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民:重讀費孝通先生《小城鎮 大問題》之感

小城鎮規劃2019-06-07 15:31:10


趙民

同濟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


在中國城市規劃學會小城鎮規劃學術委員會成立30週年之際,重讀費孝通先生1983年在江蘇省小城鎮研究討論會上的發言——即後來以《小城鎮大問題》為名的文章,感到非常有意義,可進一步體會小城鎮問題的歷史厚重感①。


當年費老曾説,“小城鎮問題,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哪一個人想出來的,它是在客觀實踐的發展中提出來的,問題在於我們是否能認識它”。他還説,“小城鎮研究是一個綜合的長期的科研項目。現在它已經吸引了多學科和多層次的人員,隨着時間的推移和研究範圍的擴展,將會有來自更多方面的同志參加進來。這就需要有一個相應的機構來加強各方的聯繫,進行組織和協調”。他當時曾提出要成立一個關於小城鎮研究的學術性團體,以便把“有志於此的同志組合起來”。30年前的小城鎮規劃學委會成立應該正是費老所希冀的!目前,我們既有小城鎮規劃學委會,還有專門的《小城鎮建設》雜誌,這兩者都是我國小城鎮學術研究和交流的重要平台。


今天重讀《小城鎮大問題》,我們仍能深獲教益。據我的好友沈關寶教授回憶,費老在參加1983年研討會以前,曾帶領調查組到“江村”做第6次訪問,前後花了一個多月時間,集中調研了吳江10多個小城鎮。費老在研討會上的娓娓道來和深入淺出的分析,是以紮實的實證研究為基礎的。這種理論聯繫實際和求真務實的精神永遠值得我們學習。用費老的話講,“只有聯繫實際才能出真知,實事求是才能懂得什麼是中國的特點”。因而,費老的小城鎮研究一開始就擺脱了在概念中兜圈子、從書本到書本的模式,而是注重實地調查,力求在對小城鎮的實際考察中提高認識。費老認為,“歷史的真實記錄,過了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人們還是要翻看,仍然具有價值。價值就在於它是未來的起步;而今後的變化則是它的延續”。


從改革開放初期至今,小城鎮發展的路徑極為多樣,實踐經驗空前豐富,可謂成績巨大,但教訓也很多;學界對小城鎮發展的認識也有了很大發展,但仍存在諸多困惑和爭議,學術研究和實踐探索還將繼續推進。費老在1983年就提出“小城鎮研究是一個長期的研究課題”;他認為:“人們的主觀認識與事物的客觀存在完全符合是不可能的。人們對客觀實際的認識要有一個過程,而客觀實際又是不斷變動的,人們的認識也得跟着變動。反映不能及時,跟不上變化而固步自封,認識就會落後於實際。我們的一生,人類的一代又一代,對事物的認識總是一步一個腳印地跟着向前走的。我們今天對於小城鎮的認識,過些時候回頭一看,如能發現它的膚淺和幼稚,那就證明我們的認識有了進步。”這些教誨值得我們認真領會。費先生作為一位學術大師,絕不固步自封,從不自詡為發現了終極真理;而是與時俱進、不斷探索,並隨時準備更新自己的認識。


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的鄉鎮企業“異軍突起”,“小城鎮”發展開始被廣為提及之時,費老在報告中明智地提醒大家,“任何事物一旦產生了理論概括,便容易使人忽視事物內部之間的性質差異,只從總體概念上去接受這一事物。小城鎮也是這樣。如果我們從籠統的概念出發,就會把所有的小城鎮看成是千篇一律的東西,而忽視各個小城鎮的個性和特點。因此,小城鎮研究的第一步,應當從調查具體的小城鎮入手,對這一總體概念作定性的分析,即對不同的小城鎮進行分類”。進而他結合吳江調研,對五種不同類型的小城鎮的緣起、功能特徵、發展態勢等做了詳細講解。費老這些見解在今天仍有很強的指導意義。但凡講起“小城鎮”,我們決不能陷於籠統的概念。費老曾在當年的報告中還提到,“有人看到在現在所謂‘小城鎮’裏還存在着和羣眾語言相通應的層次,所以主張用‘城鎮’‘鄉鎮’‘村鎮’來區別。‘城鎮’指鬆陵一樣的大鎮,即縣屬鎮,‘鄉鎮’指公社一級,也是體制改變後鄉政府所在地的鎮,其下則是‘村鎮’,這種意見值得考慮。我在這裏只是提出來供大家討論。我們的調查研究越深入,對我們用以識別事物的概念也會越來越細密,也會要求我們所用的名詞更加確當切實”。30多年過去了,小城鎮發展並沒有在同一的“小城鎮”概念下出現趨同化;不同地區、不同類型的小城鎮的功能內涵甚至有了更大分化。有的小城鎮顯然屬於城市範疇,是城市型經濟和社會發展的載體;有的小城鎮仍然是農村的服務中心、文化中心和教育中心。因而,對不同的小城鎮發展的戰略導向探討及政策建議,必須基於腳踏實地的調研工作,而不能僅以抽象的概念來演繹。


毫無疑問,小城鎮研究有着重要的學術價值,但同時也要看到其現實的社會價值。費老做小城鎮研究,有着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以“志在富民”為根本目標。他希望學界能對貫徹“積極發展小城鎮”的方針提出一些具體的建議。他認為“社會主義現代化需要知識,也就是要依據從科學研究取得正確反映實際的知識,去解決社會主義現代化過程中發生的各種問題。”要做到這一點,科學研究和建設工作之間必須建立起暢通的渠道,使得發展建設中出現的問題能夠被納入到科研的項目裏,經過科學研究來認知實際情況,再形成解決問題的具體建議,最後再由決策機關審核和做出實施的決定。他提出,“由科研、諮詢、決策和實踐構成一個現代化建設過程中的循環系統,這四個環節環環緊扣,周而復始,不斷地研究新情況,解決新問題”。同時他還認為,“把科研和諮詢作為上述系統中的必要環節包涵着它們具有和其他有聯繫的環節相對的獨立性”;“科學知識必須為政治服務。這裏所説的服務絕對有別於‘四人幫’時的‘樑效’對其主子的‘效忠’”。這是非常深刻的見解,是基於我黨的實事求是原則、並鑑於以往的反面教訓。總之,“科學研究要對客觀事實負責,即實事求是”。


重讀《小城鎮大問題》,感受頗多。費老30多年前的報告,曾在學界產生過巨大反響,並引起了當時中央領導的高度關注。該報告經整理後公開發表,至今仍是為學界所重視的重要文獻,可謂是小城鎮研究的經典之作。我們從該文中學到的既是小城鎮發展的歷史信息和實證分析方法,更是費老所倡導和身體力行的科學求真精神。


我本人曾有幸數次聆聽費老的學術報告和會議發言,並與費老的弟子沈關寶教授有過多年的科研和教學合作,費老的小城鎮研究及他的風骨可謂深刻影響了我們這一代學者。同時也毋庸諱言,基於我本人的學習和專業實踐認知,對費老的某些觀點並不很認同,諸如“以農民為主體的鄉村工業化”和“優先發展小城鎮的城市化道路”等,這與崇敬他的學術地位和學習他的科學精神並不矛盾。正如費老自己所説,“實事求是的科學研究不等於消除了可能有的片面性,每一門學科的研究,其片面性都是難以避免的。越是專家,其片面性或許會越大”。這就是科學態度。


事實上,當年的費老以其高齡和所處“高位”,一直在洞察國家發展的現實,一直在探究對城鄉發展規律的客觀認知,並修正自己的觀點。據沈關寶教授的記述,費老注意到了20世紀後期全球出現的跨國經濟共同體的現象和理論;也看到了隨着我國改革開放的逐步深入、市場經濟的成長,過去因行政區域而分割的經濟關係,需要轉變為有協作、互補和超越行政區域需求的關係②。在此認識基礎上,費老開始實地研究城市化中各級各類城鎮對其周邊區域的牽引、輻射等問題。他首先考慮到的是長江流域的發展和上海的定位問題,提出了“是搞深圳式的上海,還是建設香港式的上海”的問題。他深入分析了上海的傳統,特別是曾經作為遠東金融中心的那段歷史,建議上海應當成為長江流域的貿易、金融、信息、科技和運輸中心;他還提出了以上海為龍頭,江浙為兩翼,長江為脊樑,以南方絲綢之路和西出陽關的歐亞大陸橋為尾閭的宏觀設想。這些見解是何其深邃!


可見,儘管費先生的學術生涯與“江村調查”和“小城鎮研究”密切相關,但他的學術研究和思想是開放的,唯有求真務實才是他的終身追求。


注:

①費孝通先生於1983年9月21日在南京召開的“江蘇省小城鎮研究討論會”上做了“小城鎮大問題”的發言。隨後由沈關寶整理了發言稿,並經費先生審閲訂正。翌年9月,在《瞭望》雜誌發表了《小城鎮大問題》這篇文章。

②沈關寶.《小城鎮大問題》與當前的城鎮化發展[J].社會學研究,2014,29(1):1-9.


doi:10.3969/j.issn.1009-1483.2018.09.007

文章編號:1009-1483(2018)09-0014-02 

中圖分類號:F292

文獻標識碼:C

收稿日期:2018-09-01

版權聲明:

原文刊登於《小城鎮建設》雜誌2018年9月刊,版權為小城鎮建設雜誌社所有,本文在原文的基礎上經過刪減。

依託於同濟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中國城市規劃學會小城鎮規劃學術委員會祕書處致力於小城鎮規劃與建設領域的實踐成果和最新學術信息分享,促進相關學術交流。住建部優秀期刊《小城鎮建設》是小城鎮規劃學委會的會刊。優秀案例和信息分享請發郵件:[email protected]


https://hk.wxwenku.com/d/2008255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