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蓋,欺瞞,一場死亡遊行,再看切爾諾貝利

後窗工作室2019-06-01 13:51:07

1991年,烏克蘭議會成立了切爾諾貝利核事故調查委員會,委員會主席表示,蘇聯政府在切爾諾貝利事發後的反應是“完全的謊言、虛假、掩蓋、隱瞞”,是蘇聯體制犯下的罪。


蘇共中央高層,其實早就清楚了事態的嚴重性。


烏克蘭民眾很久後才知道,五一勞動節慶典舉行時,一些黨內精英的孩子已經坐飛機離開了基輔。而《切爾諾貝利》裏最開始表示要封鎖城市的長者,在蘇聯動員全國力量疏散普里皮亞季時,也顫顫巍巍登上了大巴車。


文 | 宗威

本文首發於狐狸罐頭,極晝工作室經授權轉載


“大家都叫它切爾諾貝利,但你們知道它的真名嗎?”


“弗拉基米爾·I·列寧核電站。”


“沒錯,弗拉基米爾·I·列寧。”

 

1986年4月26日凌晨5點20分,切爾諾貝利核電站4號反應堆爆炸3小時後,領導們被叫到一座地下掩體內開會。

 

當他們為是否應疏散普里皮亞季(核電站所在小城)爭吵不休時,一位拄着枴杖的年長官員起身發出“靈魂拷問”。

 

隨後他將枴杖指向掛在牆上的列寧像,並用一段慷慨激昂的話做出最終決定——封鎖城市,切斷電話線,控制謠言。理由是:

 

我們要防止人們破壞自己的勞動成果。



這是HBO新劇《切爾諾貝利》第一集中的一幕。這部5集迷你劇一經播出便迎來一片讚賞聲,也將人們帶回到33年前那段歷史記憶中。

 

33年來,記錄、反思事故的文字、影像不計其數,基本達成了一個共識:

 

切爾諾貝利核事故從來不是一起單獨、偶然的事故,而是一出在特定歷史背景下被裹挾的人類悲劇,加速了腐朽、臃腫的蘇聯走向崩潰。

 

對全世界擁核國家來説,切爾諾貝利就像一把達摩克利斯劍,敬告世人核能的可怖——

 

人類有多依賴核能,它就有多危險。


1

 

恐怖,是很多人看完《切爾諾貝利》前兩集後的感受。豆瓣上一條熱門短評是這樣寫的:

 

雖然不是恐怖片,但看完之後毛骨悚然,一身雞皮疙瘩直想吐。



知名電影公眾號“Sir電影”推薦這部劇時給出的標題是:

 

9.6恐怖片我頭一回見。

 

事實上,9.6是剛播出第一集的豆瓣評分,第二集播出後,評分已經升到了9.7。

 

HBO用一以貫之的高水準(權遊最終季除外),將《切爾諾貝利》拍出了電影般的質感。每一幀畫面都很美,但是一種病態而恐怖的美。

 

劇中有兩幕給我的這種感覺特別強烈——

 

第一幕

 

核電站爆炸的巨響驚醒了普里皮亞季的居民,他們走出家門圍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很多人走到一座小橋上,看着不遠處穿破天際幽藍光束,邊閒聊邊感歎“可真美呀”。接着鏡頭拉近,在燈光的照射下,天空中漫天飛舞着“雪花”,小孩子們在“雪花”中歡快地轉圈。

 

事實上,這束奇怪的藍光,是核泄漏導致的契倫科夫(一種物理現象),而飄在天空的“雪花”,是反應堆爆炸產生的發射性塵埃



他們並不知道,“光”和“雪”都是致命的。

 

第二幕

 

蘇聯部長會議副主席謝爾比納和核能專家列加索夫來到現場,指揮直升機救援隊向爆炸的反應爐投放沙包。

 

用望遠鏡觀察的列加索夫警告,千萬不要飛到反應爐上方及附近。但他説這話時,第一架直升機已經扎進濃煙中。幾秒鐘後,直升機突然失去控制,一頭撞上吊塔墜毀。

 

謝爾比納扭頭問列加索夫,“有其他辦法嗎?”


列加索夫無力地搖了搖頭。


“(那就)再派一架進去。”



飛蛾撲火般慘烈。


2

 

為啥讓民眾暴露在放射性塵埃下,而不是將他們疏散?為啥明知道現場救援等同於送死,還要堅持派他們去?

 

因為對官員們來説,事故後最先要考慮的,不是疏散民眾和應急救援,而是如何隱瞞和推卸責任

 

睡夢中被叫醒的核電廠廠長面對同僚質問高聲反駁:

 

我怎麼有責任呢?我當時在睡覺!



工作人員用來檢測核輻射的機器,顯示的數值只有3.6倫琴。於是他們彼此安慰説,這個數值不好不壞,沒什麼大問題。

 

八個小時後,戈爾巴喬夫收到了層層上報來的消息,他被反覆告知:

 

切爾諾貝利核電廠發應堆發生火災,但沒有爆炸。

 

《切爾諾貝利》中更戲劇化地還原了類似場景——

 

事故發生一天後,中央領導們在克里姆林宮開會。謝爾比納安撫各位大佬,(切爾諾貝利)就是一起小事故,現場核輻射只有3.6倫琴,還開玩笑説,這跟做了個胸片差不多(事實上是做胸片的幾百倍)。

 

真的只有3.6倫琴?

 

不是的。這個數字的得出,是因為機器最大值只有3.6。而真實的數值,至少是3.6的幾千倍甚至數萬倍。

 

但他們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數字。

 

在官方虛假數字的掩蓋下,蘇聯人民的生活一切照舊,根本沒意識到事故的嚴重性。

 

事故幾天後,蘇共機關報《真理報》才在第三版底部發了個“豆腐塊”新聞。大意是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發生了個小事故,不需要擔心。



而在蘇聯大部分地區,傳統的五一勞動節慶典照常進行。

 

在莫斯科紅場,戈爾巴喬夫頻頻對經過他面前的數十萬遊行隊伍揮手致意,面帶微笑,整個慶典持續了四天。

 

在基輔,兒童和老人都被鼓勵上街參加遊行。俄新社記者伊戈·克斯汀當時拍攝了一些遊行現場照片,洗出來後發現明顯偏暗。後來他才知道,這是照片受到核輻射所致。

 

他説,“那是場死亡遊行”。 



不是沒有人反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阿列克謝耶維奇在《切爾諾貝利的祭禱》中記載了一位地方高官的回憶:

 

“我當時宣佈,不許人們上街。‘你想破壞五一節嗎?’這可是一個政治問題。黨證就在桌子上……”


3

 

某種程度上,蘇聯官僚們的隱瞞和無知,是因為他們根本不相信體現蘇聯工業優越性的核電站會發生爆炸。

 

據一名災難發生時在核研究所工作的人員回憶,他們曾在1982年向上級遞交了一份系統保護蘇聯核電站的報告,結果收到的反饋卻是——

 

“西方是資本主義,有壓迫,他們不考慮人民,所以反應堆出故障,比如三裏島。但是,我們的反應堆是安全的,因為它們是蘇維埃的!” 



為了蘇維埃,在那個年代意味着一切。

 

切爾諾貝利核電站本身,就具有濃濃的蘇維埃色彩。

 

切爾諾貝利在1970年破土動工,核電站主任之前只在煤炭發電廠工作過,對核電站並不精通,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的自信:

 

“它(核電站)比熱能發電站容易操作多了,我們有經驗豐富的員工,不會出意外。”

 

於是就有了《切爾諾貝利》中的一幕——

 

核反應堆一聲巨響後,值班員工判斷可能發生了爆炸,但遭到當值副總工程師的駁斥:

 

你腦子亂了,RBMK反應堆的堆芯不可能爆炸。



而事實上,切爾諾貝利的RBMK(壓力管式石墨慢化沸水反應爐,核反應堆的一種運行方式)反應堆,設計上就天然存在缺陷,低功率運行下容易變得極不穩定。

 

但在趕超英美的大背景下,一切都以大幹快上為準則,包括核電站建設。

 

因為在上世紀70年代的民用核能領域,美國和英國已經建造了50多座核反應堆,偌大的蘇聯連10個都不到。

 

這與蘇聯強大的國力太不匹配了。

 

也就是在這種近乎狂熱的氛圍下,爆炸事故發生僅僅四天後,蘇聯電力部長還在一次高層會議上説:

 

“雖然發生了事故,但建設隊伍還是要履行社會主義義務,儘快建造五號反應堆。”(切爾諾貝利當時有四座反應堆,出事的是四號反應堆。)


4

 

如果切爾諾貝利核事故是一起可以在國內解決的災難,估計蘇聯人會選擇“私下”解決。只是再怎麼粉飾隱瞞,數據和圖像都不會説謊。

 

近千公里外的斯德哥爾摩檢測到了空氣中存在核輻射,美國的間諜衞星拍到了核電站爆炸後的圖像。

 

這下全世界都知道了。

 

《切爾諾貝利》第二集中,戈爾巴喬夫在一場報告會上大聲質問與會者:

 

我只有十分鐘(聽報告),然後我得打電話向我們的鄰國道歉,向我們的敵人道歉。

 

他所考慮的,首先還是蘇聯大國的面子問題。



儘管在核能和物理專家的解釋下,蘇共高層們終於瞭解到事故的危險性,但他們在處理事故時的不專業,還是讓很多人大吃一驚。

 

《切爾諾貝利的祭禱》中記載了一段謝爾比納的軼事:

 

“人們告訴他:那裏有石墨碎片,是高輻射區域,而且温度也高,不能去。‘還管什麼物理學?我要親眼看到輻射的一切,’他衝下屬喊道,‘今天晚上我就要向政治局提交報告了。’

 

很多時候,他們並非真的無知,只是不願承擔責任。

 

1991年,烏克蘭議會成立了切爾諾貝利核事故調查委員會,委員會主席表示,蘇聯政府在切爾諾貝利事發後的反應是“完全的謊言、虛假、掩蓋、隱瞞”,是蘇聯體制犯下的罪。

 

而蘇聯解體後泄露的最高機密文件也顯示,當局把正常人體能接受的輻射值提高了5倍,這樣醫院的核輻射病患者就會大幅減少。

 

蘇共中央高層,其實早就清楚了事態的嚴重性。

 

烏克蘭民眾很久後才知道,五一勞動節慶典舉行時,一些黨內精英的孩子已經坐飛機離開了基輔。

 

而《切爾諾貝利》裏最開始表示要封鎖城市的長者,在蘇聯動員全國力量疏散普里皮亞季時,也顫顫巍巍登上了大巴車。 



只有瞭解真相但又無能為力的列加索夫備受煎熬。

 

1988年4月27日,在切爾諾貝利核事故兩週年之際,列加索夫以自殺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切爾諾貝利》第一集,就是以列加索夫自殺拉開序幕,並通過他之口發出“謊言的代價是什麼”之問: 



5

 

謊言的代價是什麼?是無數人命的逝去,是一個帝國的坍塌。

 

1986年5月14日,事故發生18天后,戈爾巴喬夫首次對蘇聯人民發表公開講話,但主題還是安慰民眾不要驚慌:

 

“一旦我們收到可靠信息,將會告知蘇聯人民,現在我們可以説,因為採取了有效措施,最糟的情況已經過去。”



但最糟糕的情況遠沒有過去。

 

事故造成的直接人員傷亡,官方統計數據只有59人。但這場災難造成的嚴重後果,在接下來幾天、幾個月,乃至幾十年內都在發生。

 

因為事故後的現場清理工作,才是造成了最多人員傷亡的一環。

 

據不完全統計,蘇聯利用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動員了超過50萬人參與清理。他們大多是預備役軍人,年齡在二三十歲左右。

 

因為現場核輻射劑量驚人,他們只能工作幾十秒鐘就退下,換下一撥人上。即便這樣,50萬清理人有2萬人很快死去了,剩下的大部分人都要在接下來二三十年中,飽受病痛之苦。 



事故發生後數次出入現場拍照的伊戈·克斯汀,在留下珍貴影像的同時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每年都得住院至少兩個月。

 

然而時至今日,仍沒有一個確切的數字能夠統計出到底有多少人受到影響,各方做出的推斷數字差別巨大。

 

列加索夫1986年8月底在維也納出席的國際會議上斷言,“接下來10年應該會有4萬人死於切爾諾貝利事故引發的癌症”。但列加索夫的預估沒有被接受。在一場“友好協商”後,4萬被降到了4000。

 

對生命的漠視,加速了龐大蘇聯的解體。

 

很難給出一個準確的判斷,切爾諾貝利核事故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蘇聯的崩潰。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它給了腐朽而臃腫的蘇聯帝國相當致命的一擊。

 

事故發生後,基於對生存環境的擔憂,烏克蘭爆發了環保民族主義抗議,最終演變為烏克蘭獨立運動,掀起了蘇聯加盟共和國獨立的浪潮。



《切爾諾貝利:一部悲劇史》作者、哈佛大學烏克蘭史專家沙希利·浦洛基的觀點得到廣泛認同:

 

由於冷戰時代的西方壓力,以及核災難帶來的社會輻射效應,加速了蘇聯帝國的垮台。

 

很多年後,就連戈爾巴喬夫也不得不承認:

 

“比起我發起的開放改革舉措,可能切爾諾貝利事件才是蘇聯解體的真正原因。”


6

 

在谷歌上搜索“切爾諾貝利”(chernobyl),彈出的“其他用户還問了以下問題”顯示:

 

切爾諾貝利現在安全嗎?

切爾諾貝利現在能住人嗎?

切爾諾貝利周邊多大範圍內不適合居住?

切爾諾貝利是一場事故嗎?


 

四個問題其實可以歸結為一個:30多年過去了,切爾諾貝利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事故發生後十多天內,當局宣佈工廠周圍30公里為禁區,數十萬人被強制遷出禁區。但仍有近200居民後來回到禁區內生活,他們多是想念故土的垂垂老人:

 

我不害怕輻射,但我害怕飢餓。

 

如今的切爾諾貝利禁區,成了野生動物的天堂。沒有了人類活動的干擾,生活在紅樹林(因核輻射變色)中的野生動物,體型要更大一些。以致在中文網絡上,流傳着“切爾諾貝利變異老鼠體型巨大吞活人”的謠言。

 

切爾諾貝利還意外成了觀光之地。

 

烏克蘭和白俄羅斯都有旅行社提供切爾諾貝利禁區遊服務,但有比如人數、着裝等嚴格限制和要求。國內某些旅遊網站上,也有“切爾諾貝利一日遊”的項目,要價999元。 



只不過,除了滿足下好奇心理,感受下蘇聯時代建築特色,這趟旅程並不能帶來多少激動。

 

如今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遺址,被一個巨大的新石棺覆蓋(事故發生後蘇聯曾建過一箇舊石棺)。這座高105米、長150米、寬257米,在事故30週年落成的史上最大可移動建築,將4號核反應堆廢墟和舊石棺包圍了起來。

 

《紐約時報》2017年的一篇報道如此形容這座新石棺:

 

這座建築極為超自然,看起來就像是被外星人扔到這片蘇聯時代的工業區一樣。

 

但石棺的建成並不意味着核事故處理的結束,事實上,清理工作沒有時間限制。漫長的清理工作需要大量的資金,這對烏克蘭政府來説是不小的負擔。

 

2012年動工的新石棺,耗資9.35億歐元,絕大多數來自世界各國政府的捐贈。而受核污染範圍更廣的白俄羅斯,每年用於消除核事故影響的支出約佔國家財政預算的3%。

 

顏色革命後,烏克蘭和俄羅斯關係的惡化,令清理工作更加艱難。依靠國際社會的“化緣”,或許才是烏克蘭能依靠的辦法。 



7

 

紀錄片《切爾諾貝利:30年後》中有一段美國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的罕見錄像。他談到了自己對核能態度的轉變:

 

“我以前投票反對核能,因為我覺得那是惡魔的傑作。現在我知道我錯了,你瞧,是上帝創造了核能。”

 

核能到底是惡魔還是天使?


無論如何評價它,一旦脱離當時的歷史背景,都是不客觀。

 

在上個世紀,無論是軍用還是民用領域,核能都被視作強大的象徵,意味着威懾和強權。

 

《切爾諾貝利》第二集中,戈爾巴喬夫在討論會上道出他真正的擔憂:

 

“(蘇聯的)強權源於他國對我國核威懾敬畏三分。所以,你們瞭解此事的殺傷力有多大嗎?”

 

但正如沙希利·浦洛基所説:

 

“我從切爾諾貝利的災難性悲劇中得到的教訓是:當它安然無恙時,核能是世界上最乾淨的能源;但當事故發生時,核能是世界上最骯髒的能源。

 

人類在享受核能帶來的便利時,也在承受核能潛在的風險。 



從美國三裏島,到切爾諾貝利,再到日本福島,核事故造成的代價太沉重。但就此否決核能的作用,也是不切實際的。如何安全地用好核能,是世界各國政府需要思考的事。

 

只是希望他們在考慮應用核能時,能想想切爾諾貝利那座巨大的石棺以及這起事故中那些苦難的人民。

 

(圖片來源視頻截圖和網絡)


參考、引注資料:

 

1.維基百科:切爾諾貝利事故

2.網易回聲:《切爾諾貝利核事故,蘇聯體制種下的惡果》

3.新京報:《沙希利•浦洛基獲頂尖非虛構獎:切爾諾貝利與蘇聯的崩潰》

4.中國經濟週刊:《切爾諾貝利鏡鑑:官方篡改標準、操縱數字、隱瞞真相不能成為“應對辦法”》

5.紐約時報中文網:《給切爾諾貝利一頂3.2萬噸的帽子》

6.BBC中文網:《國際縱橫:切爾諾貝利事故如何動搖蘇聯》

7.界面新聞:《戈爾巴喬夫眼中的蘇聯解體與切爾諾貝利核事故》

8.紀錄片《拯救切爾諾貝利》

9.紀錄片《切爾諾貝利:30年後》

10.阿列克謝耶維奇:《切爾諾貝利的祭禱》

11.沙希利·浦洛基:《歐洲之門》

12.知乎:如何評價HBO新劇《切爾諾貝利》

13. BBC:Chernobyl: The end of a three-decade experiment

14:History:The Chernobyl Cover-Up: How Officials Botched Evacuating an Irradiated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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