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年冰心想起童年冰心

後窗工作室2019-06-05 00:28:50

每逢六一,朋友圈的成年人都會刷上一波童年話題,他們觀照當下的焦慮,追憶無憂無慮的時光。兒童節成為成年人梳理最深處過往的一個契機。


作家冰心曾在中年回憶起自己的童年,那是一個沒有少女氣息,愛穿男裝的童年,直到十一歲之後,跟母親走得更近,她開始像個女孩,學會了打扮。她很感激父母“給我一個快樂清潔的環境”。這些成長經驗,在她看來,很值得分享給一些父母們,作為育兒的參考。


祝天下的孩子有一個幸福快樂的童年,兒童節快樂!


文 | 冰心


提到童年,總使人有些嚮往,不論童年生活是快樂,是悲哀,人們總覺得都是生命中最深刻的一段;有許多印象,許多習慣,深固的刻劃在他的人格及氣質上,而影響他的一生。


我的童年生活,在許多零碎的文字裏,不自覺的已經描寫了許多,當曼瑰對我提出這個題目的時候,我還覺得有興味,而欣然執筆。



中年的人,不願意再説些情感的話,雖然在回憶中充滿了含淚的微笑,我只約略的畫出我童年的環境和訓練,以及遺留在我的嗜好或習慣上的一切,也許有些父母們願意用來作參考。


先説到我的遺傳:我的父親是個海軍將領,身體很好,我從不記得他在病榻上躺着過。我的祖父身體也很好,八十六歲無疾而終。


我的母親卻很瘦弱,常常頭痛,吐血——這吐血的症候,我也得到,不是肺結核,而是肺氣枝漲大,過勞或操心,都會發作——


因此我童年時代記憶所及的母親,是個極温柔,極安靜的女人,不是作活計,就是看書,她的生活是非常恬淡的。


雖然母親説過,我在會吐奶的時候,就吐過血,而在我的童年時代,並不曾發作過,我也不記得我那時生過什麼大病,身體也好,精神也活潑,於是那七八年山陬海隅的生活,我多半是父親的孩子,而少半是母親的女兒!


在我以先,母親生過兩個哥哥,都是一生下就夭折了,我的底下,還死去一個妹妹。我的大弟弟,比我小六歲。在大弟弟未生之前,我在家裏是個獨子。


環境把童年的我,造成一個“野孩子”,絲毫沒有少女的氣息。我們的家,總是住近海軍兵營,或海軍學校。


四圍沒有和我同年齡的女伴,我沒有玩過“娃娃”,沒有學過針線,沒有搽過脂粉,沒有穿過鮮豔的衣服,沒有戴過花。


反過來説,因着母親的病弱,和家裏的冷靜,使得我整天跟在父親的身邊,參加了他的種種工作與活動,得到了連一般男子都得不到的經驗。


為一切方便起見,我總是男裝,常着軍服。父母叫我“阿哥”,弟弟們稱呼我“哥哥”,弄得後來我自己也忘其所以了。


父親辦公的時候,也常常有人帶我出去,我的遊蹤所及,是旗台,炮台,海軍碼頭,火藥庫,龍王廟。


我的談伴是修理槍炮的工人,看守火藥庫的殘廢兵士,水手,軍官,他們多半是山東人,和藹而質樸,他們告訴我以許多海上新奇悲壯的故事。


有時也遇見農夫和漁人,談些山中海上的家常。那時除了我的母親和父親同事的太太們外,幾乎輕易見不到一個女性。


四歲以後,開始認字。六七歲就和我的堂兄表兄們同在家裏讀書。他們比我大了四五歲,仍舊是玩不到一處,我常常一個人走到山上海邊去。


那是極其熟識的環境,一草一石,一沙一沫,我都有無限的親切。我常常獨步在沙岸上,看潮來的時候,彷彿天地都飄浮了起來!潮退的時候,彷彿海岸和我都被吸捲了去!


童稚的心,對着這親切的“偉大”,常常感到怔忡。黃昏時,休息的軍號吹起,四山迴響,聲音悽壯而悠長,那熟識的調子,也使我莫名其妙的要下淚,我不覺得自己的“悶”,只覺得自己的“小”。


因着沒有遊伴,我很小就學習看書,得了個“好讀書,不求甚解”的習慣。我的老師很愛我,常常教我背些詩句,我似懂似不懂的有時很能欣賞。


比如那“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我獨立山頭的時候,就常常默誦它。


離我們最近的城市,就是煙台,父親有時帶我下去,赴宴會,逛天后宮,或是聽戲。


父親並不喜聽戲,只因那時我正看《三國》,父親就到戲園裏點戲給我聽,如《草船借箭》、《羣英會》、《華容道》等。


看見書上的人物,走上舞台,雖然不懂得戲詞,我也覺得很高興。所以我至今還不討厭京戲,而且我喜聽鬚生,花臉,黑頭的戲。


再大一點,學會了些精緻的淘氣,我的玩具已從鏟子和沙桶,進步到蟋蟀罐同風箏,我收集美麗的小石子,在磁缸裏養着,我學作詩,寫章回小説,但都不能終篇,因為我的興趣,仍在户外,低頭伏案的時候很少。


父親喜歡種花養狗,公餘之暇,這是他唯一的消遣。因此我從小不怕動物,對於花木,更有普遍的愛好。


母親不喜歡狗,卻也愛花,夏夜我們常常在豆棚花架下,飲啤酒,汽水,乘涼。母親很早就進去休息,父親便帶我到旗台上去看星,他指點給我各個星座的名稱和位置。


他常常説:“你看星星不是很多很小,而且離我們很遠麼?但是我們海上的人一時都離不了它。在海上迷路的時候看見星星就如同看見家人一樣。”因此我至今愛星甚於愛月。


父親又常常帶我去參觀軍艦,指點給我軍艦上的一切,我只覺得處處都是整齊,清潔,光亮,雪白;心裏總有説不出的讚歎同羨慕。


我也常得親近父親的許多好友,如薩鎮冰先生,黃贊侯先生——民國第一任海軍部長黃鐘瑛上將——他們都是極嚴肅,同時又極慈藹,生活是那樣紀律,那樣恬淡。


他們也作詩,同父親常常唱和,他們這一班人是當時文人所稱為的“裘帶歌壺,翩翩儒將”。我當時的理想,是想學父親,學父親的的這些好友,並不曾想到我的“性”阻止了我作他們的追隨者。


這種生活一直連續到了十一歲,此後我們回到故鄉——福州——去,生活起了很大的轉變。我也不能不感謝這個轉變!


十歲以前的訓練,若再繼續下去,我就很容易變成一個男性的女人,心理也許就不會健全。


因着這個轉變,我才漸漸的從父親身邊走到母親的懷裏,而開始我的少女時期了。


童年的印象和事實,遺留在我的性格上的,第一是我對於人生態度的嚴肅,我喜歡整齊,紀律,清潔的生活,我怕看怕聽放誕,散漫,鬆懈的一切。


第二是我喜歡空闊高遠的環境,我不怕寂寞,不怕靜獨,我願意常將自己消失在空曠遼闊之中。


因此一到了野外,就如同回到了故鄉,我不喜城居,怕應酬,我沒有城市的嗜好。


第三是我不喜歡穿鮮豔顏色的衣服,我喜歡的是黑色,藍色,灰色,白色。


有時母親也勉強我穿過一兩次稍為鮮豔的衣服,我總覺得很忸怩,很不自然,穿上立刻就要脱去,關於這一點,我覺得完全是習慣的關係,其實在美好的品味之下,少女愛好天然,是應該“打扮”的!



第四是我喜歡爽快,坦白,自然的交往。我很難勉強我自己做些不願意做的事,見些不願意見的人,吃些不願意吃的飯!母親常説這是“任性”之一種,不能成為“偉大”的人格。


第五是我一生對於軍人普遍的尊敬,軍人在我心中是高尚,勇敢,紀律的結晶。關係軍隊的一切,我也都感到興趣。


説到童年,我常常感謝我的好父母,他們養成我一種恬淡,“返乎自然”的習慣,他們給我一個快樂清潔的環境,因此,在任何環境裏都能自足,知足。


我尊敬生命,寶愛生命,我對於人類沒有怨恨,我覺得許多缺憾是可以改進的,只要人們有決心,肯努力。


這不是一件容易事,因為生命是一張白紙,他的本質無所謂痛苦,也無所謂快樂。我們的人生觀,都是環境形成的。


相信人生是向上的人,自己有了勇氣,別人也因而快樂。


我不但常常感念我的父母,我也常常警惕我們應當怎樣做父母。


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七日,歌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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