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着麥香的場院(徵文大賽一等獎)

喬木的天空2019-06-05 13:19:18


芒種一到,乾熱風起,鄉下又到麥收時節。


想到麥收,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從前的場院。場院是從前麥收不可或缺的場地,家家離不了場院,户户都有場院。


場院多在村外的漫窪地裏,説是場院,其實只是一塊空地,並無院牆,或方或圓或三角,形狀各異,都是因地制宜,沒有一定之規。


大集體時期,各家各户沒有場院也用不着場院,每個生產隊都有一個大場院,大場院佔得是村子四周的好地方,既寬大又規整。


場院設到漫窪地裏是土地承包到户以後的事情。既然分地單幹,家家户户就得有自己的場院,村裏哪有那麼多好地方分給户家當場院,只能到那些不成用的漫窪地裏找地方,通過抓鬮的方式,你家這塊、他家那塊,一一劃分下去。


從前,麥收頭件事就是“槓場”。先套上牲口拉着耙將自家場院的地面劃開,接着往地面上潑水、撒麥秸,然後牽着牲口拖着碌碡在上面轉着圈碾軋,碾得嚴絲合縫,不留空當,軋得結結實實、平平整整。


每當軋完場,我們這些孩子們總愛脱掉布鞋光着腳丫在上面走着玩兒,腳下潮乎乎、涼絲絲的,又不硌腳,真是説不出的舒服。


大人們自然沒這閒心思,他們的心思全在地裏那些麥子上。時不時就要到地裏扒扒頭,捋個麥穗放到手裏搓一搓,把搓出來的麥粒放到嘴裏咬一咬,看看麥子熟到了幾成,好確定下鐮的時間。


割麥子不單單是個體力活,光有一膀子傻力氣可不成,必須得把好火候,過早過晚都不行。早了麥子熟不好,割倒打捆既容易捂也不容易脱粒;晚了麥子熟焦了,割得時候容易掉粒,故有“九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一成丟”的説法。


鄉親們把糧食看得比命都金貴,這些糧食都是平日裏汗珠子摔八瓣辛辛苦苦種來的,好不容易等到收割的季節,豈能容許一點點兒浪費?!



看着火候到了,全家不分男女老少,凡是能走動路幹動活的統統起五更睡半夜下地割麥,年齡實在小幹活沒長性又沒耐力的孩子們,割夠了就回家燒水然後拎到田間地頭讓汗流浹背渴得不行的勞力們喝,直到毒辣辣的太陽掛在當空,實在熱得幹不動了,這才收工回家。


此時的飯食是略微好了些,煎幾條鹹魚、燉一鍋鹹魚湯、煮幾個醃了多時平日裏又捨不得吃的鹹雞蛋,魚雖鹹卻有帶着腥味兒的香,鹹雞蛋磕開扒皮咬上一口金燦燦的雞蛋油直順着嘴角流,這些都算是對受累的一種補償和慰藉。


吃過午飯,躺到炕上眯一會兒,待到太陽不那麼毒了,接着一聲招呼又奔向麥田裏去,直割到黑燈瞎火看不見了才罷手。


“麥熟一晌,虎口奪糧”。此時的老天爺喜怒無常,説不定啥時翻臉,稍有懈怠,一俟風起雨來甚或來了雹災就會有大麻煩造成大損失。麥在地裏不要笑,收到囤裏才牢靠。麥子一天不割就一天不着神,務要緊上緊地忙活,直到顆粒歸倉,把下季的莊稼種上,那顆心才能放到肚子裏。


麥子割倒,場院就派上了用場。牽着牲口套上拉車將打成捆的麥子裝得高高的,然後晃晃悠悠地一車接一車地運到場院裏去,家家的場院裏麥個子都堆成山,不過是山大山小的差別,一切都看家裏人頭多少地有多少。



麥子運到場院裏,地裏暫時沒活了,場院就成了鄉親們的主戰場。先是拿大鍘刀鍘麥子,將打捆的麥子攔腰鍘斷,下半截撂到一邊兒,麥穗一頭攤到場院裏暴曬。


那時我家老少十口人,十五畝地,除去種棉花的幾畝地,剩下的都種麥子,每年總有八九畝麥子。


八九畝麥子堆到場院裏那叫一個壯觀,且不説割麥、運麥、鍘麥要費多少力氣,單單是鍘下的麥頭攤到場院裏,一茬都攤不下,得攤個兩三茬,還厚得不行。


鍘麥一般都是早晨開工,鍘到日上三竿,攤滿一場院,經過一晌午的暴曬,那麥粒子咯嘣咯嘣的,和麥芒訣別的時候到了。



鄉親們牽着牲口拉着碌碡在厚厚的麥子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轉着圈行進,平地裏拉着碌碡轉不費力氣,在厚厚的麥子上轉就吃力了,好在牲口是啞巴,再苦再累也無言,只能被主人牽着一圈圈地轉。


待到將厚厚的麥子軋薄了軋平了將麥秸軋得白亮白亮的,鄉親們開始起場,拿着三股杈、四股杈或者六股杈將麥秸一杈杈地挑起來堆到場院四周,底下的麥芒、麥粒全都露了出來。


將麥芒、麥粒堆成大大的一堆,此時天也差不多黑了。鄉親們除留下一個人看場院外,其他人都收工回家吃飯,吃過飯或者一個人去把看場院的人替回來或者去給看場院的人送些飯食和水。



那時我特別喜歡看場院。天天在家裏的土炕上睡膩了,在場院裏將拉車支起來,上面蓋上苫布、下面鋪上麥秸,麥秸上面再鋪個小褥子,躺到裏面,聞着麥秸的香味,看着天上的星星,説不出的新鮮和愜意。


雖是荒郊野外,卻一點兒都不害怕,畢竟偌大個荒野裏好多個場院,場院和場院都捱得很近,有些甚至緊連着,每個場院裏都有看守的人,有啥可怕的?


於我而言,説是看場院,睡着之前還能看,睡着以後睡得死沉死沉的,哪裏還能起到看守的作用,不過是起一點象徵意義罷了:我這場院裏留得有人!


每天天剛矇矇亮,我還沒有睡醒,就隱隱聽到“嚓嚓”“唰唰”的聲音,迷瞪着眼一看,爹已經在那裏開始揚場了。早上涼快,又有小風,正是揚場的好時候,爹拿着把木杴一杴杴地將混合着的麥芒和麥粒剷起來揚到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然後那麥芒便飛飛揚揚地飄到了一邊,麥子則“唰唰”地落到另一邊。


我看上兩眼,實在困得很,復又翻身睡去,等爹把我喊醒,太陽已經亮晃晃的刺眼了,再看那一大堆麥芒麥粒已經被爹揚完了,麥芒和麥粒分別堆成了小山包。



那時,我感覺爹是這個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彷彿渾身都有着使不完的力氣,一天到晚地忙活也不嫌累,揚起場來乾淨利落,那姿勢要多瀟灑有多瀟灑。


可是當時我幼小的心靈裏從來未曾想過爹瀟灑的身影和利落的動作背後藏着多少艱辛和汗水,直到有一天我們終於長大,赫然發現剛過半百之年的爹的便已雙鬢染霜、臉上佈滿溝壑、腰板不再挺拔且一干活兒就常常疼得直不起腰來,再也沒有當年的利落與瀟灑,才意識到爹當年透支了多少青春、落下了多少傷病,我們都是踩着爹孃的肩膀長大的呀!


經過幾輪鍘麥、曬麥、軋麥的重複忙碌,脱去衣服的小麥密密匝匝地堆在那裏,看上去煞是喜人,看着小麥就彷彿看到了那一鍋鍋熱氣騰騰的白花花的饅頭。


不過還不到顆粒歸倉的時候,接下來還要將這些小麥攤在場院裏晾曬,期間還要雙手握着“木杷”在小麥中間來回推,推成一縷縷彎彎曲曲、曲中帶直的麥粒堆進行翻曬,有的時候我們乾脆光着腳丫在麥子裏來回趟,趟得腳面熱乎乎的、腳丫吧癢癢的。


麥子不曬乾是不行的,一來入倉後會發黴,二來交公糧的時候糧所會拒收,還得拉回去曬,那樣的話太折騰人了。


趕上天公作美,曬上個兩三天,麥子就徹底曬乾了,一家人開始掙口袋的掙口袋,鋤麥子的鋤麥子,將麥子一杴杴裝到口袋裏扎嘴繫牢,或扛或抬將袋子裝到車上運到家裏,留足交公糧的,剩下的全部倒到倉裏去。


設若天公不作美,正要曬或者正曬着麥子的時候來了雨,那可夠爹孃和鄉親們喝一壺的了,忙不迭地將麥子堆起來用塑料布蓋好用磚頭或木板壓實,然後便焦灼地等待着風停雨住、雲開霧散、地面曬乾後繼續晾曬。


記得有一年,我們家的麥子剛剛曬好,眼看着黑壓壓的雲從西北上來了,爹孃趕緊急火火地招呼暫時手頭沒事的鄉親們幫忙,十幾口人手腳並用裝袋子裝車運到家裏去,剛剛把麥子運完,那雨就嘩嘩地下來了。


靠天吃飯的爹孃和鄉親們哪有個容易時候,到了收穫的時候還得看老天爺的臉色。



待到顆粒歸倉,人們又開始轉場,要種下季的莊稼了。


一度忙忙碌碌、熱火朝天的場院開始安靜下來,只剩下那些麥秸垛留守在那裏,接受風吹雨打,見證日月滄桑。


秋天,玉米熟了的時候,場院還能熱鬧一陣、派上用場—放棒秸,鄉親們將打成捆的棒秸一個個攢在那裏,攢成一簇簇高大的棒秸垛。


那時,場院、麥秸垛、棒秸垛儼然故鄉的一道風景,深深刻印在了我的心裏,每每想起,都帶給我一絲絲別樣的温暖、一縷縷泥土的氣息。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三十年的時間轉眼過去,時下的鄉村早已滄桑鉅變、今非昔比。


麥收時節,再也不像原來那樣緊張和疲累,一台大型聯合收割機浩浩蕩蕩開進麥田,前吞後吐,幾個來回,幾畝地的麥子就變成了一車車黃澄澄的麥粒,麥秸則直接被粉碎到了地裏,麥粒拉到家裏找塊空地曬上幾天就萬事大吉,哪裏還用得着拉麥、鍘麥、軋麥那一套,連脱粒機那一套都免了。


秋收也是一樣,人們只拉扒了皮的棒槌子回家,棒秸當場粉碎還田。


現代化的機械面前,場院漸漸沒了用武之地。現在再回故鄉去,哪裏還有場院和麥秸垛的影子,爹跟我説,前幾年村裏調地,那些場院都被收回來當作良田分到人們手裏種上莊稼了。


聽着爹的話,我的眼前不禁又浮現出那些年的場院、麥秸垛、棒秸垛還有場院上那些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來。


我情不自禁地對爹感歎:“這個時代發展得真是太快了!”


爹説:“可不!就跟做夢似的,以前就是做夢也沒想到能有今天呀!”


説着話的工夫,一絲源自內心的幸福從爹眼角的魚尾紋裏溢了出來,瞬間填滿了他那飽經滄桑的滿臉溝壑。


看着日漸老去的爹,再看看那些昔日的場院裏正起伏着的金色麥浪,我禁不住淚濕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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