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着麥香的回憶(懷舊經典)

喬木的天空2019-06-06 13:54:25


正是收時節,我給父親打電話,問家裏忙得怎麼樣了,父親輕鬆地説已經收完了,棒子(玉米也種上了,合攏把總兩天夫。

   

“現在機械化程度就是高!過個麥秋這麼簡單!”掛斷電話,心中暗自感歎着農業生產現代化優越性,思緒不由得穿越時光的隧道,回到了童年那熱火朝天的麥收年代。

   

那時,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已經有幾個年頭。人們的生活條件正逐步改善,可生產方式還很落後,鐵杴鎬頭、鐮刀鋤頭牛、馬、驢、騾子,都很原始,唯有澆地時“噠噠噠”歡叫着的十二馬力柴油機和“呼呼”吸水吐水的水算是現代化的機械。拖拉機相當少見,鄉親們都是小門小户生活剛剛起步一般都買不起,那些稱拖拉機的幾乎都是大集體分家時盤下來的二手貨,花不了幾個老錢,可即使這樣,也不是一般人家可以企及的。

 

除了澆地用機器,其他一切農活都要靠人力、畜力,此種情形之下,種地之難之累可想而知,收穫的季節就更難更累。

 

我們魯西北平原的農民一年兩次秋收,一次麥秋,一次大秋,麥秋收麥,大秋收棒子,都不輕鬆,累得要命。而麥秋與大秋不同,大秋時間較寬鬆、戰線拉得長,麥秋則因受季節、氣候、天氣等限制,得緊上緊地忙活,搶收搶種是麥秋最突出的特點,一個“搶”字你就應該能感受到麥秋是何等的緊張和急迫!

 

時間緊、任務重倒也罷了,最要命的是高温。能將麥粒烤得嘎嘣硬,你説日頭得有多毒?!人單是站在太陽底下就能熱汗橫流,遑論頂着烈日勞作了!

 

一般人受不了這個罪,也受不着這個罪!

只有莊户人家受這個罪,受得了這個罪!

 

 芒種一到,乾熱風起,麥熟九成,一年一度的麥秋又拉開了大幕。

 

面對麥收,大人的心理我無從知曉。我只記得當時一想到要過麥秋,心裏就打怵,可偏偏又躲不過去,因為每逢麥收,學校就放假,讓孩子們回家幫着父母過麥秋。當然,當時好多老師家裏也有地,他們也得回家過麥秋。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這令人打怵的麥秋,我們是繞不開、躲不過的,這是那個年代每個鄉下孩子的人生“必修課”。

 

年年上這“必修課”,印象自然深刻,終生難以忘記,至今,麥收時的一幕一幕仍鮮活地活在我的記憶裏。

 

“必修課”第一節就是割麥。我從十多歲就開始跟着爹孃下地割麥,當時爹孃把我和大我兩歲的姐姐當半個勞力使。割麥,要麼趁早要麼趁晚,這倆時間段相對涼快,能少受些烈日炙烤。説是晚,頭晌午(上午也往往割到十點半左右過晌午(下三點左右就下地,幹到八九點是常態。

 

那時,每天天不亮爹孃和姐姐起來讓我們跟着下地割麥。睡香,哪個孩子願意下地幹活?!可沒辦法,只能乖乖跟着

 

了地,爹孃、姐姐和我一人一壟我們畢竟年齡小、力氣差,往往爹孃已經割了兩壟了,我們還割不完一壟別看割得慢,罪不少受。剛下地那會兒還好點兒涼絲絲的,不受罪,太陽就受不了了

 

一個十來歲的孩子,頭頂烈日彎着小腰左手摟麥右手再用勁將麥子割下來,幾摟再綹又長又軟的麥子打成草繩俗稱“腰子”將麥子捆成“麥個子”

 

就這麼一摟接着一摟、一鐮連着一鐮、一個“麥個子”接着一個“麥個子”,一點點地往前割、往前趕。

 

烈日下的麥穗“鋒芒畢露”,儘管身上穿着長袖,尖利的麥芒總能刺透衣袖,扎到胳膊上,裸露的手腕更是被扎得通紅,沒有一處好地方,被麥芒扎破的地方被汗水一醃,哎喲,那滋味兒現在想起來都難受。

 

現在十來歲的孩子,哪個能受得了這個罪?!

哪個家長又捨得讓自己的孩子受這種罪?!

現在好多家長連書包都捨不得讓孩子揹着!

 

完麥子,還得把“個子”拉到場院裏。當然,不是等全部割完後才開始。一般都是先跟我們割一陣,看看一塊地割得差不多了,就牽過開始套車、。拉車子底盤不大不少裝因為拉車前後木架子。麥子的時候,我們在車下負責搬個子”在車上負責碼放。別小看碼放這個活兒,裏面道道不少,得先將車廂裝滿塞實,然後一個壓一個、一層壓一層地往上摞,個與個、層與層相互咬合,一車能裝百十個“麥個子”,差不多有我兩人高。

 

爹不虧是“老把式”,車從未塌架,及至年齡稍長上去一試身手的時候,塌架的事兒沒少發生在爹手把手的指導下,經過反覆實踐,我才掌握了這一要領

 

 地裏的麥子都割完了,一車一車的麥子運到場院裏堆成了山,該軋麥子了

 

起初鄉親們還是將“麥個子”解開、攤開,暴曬後,牲口拉着碌碡(俗稱“混”)來回轉着圈兒軋,一圈圈地往外延,等把麥秸薄了軋白了,將麥秸挑開,再將算乾淨利索的麥粒掃堆起來

 

其間,一度有些鄉親圖希省事,直接將麥子村邊公路上,過往汽車省事是省事,結果有一年,不知是有司機故意縱火還是無意中扔了煙頭,一場大火將五六里長的公路上着的麥子全部燒成了灰,連帶公路兩旁的楊樹被燒死

 

也許以現代的目光審視那場大火,我們會得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結論,可當時沒有攤上事兒的鄉親們沒有人説這種話,對遭此橫禍的鄉親都抱以深深的同情,那畢竟是莊户人家一季子的收入、一年的口糧,誰不疼得慌?!

 

一把大火徹底教育了鄉親們,以後再沒人敢到公路上軋麥子。

 

軋麥子有個演進過程,先是牽着牲口拉着碌碡軋,後來是或僱或請有拖拉機的人家開着拖拉機拉着鎮軋器軋,效率提高很多,軋出來的麥粒也利索了許多。

 

又過了幾年時間,脱粒機出現了,軋麥子開始退出歷史舞台

 

那時村裏興幾家相好不錯的合夥買脱粒機,跟先前合夥買機器、水泵一樣,屬於自發成立的“互助小組”。

 

合夥機器既減少開支、避免浪費又能使機器得到高效利用

 

機器合夥買,脱粒的時候也是合夥幹。脱粒機運行快、環節多、吞吐量大,一家一户根本玩不轉,得幾家男女老少一起上陣才有人負責站在麥垛上往下挑“麥個子”,有人負責在下面用鍘刀鍘“麥頭”(將麥個子從“腰子”以下鍘斷,一分為二),兩三個人負責往連接脱粒機的門板上搬“麥頭”順帶着把“腰子”捋下來,一個人負責往機器裏塞“麥頭”,一人負責拿着揚杴往旁邊扒拉麥粒,一兩個人負責往旁邊挑麥秸。一台脱粒機,八九個人伺候。

 

柴油機一發動,脱粒機發出“嗡嗡”的呼嘯聲,各個環節的人便緊上緊地跟着忙活起來,只要機器不停,人就不能歇着。

 

一時間,場院裏,機器轟鳴,塵土飛揚,人們尤其是脱粒機旁的人們都淹沒在飛揚的塵土中。儘管人們都裹得嚴嚴實實,可一場脱粒下來,莫不灰頭土臉,負責往機器裏塞麥頭的更成了徹頭徹尾的“黑人”。停下機器,用手捧着機器水箱裏循環出來的温水洗把臉,水桶裏隨着就黑乎乎的了,有的實在累得受不了,得坐地上休息一陣子才能爬起來洗臉。

 

你説,這人得有多累!

 

既然是互助小組聯合作戰,就不能有“船靠碼頭車到站”的打算,休息一宿,第二天起來接着幫着別人幹,直到參與合夥的人家全部脱粒完,往往都得連着幹三五天。

 

那個累、那個罪,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

 

麥粒下來,得看場。那麼一堆汗珠子摔八瓣換來的麥粒堆在場裏,誰也不放心,生怕被那個“三隻手”惦記,別説偷多了,就是讓人偷一簸箕也疼得上。因此,家家都看得很緊,户户留人看場。小時是帶着我一起看場,到了十多歲乾脆留我一個人看場

 

那時膽子也大,從不害怕。的住處很簡單,將拉車子支起來,上面蓋上塑料布,下面鋪上麥秸,就是一個小屋躺在麥秸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很快就進入了夢鄉白天累得那股子勁,幾乎到了躺下就能睡着的地步。

 

第二天一大早,我還在沉沉地睡着爹已經開始來揚場了。揚場這活兒小孩兒幹不了,一般小青年也幹不利索。揚場有技巧,得逆着杴將麥子搓(鋤)起來,逆着風向拋出去,麥粒落下,塵土和麥皮被風颳到一邊。

 

揚完場接着晾曬。晾曬簡單,只要天氣好,將麥堆攤不時拿揚杴來回蹚上幾趟,有個兩三天就曬好了。設若天公不作美,碰上下雨陰天,有點麻煩了,着急也沒用,只得等着天晴場幹後再曬。

 

麥子曬乾,開始裝袋起運。家家户户都不缺化肥袋子,此時被拿來麥子一人 撐着口袋口,一人拿着簸箕往口袋裏搓麥子,裝得快要滿袋的時候用麻繩將袋嘴紮緊系

 

一袋麥子少説也有八九十斤兩個半大孩子抬都憋得臉紅脖子粗,但爹只是輕輕一提就將袋子搭到了肩上,來來回回不知搬運多少袋運到家後,留出交公糧的來,剩餘的麥子都得倒到“露囤”(糧囤)裏去,這些都是爹當主力娘當幫手來完成的

 

小時總覺爹力大無窮,爹自己似乎也未覺怎樣,可等爹五十剛剛出頭的時候,傷病找上門來了,常常彎下腰去疼得直不起來,到醫院一查,腰椎間盤突出,且相當嚴重。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爹鐵一般的脊樑正是被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勞作、負重壓變了形。

 

爹孃用自己的脊樑、自己的雙手為我們這些孩子們撐起了一片晴空,同時跟天下的農民一道為當時的中國撐起了一片“晴空”。

 

三十多年的時光流過,那炎炎烈日下受苦受累又受罪的麥收場景已成遙遠的記憶。


但哪怕再過三十年,那時的場景也不會在我的記憶裏磨滅。

 

這段泛着麥香的記憶裏浸泡着爹孃一輩的勞作苦,浸透着爹孃一輩的養育情,更記載着我們爬坡過坎的人生路。

 

來時路,永記我心;

未來路,行穩致遠。

 

願我們每個人,都能記着來時的路,走好未來的路!


請按下方二維碼關注“我從故鄉來”。


https://hk.wxwenku.com/d/2008156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