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島漂流記:一場橫跨十九年的復仇與救贖

米筐資本2019-06-07 19:0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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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摩登中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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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人,一座孤島,一百多個孩子,十九年,復仇以及救贖。

 


2000年以前,徐根寶坐長江渡輪時,總愛念楊慎的《臨江仙》。

 

滾滾長江,濁浪東逝,浪花淘盡英雄。誰是英雄,他是英雄。

 

他是中國足球教父,他是上海城市名片,1995年他帶申花奪得甲A冠軍,虹口體育場3萬人高呼“根寶國寶”,黃浦區獎勵他一套三室一廳,還特批了一個滬A車牌。

 

他以一己之力改變着上海男人形象,儒雅,強力,就像《皇家特工》裏的老年紳士,尊崇禮儀,又擅長戰鬥。

 

傳聞中,上海老阿姨有一半視他為夢中情人,有阿姨每場都到場舉牌支持,風雨無阻。

 

然而,所有繁華描寫在2002年7月23日倉促收筆。

 

那天之前,他經歷了一個教練所能想象的最糟糕日子。

 

戰績不佳,弟子反目,媒體討伐,評論員董路寫文説:徐根寶一直活在1995年。

 

最難過的還是球迷倒戈。輸給魯能那場,全場山呼海嘯“徐根寶下課”,呼喊聲像巨浪,他是巨浪裏的棄兒

 

他被迫辭職。7月23日那天,他收拾東西后,準備駕車離開申花所在的康橋基地。

 

那天節氣是大暑,他那台老舊的桑塔納2000突然熄火,他在康橋基地前進退不得,滿身大汗。

 

舊車車尾掛着那張黃浦區95年獎勵的車牌,滬AZ2002,一切彷彿早已註定。

 

數日後,那輛桑塔納2000駛往石洞口碼頭,開上鏽跡斑斑的渡輪,隨船駛入長江。

 

上船後,徐根寶坐入包間,點了碗鹹菜面。帶着腥味的江風吹入,崇明島在遠方若隱若現。

 

兩年前,他出了本21萬字的自傳《風雨六載》,圖書籤售第一站定在崇明島。

 

那時他意氣風發,在船上説要建足球學校,打造中國曼聯,同行的崇明縣縣長聽得怦然心動。

 

縣長最終批了島上近100畝荒地給他,可以免費用十五年。


當年,學校只是他足球版圖的一部分,2002年夏天后,那便是他命運的全部。

 

渡輪停在崇明島南門港,港口邊泥灘上,小蟹受驚逃竄,飛快鑽入孔洞之中。更遠處,蘆葦密集如林,無邊無際。

 

徐根寶的足球學校在崇明島中部,與森林公園相鄰,四野極盡荒涼。范志毅形容,拿機關槍四野掃射,也不會掃到一個人。

 

入夜,在島岸遙望,上海就像一個遙遠的幻境。

 

江海荒莽,無論是搖曳的燈影,還是蒸騰的慾望,都在極遠之處。

 

崇明島得名於東晉,起義軍失敗後,逃亡江口,竹筏擱淺,有沙島若隱若現。

 

鄉民説這島“鬼鬼祟祟”又“明明顯顯”,故名“祟明”。後來水落島出,大島浮現,鄉民心生崇敬,又改名“崇明”。

 

流亡之地還是中興之島,不過在一念之間。

 

 

當初蓋學校時,徐根寶到銀行貸款,銀行説他沒有土地所有權,不給貸。

 

徐根寶一賭氣,壓上全部身家,買下地。修建預算出來,要3000萬,而他只剩800萬。

 

那年他58歲,他從銀行貸來2300萬,每年要償還利息140萬。

 

徐指導變成了徐老闆。他和基地門衞聊天自嘲:什麼老闆,哪有老闆欠那麼多錢。

 

他的生意也不像生意,未來深藏江霧之中,回報遙遙無期,眼前只有難捱的日子。

 

萬達的王健林、中遠的徐澤憲看在老朋友份兒上,贊助了他100萬,娃哈哈和金嗓子贈予了一些設備,除此外,都要靠他自己。

 

基地材料要親自去買;電話賬單要一一核實;為省買菜錢,他把校內僅剩幾塊空地改成菜園;誰上衞生間,他就跟在後面關燈;吃飯絕不允許浪費,吃多少拿多少。

 

他跑到崇明島旅遊局,申請將根寶足球基地設為旅遊景點。門票最初5元,後來漲到10元,每月能有幾千元收入。

 

他還在學校基地開賓館,簽名售書,做根寶餛飩,賣簽名足球。

 

就連去採訪的記者,他也不放過,“在基地住宿一晚,就可以獨家專訪”。

 

為拉投資,他在基地賓館陪東北來的贊助商喝酒,客人説“感情深,一口悶”,他陪笑回,“感情深,錢拿來”。

 

到了週末,徐根寶就給朋友打電話,邀請他們來基地玩。

 

眾人知道他不易,臨行前會互相提醒,所有消費都要自己買單。

 

媒體人黃飛珏帶着幾十個朋友,跑到基地,一天三頓喝咖啡,因為咖啡在基地算高消費。

 

徐根寶好友柏萬青,組織親戚排隊買足球,100元一個的簽名足球,徐根寶一天簽了70多個。

 

有老闆看徐根寶手都籤軟了,提出直接打錢,好讓他能歇會。

 

“那個時候,是我們最苦的日子,我每天都陪遊人拍照、給球迷簽名、陪客人一起吃飯,快成三陪了。有一次陪人喝酒連幹三杯,第二天醒來,人家錢都沒付全走掉了……”

 

他想盡一切辦法找錢,除了學費。

 

根寶基地的孩子,每人每月只需交800元,費用包括衣、食、住、訓練和文化課費用。

 

每收一個孩子,基地每年要賠1萬多元。在徐根寶眼中,這些孩子,是他給未來的戰書。

 

2003年,徐根寶登島後第二年,南京一位家長帶着一個12歲的小男孩登島。

 

小男孩個頭不高,試訓時跑得飛快靈活。

 

徐根寶親自帶着他到南京,和南京足協交涉註冊問題,對方提出4萬元買斷費,省錢如命的徐根寶,轉身就到附近銀行取了現金。

 

他拉着小男孩回上海,坐船,回島。江風浩蕩。

 

小男孩名叫武磊。

 

 

基地最初招生時,徐根寶問小球員,“怕不怕死?”

 

不是所有孩子都能明白足球和怕死有什麼關聯。最終,上海1000多人中,徐根寶挑出97人。

 

這些被挑中的孩子,大多十幾歲,在船上上廁所都要教練跟着。

 

到基地後,他們迅速被分成五隊,分別叫國家隊、國家二隊、國奧隊、國青隊、國少隊。

 

對國足滿心憤懣的老記者批評隊名沒出息,於是,徐根寶將隊名改為英格蘭一隊、英格蘭二隊,後又升級為英格蘭隊、阿根廷隊。

 

徐根寶堅信,弗格森之所以能締造曼聯王朝,祕訣就是嚴格。而這一點上,兩人十分相似。

 

孩子們在島上接受嚴格的軍事化管理。

 

每天7點聽哨起牀,吃早飯,乘大巴到縣城學文化課。午餐後,回基地訓練。然後是晚餐和自習。

 

徐根寶禁止他們抽煙、喝酒、染髮、文身。手機只能在晚上7點至9點使用。

 

電視機僅有一台,擺在公共空間,供集體觀摩比賽。

 

每日餐前,少年們要列隊站好,唱隊歌《基地是我家》。

 

寒風飄飄落葉,基地是一朵綠花,親愛的隊友你不要想家,也不要想媽媽。

 

島外的世界正飛速演變,巨大的廣告牌立起又撤換,大廈下人人步履匆忙,中超球星年薪已達數百萬,有人買了跑車,在夜色中轟隆駛離酒吧。

 

島上不是烏托邦,不是理想國,只是被人遺忘的角落。

 

徐根寶説,在這裏,待三天是天堂,再待三天是人間,再待下去就是地獄。

 

他和少年們,就這樣一年年熬着時光。

 

基地體能訓練室牆上,貼着一排大字:高標準、嚴要求、締造中國曼聯。

 

中國曼聯,是時光的終點,只是沒人知道何時會實現。

 

餘下的只有高標準、嚴要求。徐根寶曾找上海專家,希望可以設計一種訓練電箍。

 

如果哪個球員訓練偷懶,或者出錯,他可以按遙控,用微弱電流刺激提醒。

 

他自己戴着親身試驗,發現一旦距離遠了,遙控器就沒有反應。

 

設備指望不上,只能靠喊。徐根寶眼睛已經花了,但嗓門洪亮。球場這頭吼一聲,對面的守門員都能聽清楚。

 

他吼出來的話大多不好聽。


2002年帶隊申花,比賽輸後,他怒斥于濤“你能踢得出來,我徐根寶3三個字倒寫,沈祥福瞎了眼讓你進國奧隊!” 

 

他批評孫吉孫祥兩兄弟,“老大、老二你們就像小偷,腳下球好像是偷來的!”。

 

他在那本自傳《風雨六載》中寫道,“比賽贏了,這就是情義!在球隊裏,嚴就是情義!”

 

登島之後,他嚴苛不減,但性格中已多柔和。

 

武磊家境一般,他就請上海著名畫家程十發收武磊做幹孫子,這樣就不用為學費和球鞋開銷犯愁。

 

2006年,後衞張琳芃偷偷在手腕上文身,怕被發現,在手腕上纏了一年紗布。

 

最後還是事發,徐根寶故意問他:

 

“手腕上有什麼傷,一年都好不了?喜歡可以,但不要太高調。非要紋的話,左手紋接傳轉,右手紋搶逼圍。”

 

張琳芃暗自鬆了口氣,這已是徐根寶少見的冷幽默。

 

接傳轉,搶逼圍,是當年徐根寶名動中國的足球名言。荒島日月長,並不代表忘記和放棄。

 

2002年離開申花時,好友曾送他本《論語》,希望他今後説話圓滑些,學會做人。

 

無從得知他是否精讀過那本《論語》,但他受訪時曾説過《論語》中的話:

 

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 。

 

 

時間飛快溜走,一切都變了,唯有中國男足沒變。

 

崇明島上有個電纜站,搞通信的漢子們,每次看國足敗北後,常會憤懣地出去跑步,跑過足球基地院牆時,就高喊“加油啊!”

 

他們知道,那裏藏着希望。

 

當年,修建基地時,徐根寶在基地大門口修了十級台階。他仿照了領獎台的設計,一年一台階,十年磨一劍

 

2005年,徐根寶以足球學校為班底,成立上海東亞足球俱樂部,2006年,俱樂部正式參加中乙,2007年,他們獲得中乙冠軍,衝甲成功。

 

當年,上海市體育局與徐根寶簽下協議,商定由崇明島上的少年們,代表上海蔘加全運會男足比賽。

 

2009年,第十一屆全運會上,徐根寶率上海隊奪得男足冠軍,上海闊別這個冠軍已有26年。

 

比賽結束後,小夥子們衝向教練席,每個人都把金牌摘下來,戴在徐根寶脖子上,“脖子受不了啊”他幸福地抱怨。

 

“謝謝師父!”隊員們大喊三聲,將徐根寶拋向空中。

 

他彷彿一下被扔回1995年,那一年他帶着范志毅等人甲A奪冠,也是戴着11塊金牌,也是這樣被拋起,一切只有最單純的快樂。

 

三年後,東亞中甲奪冠,殺入中超。

 

在一個金元時代,在一個大亨時代,在一個外援身價抵得過縣城一年生產總值的時代,崇明島上的少年們創造了一個奇蹟。

 

徐根寶説,他們衝擊中甲耗資1000萬,而別的隊要過億,他們殺入中超用了2000萬,而有的隊花了天文數字也沒戲。

 

衝甲成功後,島上便不再是靜地。2011年底,張琳梵被恆大看上,開價200萬。

 

徐根寶勸他走,“你要成家,要繼續發展,必須去。”

 

張琳梵反而不捨離開,最後,徐根寶用郵件徵求了其他球員的意見。

 

武磊回信説,雖然球隊困難,但希望主力一個都不要賣。至於他自己,永遠不主動提轉會,完全聽徐根寶安排。

 

呂文君則説的更直白。

 

“每個人都想賺大錢,我們現在已經二十三歲了,馬上要面臨很多的問題,但我們都有一個夢想。夢想失敗又能怎樣,拍拍屁股爬起來再幹唄。”

 

前面挺煽情,結尾沒正形,他寫道“至於待遇問題,你能給我多少就給多少吧”。

 

徐根寶被逗笑了,島上的孩子終歸是島上的孩子。

 

2014年10月27日,東亞用一場3:0的大勝完成全年比賽。

 

這場比賽後,東亞俱樂部將整體被上海上港收購。這場比賽,成為70歲徐根寶執教的封山之作。

 

賽前從島上出發時,他要求所有球員圍成一圈,摸一下腳下草地,帶一些地氣走。

 

他知道,孩子們將不再歸來。

 

比賽中,隊長王燊超打入第一粒球,他招呼隊友跑到場邊,朝師父徐根寶所在的主席台方向集體深鞠躬。

 

七千多球迷們現場高聲唱起《把根留住》,唱時,人們扭頭看向徐根寶所在方向。

 

這是一場有關離去和歸來,有關隱忍和釋放,有關復仇和救贖故事的收尾。


徐根寶用徐根寶的方式,完成告別。

 

上海體育場看台上,出現了徐根寶巨幅海報,上面寫着:只因有你,故事繼續。

 

 

2008年,徐根寶參加《舞林大會》,他一身黑色燕尾服,風度翩翩。

 

他選跳華爾茲,舞曲用的童安格《其實你不懂我的心》。

 

那些年,真的沒人懂他的心意。

 

2014年那場封山之戰後,白巖鬆問他今後打算。

 

徐根寶説不敢想,“要是再説十年磨一劍我要到80歲了,會是什麼樣我不清楚。”

 

有人説,這是老頭退休的信號,然而很快徐根寶再次令眾人驚訝。

 

2015年,徐根寶遠行西班牙拓荒,他用出售東亞的錢,收購了西乙一個小俱樂部,洛爾卡隊。

 

他把此行稱為西天取經,收俱樂部為了讓島上的新學員感受國外聯賽。

 

不到兩年,他把這支半業餘球隊,從西乙B帶上西乙A,帶入了職業聯賽。

 

徐根寶再次成為城市英雄,當地人用不標準的中文高喊他的名字。

 

國內媒體開始將這個模式起名為根寶模式,然而反覆分析後,卻悲觀發現,這一模式核心在於人,在於徐根寶。

 

而徐根寶不可複製。

 

對於這樣的評論,徐根寶迴應模糊。

 

他只説,市場需要恆大模式,但同樣也需要根寶模式。

 

2019年1月,武磊出洋,加盟西班牙人,並很快攻入中國人在西甲頂級聯賽的第一粒進球。

 

賽季最後,武磊又打入珍貴的一粒進球,讓西班牙人殺入闊別已久的歐聯。賽後,當地球迷讓他騎在肩上,遊行慶賀。

 

人們因此又一次想起,武磊出身那個島,想起島中那個學校,以及學校中那位老人。

 

很多年前,徐根寶在學校內養了兩條狗,一條叫曼聯,一條叫巴薩,那是他最喜歡的兩傢俱樂部名字。

 

“曼聯”已經15歲了,已經不能滿球場飛奔,常卧在場邊,滿眼眷戀。

 

羅曼羅蘭説: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就是認清了生活的真相後還依然熱愛它。

 

徐根寶在很久很久之前,便已知道真相,但一直滿懷熱愛。

 

對於徐根寶而言,許多事已經變了。

 

2009年10月1日,上海長江大橋通車,上島已不需輪渡,十年後,上海宣佈,崇明地鐵項目正在積極推進。島上已有了商圈和別墅區。


專家説,作為沙積島,崇明島面積正在不斷擴大,50年後有望和大陸相連,不再是孤島。

 

對於徐根寶而言,許多事依舊沒變。

 

如今,崇明島上,僅剩2支少年足球隊伍,共有1999年齡段和2002-2005年齡段的幾十名球員。

 

招生也變得不再容易,“願意讓孩子踢球的家長太少,我們又給不出其他基地那麼高的價錢。”


孤島依舊是孤島。


我們見證了奇蹟,但依舊要等待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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