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我為你好”,中國式母女的相愛相殺

後窗工作室2019-06-05 00:28:51

這些過度的期望也壓垮了女兒。無論小霧多麼追求自我,母親長期的束縛和持續性的否定,還是傷害了她的生命潛能和自我價值感,奠定了她人生的灰色基調。面對高難度的挑戰,她本能地退縮,認為自己不堪重任;面對無微不至的男友,小霧不斷地測試對方的底線,消耗對方的包容,她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長久的苦悶、莫名其妙的煩躁和無望感,讓她本能地拒絕美好的事物,習慣性地用黑色幽暗裝飾內心空間。無形中,她也變成了母親的模樣。


文 | 徐媛

本文首發搜狐狐狸罐頭,極晝工作室經授權轉載。


近日,電影《柔情史》上映。影片罕見而專注地剖析了一段複雜糾纏的中國式母女關係,這裏面有衝突,有矛盾,有隱藏的怨恨、市井的算計、不同程度的傷害和無形的勒索,遠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愛”能概括的。



電影主角小霧,是一名電影編劇,自由工作者,和母親租住在北京胡同裏。兩人都沒有穩定的收入來源,經濟上的窘迫、衚衕逼仄的環境,讓這段本來就不穩定的母女關係備受考驗。


在小霧眼裏,母親的關心無微不至,但挑剔也無處不在。何時起牀、吃飯端不端碗、屁股有沒有下垂,走路的姿勢,男朋友的選擇……她都要插手干預,一一指正。



這些不絕於耳的指責否定之語和破碎的絮叨讓小霧難有一刻的安寧。為求一時之和平,她低眉順眼地忍受,但也會在某一個瞬間突然爆發,抵抗母親的“毒舌攻擊”。



但在吵架方面,小霧很難是母親的對手。母親總會將眼前雞毛綠豆的小事無限擴展,無限上升。明明討論洗碗問題,則要扯到小霧小時候不愛乾淨生病住院的事,強調正是自己無孔不入的關心,女兒才有了現在的好身體。



小霧反駁母親的小題大做,控訴她荒誕而病態的挑剔舉動,反感她強烈的監視和掌控慾望,母親則痛斥小霧大逆不道、忘恩負義,“早知道你這麼涼薄,生下來就該把你放尿盆裏淹死!”“不聽我的話你會下地獄。”



母親早年喪偶,一人拉扯女兒長大,含辛茹苦的生活積累了滿腔悲憤,只要稍一點燃,便宣泄不停,歇斯底里。小霧的一舉一動都會成為其炮轟的對象,從寫作能力差到生活作風的混亂,從賺不到錢到結不了婚,赤裸裸地批判,惡狠狠地詛咒,剜心刺骨。彷彿對方不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而是一個苦大仇深、恨得咬牙切齒的敵人。



母親不依不饒,小霧也不甘示弱。她拼命掙脱母親的苦情脅迫,反抗她以“孝”的名義掌控自己的生活,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母愛裏的精明算計,以尖酸刻薄的諷刺,打擊母親殘存的自尊。



而在母親看來,自己千辛萬苦地養大女兒,這份付出和愛的份量,不容置疑。否定了她的母愛,也就相當於否定了她前面幾十年的吃苦受罪,進而否定了她整個人生的意義,這無異於叫她去死。



小霧也痛苦得想要撞牆。永遠都是這樣的戲碼:只要稍有反抗,就好像犯了天大的罪一樣,不僅各種陳年舊跡要被拿出來一一數落,鞭打得體無完膚;母親還會歷數她過去承受的種種苦楚和磨難,佔領道德高地,再不然就尋死覓活地來威脅她。



母親的邏輯永遠那麼光明正確:因為我是你的母親,因為我付出了太多,所以你必須無條件地服從我。


小霧不願意屈服,又不能徹底無視母親的恩情,只恨不得像哪吒那樣拆骨還父、拆肉還母,一了百了。


就這樣,雙方的裂痕在一次次天翻地覆的爭吵中越扯越深,彼此都很絕望。



這樣的爭吵,在很多中國家庭裏都會上演。母女之間的關係,總是在控制與反控制的拉鋸之中,上一秒鐘有説有笑,下一秒鐘則水火不容。每個人都疲憊不堪,卻苦無出路。


理想的母女關係是什麼樣的呢?美國心理學家弗洛姆在《愛的藝術》説,“孩子必須長大,必須脱離母體和母親的乳房,必須成為一個完整、獨立的生命。母親的真正本質在於關心孩子的成長,這也就意味着母親和孩子的分離。母愛不僅應該允許這一分離,而且還應該希望並促成這一分離。只有在這個階段,母愛才成為一項艱鉅的任務……但恰恰在這點上許多母親都失敗了。”


弗洛姆認為,檢驗一個母親是否愛自己的孩子,在於她能不能忍受與孩子的分離,以及她在分離後,能否繼續愛自己的孩子。


而大部分中國母親都很難接受孩子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一旦發現他們有“離經叛道”的趨勢,便會怒罵、詛咒,甚至一哭二鬧三上吊,以“我為你好”的理由,強行將孩子拉回自己掌控的軌道。



美國心理學家蘇珊·福沃德認為,通過貶低對方,使他人產生愧疚感、責任感和恐懼感,以服從自己的安排,是一種“情感勒索”。


情感勒索的最終目的是為了維持一種內嵌的權力秩序:一方提出要求,另一方負責滿足。


這也就能理解,為什麼小霧想和母親就事論事地討論問題時,母親則會東拉西扯,轉移焦點,或者上綱上線,打擊她的自信——她並不想同女兒論斷是非,她的目的只有一個:我要贏。



當然,不是所有的母親都會成為控制者。美國心理學家卡瑞爾·麥克布萊德在其著作《母親的羈絆》裏指出,缺乏安全感、情感匱乏的女性,更容易成為“控制型”的母親。她們也曾強烈渴望從自己母親那得到無條件的愛和情感支持,但卻未能如願。反而無形中複製了母親的養育模式和性格特點,“扭曲的愛,作為一種痛苦的遺產,代代相傳”。


電影裏小霧的母親,是一個苦命人。早年喪偶,物質的匱乏、鄰居的排擠和嘲弄,長年孤寂艱難的生活,讓她備受屈辱、疲憊不堪。掙扎受苦半世,到頭來仍是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失敗者:沒有錢,沒有房子,沒有工作。


作為女人,她也強烈地渴望着愛情,所以見到初戀時,便一頭栽了進去,卸下了昔日的野蠻粗橫,變得温柔可人,在電話裏頭説露骨的情話,用微薄的積蓄照顧初戀的生意,買回了一堆毫無用處的磁石枕頭。


到頭來卻是一個倒賠的交易。初戀拋棄了她,她孤零零地回到女兒棲居的破敗衚衕。她所擁有的只有女兒,她唯一能夠控制也只有女兒,女兒就是她唯一的可能性。


小霧的母親並不甘心活得這樣窩囊、平庸,她心高氣傲,一心想成為作家,認為周圍“沒有人能做她的朋友”,是一個“自戀型”的母親。也正是情感上的過度貧乏和強烈的自我專注,讓她將女兒視為“自我的映照和延伸”,而非有獨特個性的他者。過去那些未被滿足的內心需要,蹉跎歲月裏留下的隱而未察的匱乏與創傷,讓她不自覺地想要在女兒身上尋找補償,將眾多不合理的期望加諸於女兒身上。


而這些過度的期望也壓垮了女兒。無論小霧多麼追求自我,母親長期的束縛和持續性的否定,還是傷害了她的生命潛能和自我價值感,奠定了她人生的灰色基調。面對高難度的挑戰,她本能地退縮,認為自己不堪重任;面對無微不至的男友,小霧不斷地測試對方的底線,消耗對方的包容,她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長久的苦悶、莫名其妙的煩躁和無望感,讓她本能地拒絕美好的事物,習慣性地用黑色幽暗裝飾內心空間。無形中,她也變成了母親的模樣。





這部電影是年輕導演楊明明自導自演的處女作。影片裏的情節,也是她日常生活的寫照。只不過她把所有的反抗放在了電影裏,生活裏繼續扮演母親眼中“温順的小羔羊”。她甚至擔心電影裏的台詞會嚇到母親。


在楊明明看來,好的母女關係,應該兩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追求自己的生活,健康的關係;哪怕是親情,也應該像朋友一樣可以交談、交流。


然而在她眼裏,理想終究只是理想,“歲月不靜好才是生活的常態”。所以,在電影裏,她沒有為母女倆的關係設計一個大和解的結局。母女倆的關係始終未有突破性的變化。


影片有意思的地方在於,每當雙方吵崩了、恨不得掐死彼此的時候,突然會闖進來了一些利益攸關的大事。母女倆則立刻從爭吵的情境中跳脱出來,重新結成共同體,相互依靠,相互扶持;隨後在一起享受美食、卧談、逛街、商討爺爺遺產等互動中,悄然彌合裂縫。



因為兩人間有血濃於水的深情,知道無法徹底決裂,所以毫無顧忌地消耗彼此;也因為未曾觸及矛盾之根本,也就沒人做出真正的讓步和改變,雙方無法達成真正的和解,隨時可能從漫不經心的口角演變成世紀大爭吵。生活便在這種相愛相殺的模式中循環往復,時而雞飛狗跳,時而柔情似水。看似幽默平和,實則絕望到讓人看不到出口。


就像以色列大作家奧茲在《愛與黑暗的故事》裏所説的一樣,“所有人都是馬馬虎虎的孩子,彼此失望,相互忍受,每個人都陷入一場沒完沒了、技藝不精、基本上沒有什麼好結果的人間喜劇裏,條條道路都通往痛苦。”



真的沒有通往光明大道的方式嗎?


媒體人周軼君在《圓桌派》裏提到過,母親從小她很嚴厲,這讓她很受傷。後來她發現自己罵女兒時所用的語言和動作,竟然和母親當年一模一樣,“回到了你原來最痛恨的那個時刻”。


但同時她也意識到,“發現我掙不脱這個枷鎖的時候,也恰恰是和母親和解的時候。我忽然理解了她的不快樂,那時候為什麼會這個樣子。”


麥克布萊德在《母親的羈絆》也説,自我的康復來自理解和愛,而非指責。一旦我們理解了母親所面對的那些導致她們無力愛我們的困難,就能從對母親的抱怨中掙脱出來,開始改善我們自己的生活,瞭解自己,進而獲得康復。


電影裏,小霧對母親説,“最可憐的活法是為了理解”。然而,生活的詭異在於,只有達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理解,內心才會有和解治癒的可能,才會催生出圓滿而醇熟的愛。因為缺乏這層理解,電影失去了昇華的因素,這可能也是這部影片最大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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