉止,這個人該有多麼幸福。只可惜人知道得太多,所知大多無用,不能幫他們好好生活。


初夏走進濕漉漉的雨林,有人問它天空為什麼下雨,初夏又扭捏一下,它也是第一次見到雨。這些清涼的雨滴從天空降落,它是從噴壺還是篩子裏降落到地面?天上是不是也有一條河?初夏由於回答不出這些問題而臉紅了,比蘋果早紅兩個月。


初夏坐在河流上,坐在長出嫩葉的樹樁上。初夏目測大地與星空之間的距離。它尋找春天剩下的花瓣,把它們埋在土裏或丟在河裏漂走。初夏藏在花朵的葉子下面等待蜜蜂來臨。初夏把行囊塞了一遍又一遍,還有挺多草木塞不進去。要裝下這麼多東西,除非是一列火車。


02

仲夏



夏天好似樂曲裏的中板,它的綠、星斗的整齊和蛙鳴呈現中和之美。夏日與夏夜的節奏勻稱,它的肢體飽滿。夏天的一切都飽滿,像一池綠水要漫出來。莊稼和草都在勻稱之間達到飽滿。夏日的生命最豐富,龐雜卻秩序清晰。生命,是説所有生靈的命,不光包括莊稼和草,還有幾千種小蟲子。有的小蟲用一天時間從柳枝的這一端爬到那一端,而它不過活十天左右。小蟲不會因為一生只有十天而快跑或慢爬,更不會因此哭泣。每一種生物對時間的感受都不一樣,就像天上神仙歎息人生百年太短,而“百”和“年”只是人發明出來的説辭。小蟲的時間是一條夢幻的河流,沒有“年月日”。命對人來説是壽,對小蟲來説是自然。蟲鳥比人更懂緣起性空的道理。


夏天盛大,到處都是生命的集市。夏天的白晝那麼長,仍然不夠用。萬物借太陽的光照節節生長。老天爺看它們已經長瘋了,讓夜過來籠罩它們,讓它們歇歇。有的東西——比如高粱和玉米,在夜裏偷着“咔咔”拔節,沒停止過生長。這是莊稼的夢遊症。在夏日,管絃樂隊所有的樂器全都奏響。電閃雷鳴是打擊樂,霧是雙簧管,柔和瀰漫,檐下雨滴是豎琴,從石縫跳下來的山泉水也是豎琴。大提琴是大地的呼吸,大地的肺要把草木吸入的廢氣全吐出來。它怕嚇到柔弱的草,緩緩吐出氣。這氣息在夜裏如同歌聲,是天籟地籟人籟中的歌聲。


許許多多的草木只有春天和夏天,沒有秋天,就像死去的人看不見自己墓地的風景一樣。


夏夜深邃。如果夜是一片海,夏夜的海水最深,上面浮着星星的島嶼。在夏夜,許多星星似乎被海沖走了。不知從哪裏漂來新的星嶼,它們比原來的島嶼更白淨。


夏天流行的傳染病中,最嚴重的是蟲子和青蛙所患的呼喊強迫症。它們的呼喊聲停不下來,它們的耳朵必須聽到自己的喊聲。這也是老天爺的安排,它安排無數青蛙巡夜呼喊,聽上去如同讚美夏天。夏天如此豐滿,蟲與蛙的呼聲再多一倍也不算多,讚美每一棵蘋果和櫻桃的甜美,讚美高粱穀子暗中結穗,花朵把花粉撒在四面八方。河牀滿了,小鳥的羽毛乾乾淨淨,土地隨時長出新的植物。蟲子要為這些奇蹟喊破嗓子,青蛙把肚子喊得像氣球一樣透明。


03

雨下在夏至的土地上



到了夏至,雨水不再是陌生人,它們像投奔故鄉的遊子,踩着雲彩回到夏至的土地上。


夏至,雨的聲音大過河水聲、莊稼拔節聲、蛙聲。雨説給土地的話,要在夏至這一天一夜説完,土地根本沒有插話的機會。對雨水而言,春秋冬三季造訪土地只算做客,夏至才回到自己的家。


草毛了,從春天開始,草在雨水的定額裏斷斷續續生長,屬於計劃經濟。而到夏至,草逢豪雨,盡情揮霍,一邊喝一邊生長,還有餘裕的水分洗一洗腳丫縫兒的泥。水有的是,草在風裏甩去袖子上的水。白天,城裏的草呆觀街景,在夜裏像衝鋒一般瘋長。才幾天,街邊公園的草已經高到讓瀋陽的老爺們兒站在其中撒尿了。以往如城堡一般的雲朵全向夏至投降,化為寬大的灰篩子篩雨,減輕天空的重量。


二十四節氣裏邊,夏至是第十個節氣。公曆6月22日前後,太陽到達黃經90°,此為天文學之夏至點。這一天,按照舊學説法,陽氣極至,陰氣始至,太陽北至。夏至之時好像十二時辰中的午時,11點~13點,陽鼎盛而催陰生。這個月,屬十二生肖的午馬當令,奔騰暴烈,下點雨只是小意思。賣弄一點中醫學説,午時或者夏至,歸於十二正經中的心經。心為火髒,剛烈蓬勃。火與心、馬與午、夏與陽,都説生機勃發之至,乃至夏至。


大地母親一手攏過雨水的子女,一手攏過草木的兒孫。這時候,大地最高興,像看見滿院子孩兒亂跑,天真無賴,比秋天的成熟還好看。


04

七月有權利炎熱



七月有權利下小雨、大雨和暴雨。野草在汪洋中露出絕望的頭顱,它的手在積水裏寫了無數個水字,卻沒一個字浮出水面。七月懸掛着驕陽的火爐,把土壤曬得開裂,螞蟻得到縱橫四海的地道。野蜂在七月結成網,吮取所有植物的花粉,讓大地變成蜜地。野蜂改變了七月份每一個早晨上的氣味,在青草的苦味和河流的腥味里加入透明的甜。空氣如同黏稠的漩渦,不知去哪一棵樹上結晶。


七月在每天的傍晚都戴上玫瑰色的草帽兒,帽檐寬至天際。地上的花朵與西山的晚霞共同跳一支舞。它們的舞步在風裏燃燒,草帽裏露出窟窿,露出隱藏在裏邊的星星。


七月之中,天下所有河流都增加了一倍的水。豐滿混濁的河流在河牀裏遊蕩,如浴後久久不穿外衣的肥胖婦人。


鮑爾吉·原野在《黎明的雲朵》一書中,寫了春天、節氣、陽光、雨水和冰雪,這些關於四季風物的空靈文字,將我們至為熟悉的日常景物,以温馨、敏感、温柔、洞見的方式一一書寫出來。

他説:“小時候,最羨慕雲,認為它去過很多地方,飽覽山河的景色。”  

我想如果我是雲,該更羨慕他吧,不但飽覽了山河的景色,更能用文字書寫一草一木乃至山川河流。


《黎明的雲朵》

《櫻桃花在枝頭想念櫻桃》

《海的月光大道》

《公雞肖像》

《麪包的天堂》

作者:鮑爾吉·原野





文 | 鮑爾吉·原野

美編 | 孫佳韻

圖 |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 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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