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勤:馬頰河水長又長(1—3)

喬木的天空2019-06-03 12:07:18

編者按:

莽莽蒼蒼的魯西北平原上奔流着一條古老的河流。

這條形成於公元700年(唐久視元年),發源於河南濮陽澶州坡,流經河南、河北、山東三省,由無棣縣黃瓜嶺匯入渤海,長達500餘公里,流域面積12000餘平方公里的河流,因上寬下狹,形似馬頰,故而先人給她取名“馬頰河”。

民國時期,地處馬頰河兩岸的德平縣境內活躍着一支地方武裝曹五旅,即曹振東領導的“山東省獨立保安第五旅”。對於曹五旅,當地人們至今仍然眾説紛紜、褒貶不一。

從今天起,本公眾號連載由德平鄉土文學作者孟令勤創作的小説《馬頰河水長又長》,為世人講述那一段前塵往事。

 

      馬頰河水長又長                       

                       孟令勤  著

                                                   

(一)          

孫鳳堂坐在朱二的小船上,望着輕輕流淌的馬頰河水,緩緩的説:這馬頰河水再長,流到大海也就到頭了,可這兵荒馬亂的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朱二搖着櫓,一臉飽經風雨的樣子:自古以來,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孫鳳堂滿臉疑惑,分久必合?從八國聯軍入侵中國,到大清朝滅亡,再到民國,這都打了幾十年的仗了,啥時候消停過?還沒打出個名堂來,這日本人又要打過來了,聽説這日本軍隊就要打到德縣(德州)了,打到德縣不就快打到德平了嗎?這日本人咋就這麼強悍呢?你説這日本人能成事嗎?咱中國這麼大,莫非真要讓日本人管治?朱二兩眼一瞪:小日本是外夷,是倭寇!咱堂堂大中華咋能讓它管治?它成不了事!包準成不了!想當年……朱二沒接着往下説,又咽了回去,眼圈開始發紅,滿臉的憤慨… … 

 

朱二十幾歲上就死了娘,他爹領着朱二和他哥逃荒下了天津衞,後來趕上起義和團,爺兒仨就參加了義和團,也是為混口飯吃,他們跟着義和團殺洋人、燒教堂,好不威風!後來,八國聯軍打過來,他爹和他哥叫聯軍給打死了,朱二死裏逃生跑回了老家,他沒有生活來源,孫鳳堂他爹孫敬庭就給了朱二兩塊大洋,讓他置辦了條小船,又買了漁網,就在這馬頰河上幹起了打魚的營生,也擺渡,但擺渡多數是行方便,不給錢也不要,有給錢的也不多要,一天下來夠他買窩頭吃的就行。賣魚的錢又夠他打酒喝的,也倒自在。                 馬頰河是一條古老的河,有幾千年歷史了,因上游寬下游窄,形狀像馬臉,故名馬頰河。屬於黃河分流形成的幹流,相傳是大禹治水疏九河之一,從生命的角度看,它是黃河的兒子,但黃河給了它生命卻也給了它災難,歷史上黃河多次氾濫,滔滔的黃河水滾滾流入馬頰河,迫使它多次改道,飽受創傷,就像今天的中國百姓,想要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好臣民,過踏踏實實的日子都不行,軍閥混戰,外賊入侵,遍地狼煙,老百姓流離失所,不得安生。           時下正是七月末,馬頰河兩岸盛開着各種野花,喇叭樣的、燈籠樣的、雞冠樣的、狗尾巴樣的,紅色的、白色的、藍色的、粉色的,各式各色,沒人管沒人顧開的卻更豔麗。岸上槐樹、榆樹、柳樹枝葉正濃,在水中映出棵棵倒影,小船悠悠,劃出一道道水紋,夕陽一照,波光粼粼,分外好看,漁網一撒,輕輕收上來,銀白色的魚兒紛紛亂蹦,若是太平盛世,該有多美!            


 船很快就到了對岸,孫鳳堂臨下船掏出了兩張法幣,朱二忙用手擋着:哪能要你的錢!盡幫着兄弟!孫鳳堂硬塞給了他:兩碼事,我也不多給你!      孫鳳堂走上岸,眼前這一大片棒子地是他家的,今年夏天雨水充足,棒子長勢好,看這情形,再過些天就要成熟了,他盤算着,今年要早點收秋,一是這塊地隔河倒岸離家遠,更主要這兵荒馬亂的,不能等熟透了再收,早收到家裏放心!     


  ‘河南劉村,就在馬頰河的岸邊,隸屬山東省德平縣。名字叫河南劉村,卻在馬頰河的北面,據説原來村子是在河的南岸,後來因馬頰河改道,它又到了河的北岸,村裏人戀舊,不願再改名,也為了紀念,仍叫河南劉村。其實叫河南劉村,姓劉的也只有幾户人家,可能是劉姓人家最早來此開莊立户的吧!姓孫的和姓韓的佔了這個村的大部分人家,其餘張姓、王姓、李姓都是幾户人家。

 

這個村最有威望的要屬孫鳳堂和韓子玉這兩家了,韓汝昌雖然是村長,但論田地和家產都不及他們兩個,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苛捐雜税卻一年比一年多,村長是個得罪人的差事,人們表面上怕他,背地裏不知要罵他多少回!           韓子玉和他爹韓汝霖一樣,人精明,心術夠趟,啥事精於算計,從不吃虧,人也活泛,十里八村相好不錯的不少,用他爹韓汝霖的話説叫:狗也交貓也交,多個朋友多條道!孫鳳堂和他爹孫敬庭性格也一樣,講究勤儉持家,仁義厚道,凡事説的是個理!看不慣歪的斜的,村裏人有個辦不過去的事,求着奔着,只要找到跟前,從不使奸耍滑,可就是這兩家人,前些年卻共同遭遇了一件事,孫鳳堂他爹為此還丟掉了性命!                                                             

                              

(二)  

   民國171928)年,北伐軍攻入山東,包圍了濟南,山東省主席,直魯聯軍總司令張宗昌兵敗後逃亡日本,他的部隊敗退時在魯北丟棄了大量的槍支彈藥,一些無處投奔的殘兵敗將乘機在魯北一帶拉幫結夥,幹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一時間,匪患叢生,臨邑、德平、陵縣、樂陵一帶大小土匪不下幾十夥,他們打着劫富的旗號卻從不濟貧,老百姓不堪其擾,恨之入骨卻又怕的要命。為防匪患,國民政府在各縣成立了人民自衞團、聯莊會等組織,大一點的村莊都修建了圍子牆,牆外挖有壕溝,夜晚有人打更守護。即便這樣,只能嚇唬一些小股的土匪,人多勢眾的土匪是不起作用的。民國181929)年秋後的一天,河南劉村進了土匪,匪首是陵縣的,在村裏搶劫了一些糧食後,又綁走了孫鳳堂他爹孫敬庭和韓子玉他爹韓汝霖,臨走撂下話,每家交三百大洋去贖人。三百大洋可不是個小數目,一時間湊不起來,兩家人面面相覷,一籌莫展,嚇壞了!          


 情急之下,韓子玉想到了他西鄉里有一個幹兄弟張發來,他哥哥是陵縣保安團的副團長,要不先去找找他,看看有什麼好法子?孫鳳堂就説,一個是匪,一個是官,一黑一白,不是一路人,能行嗎?韓子玉就説,不是一路人不假,但官匪官匪,説不定打過交道,私下認識呢!病急亂投醫唄!眼下也沒有什麼好法子啊!孫鳳庭沒了話説,就説要不咱先試試看。這事刻不容緩,兩家人湊了打點的錢,先找了張發來,再去陵縣找他哥。       


到了陵縣,見到張團長,先遞上銀子,説明了情況,張團長問清了來龍去脈,別説,私下裏還真認識這土匪頭子!原來這土匪也姓張,名叫張浩然,人稱少團長,早先是張宗昌手下的一名營長,張宗昌兵敗後,他無處投奔,就在老家拉起了隊伍,當起了鬍子。本來他是土匪,保安團是剿匪的,屬於水火不容,但這世界偏偏就這麼奇妙,官匪有時竟也可以相安無事,保安團負責保一方平安,只要自己管轄的地盤出不了大婁子,就算盡職盡責,土匪頭子也很精明,一般不在本地作案,一來是兔子不吃窩邊草,再者,只要不在保安團眼皮子底下犯事,他們的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有個原因,他這夥土匪都是當過兵打過仗的,保安團輕易也不敢動他們。            


 張團長就對韓子玉説,按説土匪綁人,我是要管的,但他們不是在我的地盤犯得事,我也不好插手,但我們又是這樣的關係,你們既然來找我了,救人要緊!這樣吧,我派人去和他們交涉,看能不能放人!張團長就差人和韓子玉他們拿着他的親筆信,以保安團的名義,要求放人。          


 土匪頭子張浩然一看保安團插手了,沉吟片刻,問明瞭親近關係,就説:既然張團長要求放人,那我就給他一個面子,你們回去跟他説,他的親戚我放了,不過,另一個人不能放,該拿多少錢還拿多少錢,我們這行也有規矩,一是賊不走空,再者我這一大幫子兄弟也要混口飯吃!            


韓汝霖放回來後,孫鳳堂人都傻了,咋辦?韓子玉就對他説,沒辦法了,湊錢贖人吧!你各處親戚藉藉,我再給你湊五十大洋,咱先把人贖回來再説,救命要緊!        


孫鳳堂東拼西湊,加上韓子玉的五十大洋還不夠,又到了德平縣城他閨女那裏湊夠了三百大洋,才把他爹贖了回來。人回來了,借的錢得想法還上啊!把家裏剩餘的糧食弄到集上賣了,又賣了一掛馬車、一頭牛,還了一部分,還不夠,最後忍痛賣給了韓子玉八畝好地還了賬。以前他家比韓子玉多八畝地,現在又成了韓子玉比他家多八畝地了!       


 孫敬庭回家後,連嚇帶氣,一病不起,一個月後口吐鮮血撒手人寰!孫鳳堂忍痛埋葬了他爹。遭此一劫,對孫鳳堂打擊不小,整天唉聲歎氣,朱二就弄了酒菜來開導他,人生在世,世事難料,有些坎是老天爺早就安排好了的,你過得去也得過,過不去也得過,所以凡事往開了想,過去了的事就過去吧,咱還得往前混呢!你是一家之主,要挺的住,還有嫂子和孩子呢!     

                                           

(三)

 孫風堂有兩個孩子,女兒若雲已經出嫁好幾年,兒子天佑正在讀書,這孩子挺聰明,也懂事,書念得好。韓復榘執政山東後,任命何思源為教育廳長,大興教育,德平縣有縣立小學、縣立高小好幾處,本來天佑在鄰村的村立小學唸書,但孫鳳堂經過他爹遭綁票這件事後,他狠下心,一定要把孩子送到德平縣城去讀書,他盼着兒子能夠念好書出人頭地,將來有所出息,不再受人欺負。他讓縣城的女兒女婿幫忙找找關係,看能不能讓天佑到縣城去念書,很快,他的親家就給辦妥了,説等新學期一開學就讓天佑到縣城的白麟學校去念書。 


 説起女兒若雲能嫁到縣城還得多虧了朱二,朱二經常到縣城賣魚,他愛喝酒,賣了魚就到老彌家酒坊打酒喝,一來二去就熟了,有時他也送彌掌櫃幾條魚,彌掌櫃就回送他一罈酒,慢慢的又成了朋友,後來朱二就給彌掌櫃的兒子説媒,姑娘就是孫鳳堂的女兒孫若雲,彌掌櫃見這若雲人樣子長得好,又懂事,又聽説這孫鳳堂為人正直,仁義厚道,家底也殷實,這親事就成了。  


這老彌家酒坊可有來歷了,歷史悠久,據説老彌家祖上曾經出過一位了不起的人物,誰呢?三國時期文學奇才,性格剛正不阿,恃才孤傲,光着膀子擊鼓罵曹的彌衡。彌衡的父親和哥哥那時候就釀酒,老彌家酒坊也算是祖傳。       

 

  這老彌家酒好喝,據説孫鳳堂女兒若雲出嫁那天,除了趕大車的孫風來、孫天富沒喝醉,送親的孫風舞、韓子玉、村長韓世昌,媒人朱二,都喝的酩酊大醉,回來時朱二從馬車上摔下來十幾回,村長韓世昌在炕上睡了兩天兩宿醒來後還嚷嚷好酒!好酒!        

 

 韓子玉有兩個兒子,老大韓金文,老二韓金武,一文一武,文武雙全。但這金文真是錯起了名字,從小不願唸書,人也笨,不入這門,在學校裏沒少挨先生的戒尺,斗大的字也認不了幾籮筐,但調皮搗蛋的事卻無師自通,氣的老師幾次要韓子玉領回家去!韓子玉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倒是老二金武經常得到先生的誇獎,説他聰明,功課好,韓子玉兩口子也很喜歡這老二金武。             


 金文十歲的時候,他爹給他找了個媳婦,也就是童養媳。咋找的呢?韓子玉有個相好,借了他十塊大洋做買賣,後來買賣虧了,錢還不上,韓子玉要了幾回,他這相好就説,錢我一時半會是還不上了,我看你家金文也不小了,乾脆讓我閨女巧梅給他做媳婦吧!韓子玉一見這巧梅,除了穿的有點破舊,長得倒挺俊俏,人也機靈,身骨架也大,就同意了。這事划算,一來是這巧梅十五歲了,家務事也能打個幫手了,再就是他那個生性頑劣不念書的兒子不讓人省心,找個媳婦看着他也是個好主意。但這金文年齡確實是小了點,成親還早點,韓子玉就説,讓巧梅先過去,等過兩年再給他們正式拜堂成親。        


 巧梅孃家窮,到了韓子玉家吃穿不愁倒也知足,只是這金文年齡小,不懂事,不讓人省心。夜裏睡覺有時候迷糊了還尿炕,第二天臘梅就紅着臉抱着畫了地圖的被子搭到晾衣繩上去曬。到了金文十二歲那年,韓子玉本想秋後不忙了,就給兩個孩子拜堂成親。偏偏那年他爹遭土匪綁架,這事就暫時撂下了。         


女大十八變,幾年後,這巧梅越發出落的標緻了,高高的個子,瓜子臉,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看人忽閃忽閃的,屁股圓滾滾的,胸脯也鼓了起來,見人不笑不説話,嘴還特甜,村裏人見了沒有不誇的!暗地裏也議論,唉!多好的一朵鮮花,便宜金文這小子了!這金文還是那樣的頑劣,晚上睡覺也開始變得不安分起來,越來越喜歡摟着巧梅睡,手也不老實,上下摸索,有時還讓巧梅張開了嘴咬巧梅的舌頭,巧梅已經是大姑娘了,內心的躁動使得她也很享受金文這樣撩撥,有時金文夜裏瞪了被子,巧梅給他蓋被子,看到金文讓尿憋的那裏直挺挺的支愣着,耳根子不僅一陣陣的發熱,又好奇,平時看着像個豆蟲似的,咋能有那麼大變化呢?忍不住就盯着多看一會兒。有一天晚上,金文好像靈光閃現,忽然想起小時候夜裏看到他爹和他娘光着身子的情形,就放開了摟着巧梅的手,一骨碌爬起來,扒光了巧梅的衣服,學着他爹孃的樣子,爬上了巧梅的身子……            


麥子快熟的時候,巧梅開始厭倦吃飯,還不停的嘔吐,金文他娘吃了一驚,她是過來人,很快就明白是咋回事了,趕快請了先生來家裏給巧梅把脈看病,果然,先生説是巧梅有喜了!韓子玉兩口子又喜又驚,這咋辦?趕快下請帖,通知親朋好友,街坊四鄰,馬上給兩個孩子拜堂成親!要不然等肚子大了就叫人笑話了!     

     

      來年一開春,巧梅就生了個大胖小子,巧梅生孩子那天,韓子玉他爹韓汝霖口吐白沫,不省人事,還沒等先生上門就歸了西天,他剛死,巧梅的孩子呱呱墜地。 (未完待續)


轉發是咱們之間最好的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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