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吳,龐麥郎……那些一夜爆紅的草根後來怎樣了?

後窗工作室2019-06-13 18:16:32

在底層人物遇上流量的情境中,一張又一張蜂擁的合影,一段又一段瘋狂的短視頻,火箭一般的傳播速度,接踵而至的嘲笑與質疑,流量主角們從未經歷過,甚至都未曾看過、聽過,只能無所適從,選擇反抗或者逃離。而逃離之後,依舊要回到自己的生活軌跡中。


爆紅與冷卻,來去如潮水,對他們而言,簡直是一場夢。


文 | 陳墨

本文首發搜狐狐狸罐頭,極晝工作室經授權轉載。


據中國新聞週刊報道,去年夏天以100種理由吃竹鼠、吸粉上百萬的華農兄弟,今年要轉型“做實業”,打算把賺錢的重心放在竹鼠養殖和銷售的實業上。


他們感覺短視頻的熱度遲早會過去,網友們從不是長情的人,或許很快就會不再對他們上傳的內容感興趣。


是呀,網友從不長情,今天和明天的喜好也許會迥然不同。網絡狂歡來去匆匆,那些被流量選中的網紅,短暫出名之後的人生是怎樣的?流量褪去、迴歸生活,他們要如何重新面對自我?


小吳


去年8月底,18歲的浙江男孩吳正強,因為一雙讓人“看了就想笑”的眉毛,意外成為網絡狂歡的主角。


起因是《1818黃金眼》報道了小吳去理髮被店家開出一張四萬元賬單的事兒。視頻中,他的眉毛搭配無辜又無奈的表情,喜感十足,引發了一場綿延數月的網絡狂歡。



不到半年,小吳上了近20次微博熱搜,髮際線男孩、P小吳大賽、“眉有辦法”表情包……總有一款熱搜霸佔過你的網上衝浪時光。與此同時,小吳上了《快樂大本營》《王牌對王牌》,參加了電影發佈會和吳鎮宇“租房論戰”,還成了2018年微博之夜的嘉賓。


在《1818黃金眼》新聞中,小吳頂多只是一位“典型投訴人”;8月底走紅前,小吳只是一個每月只能租出去兩三套房子、業績在公司墊底的租房中介;而去年3月到杭州打工前,小吳只是一所技校裏讀計算機的技校生。身邊人對小吳的印象是聽話、木訥、沉默寡言,買衣服是他為數不多的愛好,他習慣去杭州四季青批發市場買衣服,一套夏裝100元,棉服不超過300,再就是去超市買零食、打《王者榮耀》。


誰能想到小吳能紅成這樣!


小吳的手機很快被打爆。化粧品廠商、手機廠商、網遊廠商、網大導演、直播公司,都找小吳合作。更多的陌生人打給他説,小吳我愛你,還叫他老公。在哪裏都被人圍觀合照,就連上廁所,也有人在外面等着。


小吳拍的第一支廣告,就登上了上海人民廣場和北京望京地鐵站。上海繁華的淮海路步行街,有段時間全是小吳的照片。



不過,當小吳的“撩妹”緋聞流出後,那個曾經迅速吸納他的流量世界,瞬間就拋棄了他。網友批評他有了一點名氣就不約束自己的行為,而關於緋聞的四次澄清,前後矛盾、反覆打臉。很快,小吳就沒廣告接了,沒錢賺了;合作的時尚博主、MV導演,紛紛刪除了曾經合作過的痕跡;合作方公關發微信泄憤“小吳不爭氣!”“這種人都不該紅!”


現在,小吳就是,“隨時做好退出娛樂圈的準備”。有廣告的話,也接,説“那就滿足大家吧”。


走紅的那段時間,小吳每天要工作十幾個小時。小吳自己不斷摸索,不懂怎麼卸眉毛,倒完一整瓶從便利店買來的卸粧水,才洗乾淨。在“撩妹門”風波中,小吳露出痛苦的姿態,從家裏跑了出去,躲到朋友家。不過,沒有人關心這些。



小吳真正的感受和想法呢?在“P小吳大賽”中,策劃人高喊“中國三分之一會用美圖秀秀的女孩都在幫他變美”時,小吳在自己的微博小號寫道: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我這粗劣的演技,誰又會欣賞呢?我只是一個不受關注的人,誰又懂一個普通人的“悲哀”呢。


當然也沒有人在意這些。


小吳在接受採訪。圖片來源:穀雨實驗室。


在這個充滿意味的當代魔幻故事裏,小吳不過是網絡狂歡裏被娛樂操縱的牽線木偶,發出的都不是自己的聲音。


一個缺乏主見、閲歷尚淺的18歲小男孩,既缺乏對商業規則的認知,又缺乏打造個人真正價值點的意識。在魑魅魍魎的名利場中,身材幹瘦、聽話木訥的小吳,任人擺佈,成為畸形的大眾審美和娛樂觀念的犧牲品。


不知道髮際線小吳最近過得好不好?不知道這次走紅對他今後的人生會有怎樣的影響?


流浪大師


今年3月,小吳差不多已經“涼”了。而流浪大師沈巍一夜之間又被流量選中。



在瘋傳的視頻裏,蓬頭垢面的沈巍在跟身邊人解讀古書、暢談文學。對於路人的提問,他一一解答,侃侃而談。飽讀中外文學,流浪上海街頭20餘載,加上離奇的身世傳説,沈巍被打上“大師在流浪,小丑在殿堂”的標籤,成為全網流量擔當。


爆紅那幾天,沈巍享受了非一般的待遇,“一招手就會引起轟動效應”。


比起主角沈巍,那些追隨流浪大師的圍觀者是更奇葩的一種時代盛景。從粧容精緻求合影的網紅女主播,要求嫁給流浪大師的“大胃王姐姐”,到橡皮糖般緊跟大師身邊、成功塑造“師孃”人設、一夜間圈粉數十萬的皮衣女子,個個角色粉墨登場,令人瞠目結舌。



在走紅前,流浪漢沈巍每天凌晨兩三點起牀、出門,並趕在清潔工工作前撿好垃圾,然後回到住處,看書、寫字。除了書是買的,包括食物在內的其餘所有東西,都靠撿垃圾。


“走紅”之後,沈巍脱下了襤褸衣衫,颳了鬍子,修了髮型,穿上得體的衣服,做起了直播。


而5月下旬,他特地到四川走了走,有熱情網友千里追隨、有接機、有網友請吃飯,儼然是當下的偶像待遇。


目前,沈巍做直播,“主要內容與文化有關,因為我希望能通過直播平台傳遞一些正能量”,直播月入二十萬;想買房,“希望將來能有一個歸宿,有一個安穩的住所,不要再被人家趕”;有助手,幫助他處理一些需要用網絡處理的問題,以及安排行程、準備飯菜。



蓬頭垢面的流浪漢、受過高等教育、絲毫不顧他人的眼光在街頭暢談文學、堅持了20多年的垃圾分類……一系列巨大的反差塑造的 “大隱隱於市”的“隱士高人”人設,隨着直播、賺錢、買房的“入世”步伐,流浪大師的神祕面紗被完全揭下,泯然眾人。


不知明年此時,網友和流量是否還記得沈巍何許人也?是否還記得2019年春天的那些談古論今、談詩和理想的畫面?而沈巍能否實現自己的心願?


華農兄弟


如果説小吳和流浪大師是被流量選中,那麼,江西農村養殖竹鼠的華農兄弟則是主動選擇搭上流量快車。


作為回鄉創業的農村青年,華農兄弟抓住了短視頻創業風口,如今在西瓜視頻和B站分別拿下數百萬粉絲,已然是當下炙手可熱的“網紅”。雖然他們更認可自己竹鼠養殖户的身份。



華農兄弟,在半年時間裏實現了從零到200多萬的粉絲增長,每天在各大平台收到上萬條評論,“華農兄弟將以何種理由吃掉下一隻竹鼠”一度是網友津津樂道的話題。華農兄弟打破次元壁,在西瓜視頻的三農頻道和以鬼畜搞笑的B站,俘獲不同人羣,收穫同等程度的喜愛。爆紅那會兒,國慶假期的時候,不少人尋到他們的家鄉,“面基”喜歡的UP主。


到目前,華農兄弟依舊是網友喜愛的網紅博主。華農兄弟被流量選中,且保持相對長久的流量關注的奧祕是什麼?


看了華農兄弟持續上傳的視頻,你就能明白:他們知道“真正的農村生活其實很難和精緻掛鈎”,所以展現的都是真實的風吹日曬、雞毛蒜皮;他們用最簡潔的方式取景、現場收音,在每一次風和日麗與荊棘泥濘中,告訴我們關於生存的一切;他們高清畫質背後的專注精神令人敬佩。


華農兄弟展示的農村有無限可能,充滿樸素而原始的生機勃勃,讓在格子間的無數網友感到了田園詩意。



這些奧祕讓華農兄弟,和那些表演喊麥、生吞活蛇、老乾媽洗頭博眼球的鄉村土味博主不同,和小吳、流浪大師的意外爆紅又迅速涼涼也不同。


在華農兄弟之前,透過社交媒體看鄉村生活、底層生活,幾乎始終是一種“審醜”視角。是華農兄弟,把鄉村生活變成了一種“審美”,讓城裏人通過視頻感受到青山綠水的鄉村野趣、自食其力的平安喜樂。


也正是這些奧祕讓華農兄弟在網紅之路上,還未來可期。類似的農村網紅,還有把複雜的做菜流程簡單化,對烹飪有獨特理解的“美食作家王剛”,以及腦洞大開、持續發明“不鏽鋼腦瓜崩”“雷神錘包”等無用玩意兒的手工耿。


“美食作家王剛”


手工耿


然而,華農兄弟,他們知道網友不長情,流量肯定會過去。今年要轉型“做實業”,打算把賺錢的重心放在竹鼠養殖和銷售的實業上。


流量褪去,生活摺疊回底層


無論是小吳的眉毛惡搞,還是流浪大師的反差神話,亦或是華農兄弟的鄉野土味,他們都主動或被動地被流量選中,成為過頂級流量的“網紅”。


網紅短暫的出名之後的人生是怎樣?紀錄片《夢與路——小鎮青年·雙面人生》裏,記錄了龐麥郎、範雨素等人經歷了網紅“鬧劇”之後的人生,或許能給他們和作為觀者的我們更多答案。


2014年,龐麥郎的歌曲《我的滑板鞋》,憑着白不呲咧的音色和心懷慾望的躁動,不脛而走,成為神曲。隨之而來的,還有全網絡空間的惡搞和嘲笑。那之後,面對各種質疑以及跟公司的合約糾紛,龐麥郎失蹤了。


沒人知道或者關心的是,龐麥郎這幾年一直在非常吃勁兒的奮鬥。2014年到2017年,演出了40場。2017年底,龐麥郎第40場演出在北京,那天門票收了4000多,酒吧分成2800,他們自己拿了1500。


龐麥郎依舊堅持夢想,“我的夢想就是做音樂,成為一個藝術家。除非死,才會放棄。”


龐麥郎


另外一個網紅,範雨素。2017年,她的自傳長文《我不是範雨素》刷爆朋友圈。育兒嫂身份和幽默又冷峻通透的文字形成的反差感,讓她一時間聲名大噪。不出意料,隨之而來的還有媒體追蹤以及各種炒作的質疑。她不堪壓力,暫時躲去了深山。


在紀錄片裏,範雨素講:自己每天還過着蘿蔔白菜豆腐的生活;目前正在寫一本科幻小説,為此讀了十幾本物理學的書。她對自己的生活狀態很滿意,希望寫完這本書,去做一份體力勞動,腳踏實地的生活。


對自己曾經的“網紅”身份,她看得很淡——“就像哪兒着了火,大家都跑去看,看完拉倒。”而她的理想是——做中國的第歐根尼(一個乞討者)。


範雨素


與龐麥郎、範雨素類似,無論是小吳、流浪大師還是華農兄弟他們的走紅都太過意外。這個意外在於,他們是野生網紅,產生於目前業已成熟的網紅工業體系批量生產之外。


而他們的共同點是,都來自底層。互聯網廣泛普及,特別是這兩年快手等短視頻平台下沉用户之後,底層有了表達自己的渠道,中上層有了看到底層真實生活狀況的窗口。以往看不見的底層,以這樣一種方式出現在主流輿論裏。小吳、流浪大師、華農兄弟們,就被動成為“網紅”。


在底層人物遇上流量的情境中,一張又一張蜂擁的合影,一段又一段瘋狂的短視頻,火箭一般的傳播速度,接踵而至的嘲笑與質疑,流量主角們從未經歷過,甚至都未曾看過、聽過,只能無所適從,選擇反抗或者逃離。而逃離之後,依舊要回到自己的生活軌跡中。


爆紅與冷卻,來去如潮水,對他們而言,簡直是一場夢。


一個底層網紅,他能紅多久?


沒有可消費的笑點,沒有持續的內容輸出,我們眼見小吳逐漸“涼涼”;失去流浪者的神化身份,走向直播、買房的俗世生活,我們眼見流浪大師的熱度很快褪去;對華農兄弟千奇百怪烤竹鼠和青山綠水的鄉野生活,網友總有一天也會疲勞。


錄製結束後,華農兄弟收好設備。圖片來源:IC圖片庫


那麼,這種“紅”對他們來説是否真的有價值?


可能唯一的意義在於,掘到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桶金。比如,對華農兄弟來説,有了平台分成,加上打開了銷售渠道,他們的日子顯然已超越了他們的計劃。


此外,看不到任何其他意義。他們彷彿也都明白,從流量巔峯跌落是命運的必然。最終,很快地,他們的生活也將摺疊回去,摺疊回底層。


而經過一場夢,衝上雲霄又跌回谷底,如何看待過去的這一場夢,如何醒來重新面對自我,如何過好接下來這一生,或許會成為他們未來人生的重要課題。


參考資料:


《土味、硬核的短視頻吸粉上百萬後,華農兄弟和廚師王剛轉型“做實業”》.中國新聞週刊


《華農兄弟:田園詩與竹鼠養殖技術》.人物雜誌


《男孩小吳奇遇記:一場因眉毛起落的網絡狂歡》.GQ報道 


《年初突然走紅的“流浪大師”沈巍現在過得怎麼樣了?》.中國新聞社


《專訪流浪大師沈巍:直播月入二十萬,現在天天想買房》.紅星新聞


紀錄片《夢與路——小鎮青年·雙面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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