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上的康復治療師:生活以痛吻我,而我報之以歌|極晝視覺

後窗工作室2019-06-07 19:01:43

2019年5月19日,宋宜川在中國康復研究中心(以下簡稱康復中心)的音樂治療室為患者彈唱歌曲。


宋宜川常常想起在酒吧駐唱時,用三個小時,架着鍵盤從什剎海走回民族大學的場景,那個時候自己身體真好,兜裏揣着一百五十塊錢,一路哼着小曲往回走,特別美。如果沒有那場事故,他會在這樣的生活裏一步一步走上自己熱愛的舞台吧,那個一直嚮往的舞台。


圖、文 | 呂萌

編輯 | 翁倩


胸椎和腰椎手術的第二天,強烈的痛感從背上兩條十幾釐米的刀口擴散開來,它們時刻提醒着宋宜川,自己可能再也沒法站起來,沒法上台唱歌了。


7月的陽光透過北醫三院脊柱外科病房的窗户,打在牀邊,給清冷的房間增添了絲絲暖意。宋宜川心如死灰,爸,你給我唱首歌吧,我想聽你唱歌,他側過頭説,聲音悶得像堵在嗓子眼。


宋名賢靠在兒子病牀邊輕聲唱起《塞北的雪》,這是他幹活時常哼的一首歌。他是一名普通的鐵路職工,也是兒子音樂路上的啟蒙老師。宋宜川盯着父親,熟悉的歌聲讓他暫時忘了傷痛,平靜下來。


就像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父母的懷裏。


10年後,宋宜川成了一名音樂治療師,用音樂安撫和治療前來康復的患者,像父親曾為他做的一樣。


康復中心一層的無障礙通道,是宋宜川每天上下班的必經之路。


每天8點,宋宜川都會穿着白大卦,坐着電動輪椅,經過醫院的無障礙通道去音樂治療室上班,與其它康復訓練室不同,這裏沒有想像中那些專業的醫療器械,擺放的是鋼琴,吉他,手鼓和各種樂器。


成立於1988年的康復中心,直屬中國殘聯,是一家以康復為特色的三甲醫院。隨着中心康復體系的不斷擴大,2016年音樂治療中心落成。


在音樂治療室外的家屬等候區,宋宜川等待着來做康復治療的患者。


下午2點左右,宋宜川拿起吉他調了調音,陸續有家屬將接受康復的親人推進音樂治療室,圍坐在宋宜川周圍。音樂聲響起,治療開始。


患者用含糊而不連貫的聲音唱着《朋友》,雙手在胸前遲緩地打着節拍。


嘴張開,吸氣,很棒,慢慢來。宋宜川大聲反覆着,並豎起了大拇指。在宋宜川眼中,這些坐在輪椅上的人與他有着相似的經歷,他們不是患者,而是戰友


在治療前,宋宜川根據每位患者的病例制定相應的發聲和語言訓練。治療初期會從鍛鍊呼吸功能開始。


一位年輕的患者和宋宜川合唱歌曲。


2007年,宋宜川在中央民族大學音樂學院讀大三,為了緩解父母經濟上的壓力,他一直利用業餘時間在酒吧駐唱貼補生活。


然而,人生軌跡在這年8月發生了徹底改變。宋宜川暑假在學校廣告欄上看到一則招聘羣演的廣告,到石家莊應聘,結果被扣留在小黑屋裏。他從4樓爬下逃走時被拽得失去平衡,摔了下來,造成脊柱爆裂性骨折。


受傷前的宋宜川。


200792日下午,他們從就診的北醫三院來到康復中心。一週後,當父母把輪椅推到宋宜川眼前時,他眼淚開始止不住往下流。從夢想站上舞台到坐在輪椅上的落差,宋宜川感覺自己的人生戛然而止。


那時什麼想法都沒了,就想回老家開個小雜貨店過完餘生。


一次偶然的機會重新燃起了宋宜川對音樂的熱情。20091030日,殘聯藝術團邀請他參加一場演出。宋宜川唱了5首歌,觀眾反應很熱烈。那場演出,成為宋宜川精神狀態的的分水嶺,是一個讓我進入亢奮而激烈狀態的開始。


參加綜藝節目、獲得歌唱比賽冠軍……宋宜川的生活開始變得忙碌而豐富多彩。


在2010年非常6+1節目中,宋宜川獲得“非常明星”稱號。


2016年7月8日,音樂治療中心成立,宋宜川投了簡歷,隨後被醫院錄取。闊別9年之後,他再一次回到這個曾經讓他經歷絕望、又重燃希望的地方。“這是另一個舞台,也是更有意義的舞台。”


上課期間,因為長時間坐在輪椅上,宋宜川的雙腿經常出現肌肉痙攣,會劇烈抖動。沒有輔助器械放鬆肌肉,他只能用雙手使勁兒按住膝蓋。


午休時間,宋宜川有時會到康復中心的花園休息,時常會有患者來和他聊天。


下班回家,父親用器械為宋宜川放鬆雙腿。


康復期間,母親做過護工、保潔,最多的時候一天打三份工,除了日常開銷,還要清還宋宜川手術時借的外債。2013年3月,宋宜川在同學和朋友的幫助下,擁有了自己的一間小錄音室。5月,錄音室開張。“一張唱片幾千塊錢,對於我們是筆不少的收入。”


2018年,宋宜川和同院的醫生丁磊結婚組建家庭。


在音樂治療室中宋宜川幫患者練習發聲。


喜歡宋宜川歌聲的患者,常會要求他唱歌,宋宜川也會盡量滿足。


用音樂做康復治療,宋宜川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因為我本身學習音樂,發聲練習是我們的基本功。一些患者説話沒力量,一個是因為受傷後腹部沒有力氣,不知道怎麼發聲;還有很大原因是心理上的,不想開口講話。宋宜川會根據每個患者的病情為他們做一些特定的康復治療。對於語言能力喪失的患者,他會讓他們用音樂把一些日常生活用詞唱出來;而對於不願開口的患者,宋宜川則更多的是幫助他們樹立信心。


從傷痛中真正“走”出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接受音樂治療的患者露出笑容。


“我理解他們,他們信任我。”宋宜川成為很多患者的朋友,一些不願意和親人説的話他們常常會找他聊。


一位患者緩慢地拍手鼓掌。


到康復中心來康復的,除了成年人以外,還有一批未成年的孩子。


下午3點左右,劉健軍拄着枴杖,開始查房。這條兒童康復科的走廊,他已經往返了17年。


每天下午3點左右,劉健軍都要去病房詢問患者的病情。


劉建軍自幼患脊髓灰質炎,1993年醫學院畢業後就來到康復中心兒童康復科工作。病房、門診、家,就是劉健軍每天的生活。


不同於成年康復,兒童康復的效果和恢復潛力會比成年人更大,像一些發育遲滯的小孩,他們通過這種積極的、早期的康復,完全有可能成為一個健康的孩子。劉建軍説。


兒童康復科,醫生在為一位小兒腦性癱瘓患者做肢體恢復治療。


在兒童康復科接受治療的孩子。


兒科病房裏,劉建軍雙臂夾着枴杖,用器械輕輕敲打一個患有腦性癱瘓嬰兒的膝蓋。面對全國各地帶着孩子來治療的家長,他時常會想起小時候父母帶着自己四處求醫時的焦慮。


因為兒童康復中心的患者比較多,加班已經成為劉健軍工作的常態。經常寫病歷寫到半夜,從早晨8點工作到晚上11點才回家。不過當有家長打電話來告訴我,他們的孩子恢復得很好,有的已經上學了,我還是很欣慰的。人一輩子能把一件事做好不容易。


劉健軍在為患者檢查病情。


康復中心會根據每個病人的恢復情況進行治療,少則幾個月,多則幾年。當治療結束後,社會職業康復科會幫那些準備走出康復中心的患者,面對再次踏入社會的考驗。


此時,社會職業康復科治療室中座無虛席。孫知寒正在電腦前為患者分享一些出院後該注意的事項。


2000年的一個寒假,孫知寒因為一次意外車禍造成脊柱受傷,那時他正在昆明醫學院讀研,當知道自己要一輩子坐輪椅時,突然就不知道以後的路該怎麼走了。


社會職業康復科治療室裏,孫知寒在為一名高中生患者講解英語單詞。


每次患者有疑問和難題,孫知寒都會耐心解答。


康復期間,醫院瞭解到孫知寒的情況後與昆明醫學院協商,讓他邊康復邊參與課題研究,成為一名實習醫生。


第一天穿上白大褂覺得內心很有力量,意識到原來自己對別人還有用,還能做點事。


一些患者想通過訓練恢復到原來的狀態——能走路能正常生活,其實很難實現。孫知寒認為,在康復後期訓練中,重點應該從身體機能轉向社會屬性的恢復。如何讓患者敞開自己、適應社會,孫知寒和職業康復科的醫生們嘗試了很多辦法。指導他們如何開網店、組織患者參加活動、給學生補課為返回學校做準備這些都成為他們工作的一部分。


孫知寒會定期走訪每一個科室的病房,邀請患者參加社會職業康復科組織的集體活動。


更大的困難和挑戰發生在患者離開醫院、重新迴歸社會之後。


在孫知寒看來,國內很多城市的無障礙設施都不夠完善,對於患者來説,任何一個台階都可能是無法逾越的高山。交通設施方面也存在很大問題,很多所謂的無障礙車門檻依舊很高,未受過相關培訓的司機也沒有放置斜板幫助殘疾人上下車的意識。


而比完善基礎設施更任重道遠的,是改變社會大眾對於殘障人士的偏見與刻板印象,讓他們不用再接受旁人異樣和同情的目光。


我就是我,不怕寂寞也不怕曾經失去的太多……”音樂治療室裏,一天的治療已經接近尾聲,宋宜川唱起10年前為自己寫的歌,《我就是我》。接受完康復治療的患者們在歌聲中緩緩推動輪椅,消失在傍晚的餘暉裏。


音樂治療中心,患者和醫生們圍坐在一起唱歌。


音樂課程結束,患者主動和康復治療師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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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呂萌

用相機講故事的人

作品包括《跨性別者生存自白》

《榆林小壕兔鄉水污染事件鏡像》

《壽光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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