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珠峯“堵”死的人:Don Cash 的最後一站

後窗工作室2019-06-07 19:01:45

他們沒有為Don舉行葬禮,相反,在6月1日,家人為他舉辦了一場名為“生命慶典”的聚會。他們拒絕了賓客的鮮花,“希望這些錢能捐贈給尼泊爾當地的夏爾巴。”


文 | 蔡家欣

編輯 | 林鵬


在2019年的初夏登上世界最高峯——珠穆朗瑪峯的人,大多都五味雜陳。


相比66年前,職業養蜂人埃德蒙·希拉里第一次問鼎珠峯,為二戰後低迷的英國人帶來重現帝國輝煌的信心,今年,因為史無前例的大擁堵,不少攀登者要跨過屍體前進,連最基本的攀登樂趣都難以仔細享受。


有人為可能致命的擁堵“憂心忡忡”,有人在登頂前黑暗的擁堵裏開始懷疑攀登的意義,還有人,像54歲的美國人Donald Lynn Cash(以下稱Don)一樣,憧憬、準備40餘年,最後在珠峯永久停留。


據不完全統計,在剛剛結束的珠峯春季登山季中,至少12人死亡。去年,這一數字為6人。超過12人的死亡要追溯到2015年,那一年尼泊爾發生8.1級地震,引發珠峯雪崩,造成至少19人死亡。


沒有地震和雪崩,今年珠峯上的大規模死傷事件發生得無聲無息。


5月22日,Don在登頂後,突發疾病身亡。嚥下最後一口氣前,他剛剛完成了登山圈最極致的挑戰項目之一“7+2”——登上七大洲最高峯和南北極徒步。全球目前完成此項探險的僅有六十多人。亞洲的珠峯是Don的最後一站。


Don的夏爾巴攀登嚮導Pasang告訴《極晝》,上山途中,Don在希拉里台階(南線登頂前最危險的一段路,海拔8790米)堵了將近1小時,而當他們攜他下山搶救時,又在同一路段堵了2.3個小時。


事後證明,那是2019春季登山中最擁擠的一天——超過200名攀登者在希拉里台階排隊,等待衝頂。海拔8000米以上的“死亡地帶”,高寒、缺氧耗盡了攀登者的體力,也帶走了Don的生命。同一天,還有兩名來自印度的攀登者命喪於此。他們和過去60多年來的290多名登山者一起留在了珠峯。


“No, I can’t”


Don登頂珠峯的時候已經是22日早上8點多。


太陽穿透擁擠了一夜的黑暗,照亮了8848米珠峯頂上那塊不到五平米的半斜坡平台。綿延的雪山在腳下鋪開,雪白的山頂和蔚藍的天在遠處匯成了一條線,乳白色的雲海穿梭其間,五彩經幡在四周獵獵飄揚。


在Don之前,有攀登者喊出了“祖國母親,我愛您”,還有人準備掏出全家福拍照,一不留神被大風吹了去。


風噼裏啪啦地打着Don的呼吸面罩。夏爾巴Pasang用Don的玫瑰金 iPhone 為他拍了一張照片——他展開一面黑底白字,印有“LYFE”字樣的旗幟。那是屬於他生活的鹽湖城的一個汽車品牌,也代表着他的下一個人生夢想。按照計劃,“7+2”項目挑戰結束後,他將駕駛“LYFE”改裝的陸地賽車,以創紀錄的速度200英里/小時馳聘於“雪白之境”博納維爾鹽灘。


“不對勁”是在他登頂10分鐘後出現的。


Pasang回憶,Don的雙手突然抽筋,“眼睛睜得特別大,嘴巴也張開了”。


很快,Don僱傭的兩名夏爾巴馬上幫他按摩四肢、做心肺復甦術、增加氧氣供給。在海拔8000米以上的地方,這是遭遇高原反應及突發高山病的攀登者能享受到的最高規格的搶救。


Don曾短暫恢復意識。兩名夏爾巴拖着他往山下走。最開始,他什麼話也講不出來,後來,他喃喃自語:“我站不起來,也走不動了。”


下撤到希拉里台階後,Don又遇上了擁堵的人羣,兩個多小時後,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Pasang用一把安全鎖把Don的屍體固定在路繩上,他的綠色上衣和藍色揹包,顯得非常扎眼。Pasang用揹包蓋住了他的臉。他的腦袋朝上,身子貼着懸崖壁,雙腿下垂,腳下是深淵。很快,一個又一個的攀登者經過了他。


死於這場擁堵的、經驗豐富的攀登者不止Don一人。


同樣來自美國的62歲律師克里斯托弗·庫利什,死前也已經登頂了其它六大洲的最高峯;印度女子卡爾帕·納達什早在2008年就成為印度奧里薩邦首位登上珠峯的人,她是印度的女性登山偶像,今年在下山途中遭遇擁堵後身亡。


518日,Don的隊伍通過昆布冰川。何玉龍 攝


如果你朝他們的經歷裏望一眼便知道,他們絕不是簡單的登山狂人、“瘋子”。


Don對珠峯的期待產生於40年前,為了達成這個“信仰”,他在過去幾年裏先後登上了其他六洲的最高峯。今年1月,這位BMC軟件公司的全球內銷部副總裁撕碎了自己的工作證,決定全身心投入,用5個月去完成“人生清單”。


“現在正是到了全力以赴實現它們的時候。”像發起一場戰役的衝鋒一樣,他在社交網絡上寫道。


5個月來,他登上家附近的瓦薩奇山脈做訓練;為了能夠順利通過冰縫縱橫的昆布冰川,他在院子裏搭設梯子,負重、扶繩、模擬冰梯行走。


54歲的Don有兩個女兒、兩個兒子,同時還是3個小女孩的爺爺。他笑的時候,習慣咧開嘴,露出一整排潔白的牙齒,眼角擠出4道皺紋,法令紋深凹。儘管屬於中年的銀髮已經在頭上綻開,但對於生活,他總有釋放不盡的熱情。他設計並建造了自己的房子,曾經為了拍攝一張色彩對比鮮明的全家福,Don把家裏紅色的絨布大沙發拖到了白茫茫的鹽灘。


2019年的春天,在前往尼泊爾挑戰珠峯之前,家人專門舉行了一次聚會為他勝利歸來祈福。他的妻子學着夏爾巴人登山前的祈福傳統,把10年前從珠峯大本營帶回來的風馬旗掛在了家門前的橫樑上。“必須要回來,因為有你們。”Don説。


在55歲的美國隊友Khai看來,Don 擁有職業登山者的技術,且“意志非常堅定”。


去年5月, 北美洲最高峯麥金利峯突降暴風雪,攀登中的Don被凍傷、截肢。在截肢後的第8個月,他又挑戰了南極最高峯文森峯——最開始商業探險公司拒絕接納他,他不斷爭取,才最終成功。


登山是Don對抗平凡的一種途徑。他相信,任何一個普通人只要擁有足夠的Passion(熱情)、Planning(計劃)、Persistence(堅持),都可以達成“非凡”。


但在珠峯上,體力透支、誘發高山病的他像一名失敗的戰士,彌留之際,他的最後一句話是:“No, I can’t.”(不,我不行。)


22號Don 在珠峯頂留下的合影 圖片源自網絡


創紀錄的攀登人數 


在此之前,一切看上去並無異常。


按照團隊計劃,Don此次攀登珠峯的行程總共51天。從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飛到世界十大危險機場之一的盧卡拉,再從盧卡拉徒步一週左右進入珠峯大本營。之後便是C1到C3幾個營地之間的高海拔適應性拉練。


登頂窗口期是每天最熱門的話題,隊員都會從瑞士的公司購買專業的天氣預報,能見度高、風小是最適宜的好天氣。


不過天氣略有不順。


隊伍拉練期間,孟加拉灣產生了一個氣旋,途徑喜馬拉雅山脈時,帶來了持續性的大風。“每天的風速達到80、90米/秒,”從事15年川藏線登山向導的蘇拉王平告訴《極晝》,高山上的大風會捲起地上的雪,還會把人的體温瞬間帶走。


因為大風,每年例行的珠峯兩側的繩索修復工作被推遲。5月中旬,當第一個窗口期到來時,夏爾巴人還需要時間把氧氣、食物、帳篷提前背到四號營地,再返回大本營對接隊員衝頂。


這意味着珠峯登頂的天氣窗口期由往年的7、8天縮短到4、5天。


5月21日至23日,根據氣象預報,當時風速15km/h〜30km/h,伴有小雪。這三天,被44支登山隊視為本季最後的窗口期。


珠峯南線攀登路線圖,最擁擠的地段發生在希拉里台階到峯頂之間


Don所在的團隊選擇了22日登頂。15個隊員,每人最少僱傭一個夏爾巴人,三十幾個人在18日凌晨2點半從珠峯大本營出發了。


他們要在夜裏穿越昆布冰川。這裏冰縫縱橫交錯,高處的懸冰隨時可能傾瀉而下,發生冰崩。凌晨氣温低,冰川相對穩定,是最佳時機。


“整個營地不像平時那樣悠閒,鬧哄哄的,每個人都很忙。”何玉龍回憶。他29歲了,是Don的隊友。大學畢業那年,在去巴基斯坦的路上,何玉龍看到四座海拔8000米以上的雪山,被某種“不可思議”和“神聖”的驚歎鼓舞着,他為登頂珠峯準備了5年。


剛出發時,大多數人是興奮的,少有人意識到危險。


黑暗中行走,何玉龍看到前方出現過幾次頭燈連成的燈帶,“好幾支隊伍也選這天出發”。


從大本營到4號營地,一路上,“Don的身體狀態沒有任何異樣。”Pasang説,從4號營地到珠峯頂,Don一路開着衞星電話,“似乎是在和他的家人通話”。


“很戀家”,是不少隊友對Don的印象,在大本營的時候,因為通訊信號差,他一直在“呲呲啦啦”倒騰通訊設備。每天早飯前後,他要跟遠在美國猶他州的家人聯繫。


同齡的隊友Khai跟Don開玩笑,讓他把照片上傳到Tinder(一款約會軟件)。不想Don正色道,“我的婚姻很幸福,我只愛妻子一個人”。今年3月,為了讓自己的3根斷指看起來“正常”,不會嚇到小孫女,Don給它們紋上了逼真的指甲。


回到登山本身,“酷”是Don的另一面。


“受傷永遠可能是攀登高峯的一部分”,他熱衷於和隊友分享麥金利山的攀登經歷。在那場暴風雪中,他失去了3個手指。


通常,他先是煞有介事地伸出左手:“看”,緊接着再從脖子上掏出被截掉的3根手指。那本來是應該被焚燒掉的手指,他跟醫生求來做成紀念品——3根斷肢泡進福爾馬林水,經過脱水處理,再塗上明亮的蟲膠清漆。最後,打上孔,由一條銀白色金屬項鍊串起來,把它們像一座小山一樣排列好,掛在胸前。


“希望不要再失去更多。”他在社交網絡上調侃。


天氣暖和了,Don是整個隊伍中唯一願意換上短袖T恤的人。在何玉龍印象中,亞洲人歷來謹慎而目標明確,毛線帽子、保暖的大羽絨服很少離身,但像Don一樣的西方隊友,會有更多“旅遊”的心態。


攀登珠峯的挑戰,對Don來説更是一種享受。


離開大本營時,都要由喇嘛主持祈福儀式。儀式後,大部分人保持體力,準備出發了,他和Khai還沉浸在印度音樂裏,盡情扭動身體。


在2號營地,Khai最後一次見Don時,他帳篷的門簾被捲了起來,高原上強烈的陽光射進去,Don躺在那裏,曬着日光浴,“整個人看上去非常輕鬆”。在等待窗口期的日子裏,他還曾三度登上附近的卡拉帕塔山,那是户外經典徒步路線中的一個景點,可以看到壯觀的落日和雲海。


DonCash在社交網絡上展示被凍傷的三根手指和鼻子。圖片源自網絡。


在近幾十年裏,隨着登山運動的火熱,像Don這樣的攀登者,逐漸增多。


根據《喜馬拉雅數據庫》,2016年珠峯攀登迎來井噴式增長,當年有454人嘗試登頂,2017年這一數字增長到545,2018年變成568人。


今年,審核嚴格的中國北坡有154人獲准攀登珠峯,相比之下,南線的尼泊爾當局發出了破紀錄的381張登山許可證,每張許可證1.1萬美金,僅登山許可費用便高達400萬美金。


創紀錄的攀登者來自近幾年的積累。户外媒體人大鵬分析,2014年春季,珠峯南坡發生雪崩,16名尼泊爾夏爾巴遇難。2015年尼泊爾發生8.1級地震,當年登山季被取消,“那兩年想去登頂的,和後面這幾年的人重疊了”。


不過,Don和隊友並沒有預見其中的風險。


短暫休整之後,21日晚上5點半,Don帶着他的兩名夏爾巴,從C4營地出發了。C4營地海拔7950米,是衝頂前的最後一個營地。一位攀登者回憶,當天C4營地全是人,“大家都準備在(22日)凌晨衝頂”。


衝頂的最直接考驗來自於高海拔、高寒和缺氧。


一般情況下,經過海拔6800米的落子壁後,隊員要開始吸氧,“(到山頂)每個人需要6瓶氧氣”, 何玉龍解釋,攀登時隊員往往只背一瓶4公斤重的氧氣,剩餘氧氣嚮導會提前運到指定位置。


C4營地再往上,海拔8000米的路更加難走,含氧量不到海平面的三分之一。任何一個額外動作,都會增加氧氣的消耗。


他們先需要爬一段30度左右的雪坡,然後再走過一段45度左右的雪巖冰巖混路。隊員要把安全鎖釦在路繩上,挨個前進,走走停停,一百多人,“隊伍拉了很長”。黑夜裏除了向四周張望的頭燈,一片靜默。腳下是“嘎吱” “嘎吱”踩過冰雪的聲音,偶爾有人用尼泊爾語衝前面喊話,彼此也很難聽懂講了什麼。


2個小時後,何玉龍在第一個點位“陽台”(珠峯平台區,海拔8400米)遇到了Don。按照既定路線,他們要在陽台換氧。Don的夏爾巴正從他背上取下空氧氣瓶,又裝上了一瓶新的。


“How are you?”何玉龍和他打招呼。


“Everything is fine!”Don笑了笑。


22日凌晨4點,隊員的頭燈連成了燈帶  何玉龍 攝


致命的希拉里台階 


22日上午6點鐘左右,Don和他的夏爾巴來到了希拉里台階底部。


那是衝頂前的最後一段路,海拔8790米,峯頂近在眼前。與其説是希拉里台階,不如直接稱它為一塊高達12米的巖石峭壁,坡度近乎垂直。每年春季,尼泊爾的修路隊會提前在山脊上鑿出不到40公分寬的小徑。小徑一側是懸崖,一側是2米高的冰壁,冰壁之外又是懸崖。


因為僅能容一人通過,且下山也必經此地,一旦上行和下撤的人相遇,或者有人體能不支停下腳步,擁堵很快發生。


事實上,最大的擁堵也發生在這裏。


Don到達時,有超過50個攀登者排在他面前。登頂前的焦急心情被擁堵搞得不安起來。


“像三明治一樣,人擠人。”整個隊伍前進速度很慢,“經常是幾十個下山的、或者超車的人越過你,你才可以看見隊伍又向前挪動了一點”,來自中國的攀登者豆豆説,要想超過前面的人,需要摘掉安全鎖,越過前面的人,再重新把安全鎖掛上路繩,每一個小動作都可能釀成危險。道路狹窄,越過她的人都會試圖攀住她作為安全保障,“我體重只有80斤,感覺隨時會被帶下懸崖”。


走在何玉龍前面的是一個印度女人,她不會超車,一直站着不走,海拔8000多米的等待對體力和氧氣都是嚴峻考驗,“go,go,go”何玉龍催促起來,她回過頭問,tell me, how to go?


多位親歷者稱,當天有200多人試圖登頂。隊伍阻滯不前,走了一整晚的人,在疲勞中勇氣和體力漸漸被銷蝕。


有人氧氣面罩結冰,突然出現缺氧症狀,“大腿肌肉一緊,裏面的空氣好像一下就被抽光了,跟真空一樣”。也有人出現雪盲症和幻覺,“寒冷、飢餓、和疲勞瞬間消失了,四周陽光充沛,似乎可以閉目養神了”。


最初,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倒下時,黎巴嫩富有經驗的登山家Fatima Deryan還想把自己的氧氣分給別人,但很快,氧壓越來越低,她只能選擇漠視,“每一個站在這裏的人都需要氧氣,大家心裏都清楚,沒人願意成為那個倒下的人。”


不少人目睹了生命的消逝。在希拉里台階一側傾斜的冰坡上,一名穿黃藍衣服的印度女人起先不受控制地往下墜落,兩名隊員死死拽住她的一隻手,她的另一隻手五指插進雪地,兩條腿在冰坡上亂蹬,不到半分鐘,蹬腿頻率緩了下來,最後直接垂落在冰坡上。


夏爾巴們曾試着溝通協調,他們希望五分鐘上一個人,下個五分鐘再下一個人。但實際上沒有人那麼聽話。原因在於登山者的速度參差不齊。


職業登山者對隊伍裏一些人的“業餘”水平感到驚訝:有攀登者甚至不知道如何穿上增強摩擦力的冰爪鞋套,相當多的人不懂得攀巖、攀冰技術。何玉龍甚至遇到過身材肥胖的女攀登者,“肚子很大,一看就沒有什麼攀登經驗”。還有人從2號營地就開始用氧——專業的用氧起點一般開始於海拔7000多米,對氧氣的過度依賴意味着攀登能力不合格,一旦遇上突發情況,極易引發死傷事故。


這些沒有經驗的登山者,通過了尼泊爾當局的審核,花費幾萬美金挑戰珠峯,卻在狹窄的通道中踟躕不前,造成了致命延誤。


Don在隊伍中艱難地挪動腳步,他和兩位夏爾巴默默地拖着腳步向上走,“一句話也沒有説”。他們在這裏堵了1個多小時。有攀登者稱,“感覺這段路永遠沒有盡頭”。


無望的擁擠中,懷疑的念頭幾乎閃過每一個攀登者的腦海,“我為什麼要來這個山?”但豆豆認為,那種情況下,有的人可能已經沒有理智去放棄,“他們可能供氧出現問題,意識都模糊了。”何玉龍把放棄解釋為人性,幾萬美金,一兩月的時間,“就差這幾十米,甘心嗎?”


不管怎樣,第一次,Don挺過了希拉里台階。但絕望的是,當登頂後,突發高山病,夏爾巴拖着他下山求救時,他們還必須順着這條路往回走。


這一次,他們遇上了2019年春季登山季最擁堵的時段,在這裏Don被堵了2.3個小時。


死神還是來了。坐在地上的Don臉色發白,昏睡過去,Pasang試圖喚醒他,但以失敗告終。事後,Don被認為死於突發性心臟病。


登山是Don抵抗平凡的一種途徑。圖片源自網絡。


山還在那裏


Don的面罩、氧氣瓶跟他一起留在了原地。


想從海拔8750米運走屍體太難了,稀薄的空氣無法為直升機的螺旋槳提供支撐力,純靠人力,“需要100萬美金,才能搞定。”一個隊長預計。更何況,Don早前就跟他的孩子們經常吹噓,自己已經簽署了一份棄權書,宣佈如果他在攀登時死亡,他的遺體將被遺棄。


“他寧願死在山上,而不是在病牀上。”他的女兒在事後接受採訪時説。


唯一被帶下山的,是Don那部隨身攜帶的玫瑰金iphone手機,裏面記錄了他攀登珠峯的全過程。


在離死亡只有寸步之遙的時候,他給遠在美國的妻子發了一條信息:謝謝你一直以來如此支持我實現夢想,能夠長眠於這座我仰望了40年的山峯,我很幸運。


他的鼻頭皮層透明,在光下,皮下毛細血管隱約可見。那是今年1月,在南極洲登文森峯時被凍傷的痕跡。在Don的計劃裏,登上珠峯後,他將不再挑戰登山,6月份回國立馬治療鼻子上的凍傷。


包括Don在內,團隊裏15個人最終7人成功登頂。


一個巴基斯坦人患了雪盲症,下撤到2號營地後,直接叫了直升機救援,返回加德滿都治療;一個印度人,因為凍傷,十個手指頭全黑了。


Don的那個美國隊友,Khai兩度衝頂,兩次都放棄了。


21日晚上,當Khai抵達“陽台”換氧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腳趾頭又冷又硬,整個眼珠子都充血了,“就像彈鋼琴那樣,我拼命甩動四肢”,但無濟於事,他越來越虛弱。


“登上頂峯只不過征途的一半,下山需要更多的體力,”Khai掙扎着,最終放棄了。那一刻,他覺得無比糟糕——夢想泡湯了,所有付出的努力、金錢都付諸東流了。


第二天,Khai吃了一整袋鱈魚和半塊牛奶巧克力後,決定重新衝頂。


前一天,Don的死訊在隊裏傳開,何玉龍聽到就哭了。他抱着Khai 想勸他放棄,“我已經失去1名隊友,不想再失去一個。”但Khai拒絕了,他剛走出帳篷,對講機裏傳來呼救,一名印度隊友失蹤。


這一次,決定做得並不難,Khai很快決定放棄衝頂,讓他的兩名夏爾巴上山救人。


“生命永遠比登頂更重要”, Khai很痛快,他在寫給《極晝》的郵件裏説,“總有人告訴你,登山需要意志力,但實際上,我們更需要知道何時應該停下來。”


何玉龍對放棄者葆有尊敬。團隊裏有一個和他同歲的新加坡男孩,兩年前在南峯頂,8700米——距離頂峯不到150米的地方選擇放棄,原因是那時男孩腳特別冷,可能面臨凍傷和截肢。今年,令人欣慰的好消息是,29歲的新加坡男孩衝頂成功了。


在美國,Don 的家人宣佈要把他的屍體留在珠峯上,“對他來説,這是最好的歸處。”


家人和Don的夢想同在。去年,當他失去3根手指,全家人到醫院看望他,合影上,每個人都學着他左手的樣子,只伸出了拇指和食指,大家笑成一團。


Don的兄弟給尼泊爾團隊發去了信息,“請告訴夏爾巴嚮導,我們對他們拯救Don的英勇努力深表感謝,我們很高興他們是安全的。”


他們沒有為Don舉行葬禮,相反,在6月1日,家人為他舉辦了一場名為“生命慶典”的聚會。他們拒絕了賓客的鮮花,“希望這些錢能捐贈給尼泊爾當地的夏爾巴。”


出現在珠峯3號營地到4號營地之間的屍體。 受訪者供圖


有幸從珠峯歸來的人,既興奮,又疲憊。


離開的時候,Khai望着靜靜躺在那裏的珠峯説,“山還在那裏,我還會回來。”何玉龍右側的臉頰被凍傷了,整夜咳嗽,睡不着覺,但他不能獲得充足的休息,每天都要接好幾通採訪電話,用嘶啞的聲音回答各種問題。也有攀登者在視頻網站上傳視頻、做直播,點擊量近千萬。一位小學一年級學生的媽媽,把簽有全班師生簽名的校旗“飄揚在世界屋脊”,在網上引發了一場學生“拼爹媽”的討論。


備受指責的尼泊爾政府並沒有就大規模傷亡事件做出令人信服的解釋。


他們拒絕限制登山者數量,“如果真要限制登山者數量的話,那麼我們誰都不要再上聖山好了。”尼泊爾旅遊局局長Danduraj Ghimire説。


不過,珠穆朗瑪峯旅行中轉區的一位管理人員説,“在下一季,我們將努力在山頂下方的地區使用雙繩,以便更好地管理登山者的流量。”

 



搜狐極晝工作室出品 

未經許可不得轉載


作者簡介


蔡家欣

忌不努力工作。

作品包括:

《女團SNH48的粉絲決戰》

《福州“見義勇為反被刑拘案”後遺症》


為嚴肅閲讀提供選項

點擊閲讀原文來搜狐參加更多討論


文章已於修改
https://hk.wxwenku.com/d/200827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