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戀12年結婚,他們經歷了出櫃、霸凌、公投和蔡健雅的演唱會

後窗工作室2019-06-01 13:51:00

登記最主要的環節是更改身份證,在配偶欄那邊會寫上對方的名字。這樣我們兩個就正式成為彼此的伴侶,是有法律上的義務的,不是好像説着玩的。


文 | 陳怡含

編輯 | 陶若谷


最近幾天,小玄晚上一直睡不太好。


距離5月24日越來越近,他心裏總是有種不真實感:那天,要和相戀12年的同性伴侶小銘去台北信義區户政事務所登記結婚。


兩年前的5月24日,台灣“司法院大法官釋憲會議”作出了釋字第748號解釋(以下簡稱“大法官釋憲”),宣佈民法沒有保障同性婚姻關係屬於“違憲”。


“解釋”規定,立法機關兩年內須完成相關法律的修改或制定,以達成“婚姻自由之平等保護”。如果逾期沒有完成,同性伴侶可按照現行民法的規定,辦理結婚登記。台灣將成為亞洲首個同性婚姻合法的地區。


然而,隨後的兩年並不順利。


“反同人士”以守護家庭和下一代為名義組建了各種聯盟,組織現場抗議,推舉反對同婚的政治候選人,還發起了著名的“愛家三公投”——民法婚姻應限定在一男一女結合、同志教育不應在中小學實施、以民法以外形式保障同性共同生活(非婚姻)的權益。


這三項公投獲得大部分人的支持。最終,台灣沒有改動民法,以另立專法的形式保障同志婚姻。


2019年4月23日起,台北開放同性結婚登記預約。內政部表示,第一天有500對完成登記。


小玄和小銘是第一對。小玄是蛋糕師,小銘在服裝行業。以下是他們的口述:


小玄和小銘成為亞洲第一對登記結婚的同性戀。(圖片來源GAYSTARNEWS)


1

我和小銘是大學時候認識的。那時候我們不同班,但是選修了同一個體育課,第一堂課會有一些小測試,其中一個是量心跳,我剛好跟他同一組,我們就抓着彼此的手,幫彼此量心跳,那時候有點被電到了。


(兩位互相都被電到了嗎?)


小玄:他我不知道啦,你有嘛?


小銘:我一開始沒有啊。


小玄:一開始沒有,然後呢?


小銘:後來就慢慢地愛上。


那堂體育課之後,我們在學校就會找對方碰面,下課後也會用MSN開視訊聊天。差不多兩個禮拜,我就主動跟他告白。


那時候我很緊張,因為我不確定他到底是不是(同性戀)。説完“我喜歡你”之後,我就把電腦整個關起來,就跑走,過了十多分鐘才跑回來,想説面對現實。結果看到他説:“人呢?人怎麼不見了?”之後他就説可以交往看看。


交往了差不多半年,我就把他帶回家,介紹給我媽媽。


小銘:剛開始也説是同學。


小玄:對,同學。


小銘:同學太多次來家裏。


小玄:就變男朋友。


我高中的時候就“被出櫃”了。


那時候剛和初戀分開,我每天都在家裏哭,媽媽問,我就説只是課業壓力太大。有一天我把手機忘在了家裏,被媽媽看到,她才發現我以淚洗面是因為失戀,而且竟然是和一個男的。


那天在學校我就一直很忐忑。回到家發現,天吶,我的手機竟然不在房間,而是在客廳的茶几上,然後我媽媽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她剛開始表現得很鎮靜,説不用害怕,什麼事情都可以跟媽媽講,我們可以一起度過。當時我還覺得,哇!我有一個很先進、很開明的媽媽!我還在學校炫耀,説我跟媽媽出櫃了,她一點反應都沒有,還抱着我説加油。


沒想到隔兩天我回家,她就眼睛腫腫,崩潰大哭。她對我説,可不可以不要是(同性戀)。


我才知道,她想表現得是一個很新潮的媽媽,但內心還是保守的。那時候台灣同志的環境沒有像現在這麼開放跟明朗,我又是家裏的長子,整個家族只有我一個男生,所以她的壓力一定是比較大的。


她帶我去看了心理醫生。我去看那個醫生五六次,我媽媽一直期盼説,這個是不是可以治療?是不是可以變回來?


那個醫生是支持多元性向的。她私下跟我講,用不着因為從小看一男一女(在一起),就認為男生一定要喜歡女生,女生一定要喜歡男生。不用壓力太大,不用對自己感到困惑。


但為了安撫我媽媽,她跟我媽媽講,20歲以前性向都處於不穩定的時期,可以不用這麼擔心。我媽媽就永遠記得那段話,永遠記得醫生給她的那個希望,覺得20歲以前可能還有變化。


她就對我説,20歲以前都不要交男朋友。


2017年5月24日,“大法官釋憲”出台,挺同團體歡呼。(圖片來源:光華報)

2

台灣早期的風氣是保守的。那時候提到同性戀,大家都會覺得,哇,這些人都是很糟糕的。


小銘和我小時候都有被霸凌過。小銘因為長得白白淨淨,性格又温温的,和其他男生不一樣,曾經被一羣人拖到巷子裏打,打得滿頭是血。


我國小(編者注:小學)的時候,上廁所會突然有人衝到小便筒前面,把我拉離小便筒,確認我有沒有生殖器。他們就會説,“你一定沒有小雞雞,你一定是人妖”。


有一次,我跟學校的老師講這件事情,説他們會欺負我。老師回答什麼你知道嘛?老師説:“你自己男生一點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不要男生沒有男生的樣子。”所以跟老師求助,老師也不會幫你。


我為了證明跟別的男生沒有什麼不同,就去打曲棍球,去交了女朋友,但那個狀態下,我都不是真的快樂。


那時候新聞報道同性戀都是很負面的。我就一直想讓我媽媽知道,我們都很好。所以看到那種新聞我就會説,OK,這個人開“毒趴”,你兒子有開“毒趴”嘛?小時候也不太會講,就會簡單的對照,我就説,這個異性戀家庭的爸爸家暴,所以每個家庭的爸爸都家暴嘛?不是啊!


以前我媽媽一直認為同性交往都是很不穩定的,速食愛情,都沒有真心。真的是遇到小銘之後,她才比較放心。


2017年“大法官釋憲”出來之後,我就覺得能夠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面,其實蠻驕傲的。


但在那之後,反而聽到更多反對的聲音。


去年“護家盟”(編者注:台灣宗教團體愛護家庭大聯盟,反同性婚姻的聯盟之一)他們試圖通過公投反對同志婚姻。“護家盟”這個名字,是認為家庭的價值就建立在一男一女上面,家庭就是因為傳宗接代才會存在,同志是不能夠生子的,所以同志結合不能算是家庭。


他們還搞公投説要(為同志婚姻)另立專法。“民法派”認為應該直接按照民法保障同志婚姻,所有人都一樣,(另立)專法的話,有些同志會認為低男女婚姻一階。他們還説,不應該在國中和國小(編者注:相當於義務教育階段)做同志教育。


在路上,有人直接發傳單,説不應該有同志婚姻的出現。我會説:“我不收。不好意思,我是同志。”看到有支持同志的,我就把他們的宣傳品放在我的蛋糕店門口。那時候大家都會表現得很明顯。


那次的公投,我心裏有底,我們不大可能會贏。雖然在劃Facebook的時候,形勢似乎一片大好,藝人也都在推這個事情,但在小銘工作的地方附近,就會有平時相處得很好的阿姨説,同婚法案怎麼可以過?


2018年前後,那陣的社會氛圍下,同志被污名化得很慘。他們説,同婚就等於一定有艾滋病,台灣就會有很多艾滋病;會有很多同性戀來台灣(結婚),會造成生育率下降,台灣已經人很少了,還要怎樣怎樣嘛;要不然就説同志亂性之類的。


我在路上遇到的阿姨也説,“現在這麼多男老師強姦男學生,你們還要在學校教同志教育,還嫌不夠亂嗎?” 但是,不就是因為這樣,學校才更應該教學生如何正確地做,如何保護自己和保護別人嘛?


公投結果出來,我們的陣營其實輸得很慘,只佔了三分之一左右。


不管怎麼樣,“大法官釋憲”是所有法律裏面最大的,是必須要遵守的。所以我當時就想,就算公投不過,你們還是必須要接受(同婚)這件事情,哈哈,有沒有很壞?


“愛家三公投”結果。(圖片來自網絡)


3


小銘:我們在一起十年的時候,我想要跟小玄求婚了。


之前我不想讓家裏人擔心,一直沒有出櫃。決定求婚的時候,我想應該要讓媽媽知道,而不是讓她到時候在新聞上看到,或者有別人告訴她。


某一天晚上,我問她,媽媽,我跟誰在一起你會在意嘛?她説,你跟誰在一起我會不知道嘛?我説,那你知道我跟他在一起幾年了嘛?她説,至少九年。所以,其實媽媽一直都知道。


後來我們就討論到生小孩、老了有沒有人照顧,她其實是擔心這些問題。我就説,我們兩個老了可以一起去養老院,互相照顧,如果要生小孩,也可以找代理孕母,或者可以領養。這都不是問題。


我準備在蔡健雅的演唱會上和小玄求婚。


因為小玄喜歡排場比較大,在街上跳舞之類的,但我不會跳舞。我看過在演唱會上求婚的橋段,小玄非常喜歡蔡健雅,我本來就要帶他去看演唱會,所以想着有沒有機會在那裏求婚。


我問了蔡健雅的粉絲團,還寄E-mail詢問經紀人。經紀人一收到郵件就跟蔡健雅講,蔡健雅非常支持,馬上同意這件事。我就把我的詳細計劃提供給他們,我們的座位、我的誓詞、我想要在哪一首歌后求婚什麼的,他們也都OK,然後就可以了,嘿嘿。


在完全沒有彩排的狀況下,我就被cue上台,接過麥克風開始求婚。


2018年1月,小銘在蔡健雅演唱會上向小玄求婚。(受訪者供圖)


(小玄是完全不知道嗎?)


小玄:我完全不知道,到蔡健雅叫我上台才知道。


小銘:我們會穿着襯衫西裝,是因為隔一天要去參加朋友的婚禮,那幾天我們在試穿衣服,我就説那蔡健雅演唱會穿這樣去好了,小玄毫不猶疑地説,好啊。


小玄:我覺得蔡健雅的演唱會也不會蹦蹦跳跳,又不是蔡依林,所以穿那樣子也可以,蠻帥的。


之前我只有跟媽媽出櫃,還沒有向其他人出櫃。當天他們看到新聞,都有傳訊息給我,跟我説恭喜、祝你幸福。


準備婚禮的時候,媽媽也會和我討論當天要穿什麼、要準備什麼、要送什麼。


4


小玄:高中的時候,我就一直聽到説台灣一定會同性婚姻合法化。


但就是一直等不到。不過我覺得台灣的同志一直處於很樂天的狀態,有就有,沒有也沒有關係,我們也可以過得很好。


其實有幾次,我們想説要不然去美國登記,美國是全國各個州都通過同婚了嘛。雖然我覺得相愛是兩個人的事情,但還是想要有一個能證明我們兩個身份的保障。


2017年“大法官釋憲”出來,我們就説兩年後的5月24日,一定要第一個去。那天應該會有很多人去登記,我們早上六點就要去户政事務所報到,去那邊“卡位”。


今年4月台北開放了同性結婚登記預約。台灣有一個婚姻平權大平台,想號召幾位同志情侶5月24日去信義區的户政事務所登記,就來問我們。我們本來就有這個打算,所以就他們幫我們約好了,是不是很方便?


5月17日(編者注:當天適逢“國際不再恐同日”),台灣通過了同志婚姻專法。裏面一些細的條款,還是沒有辦法跟民法中保障男女婚姻的制度對等,譬如我們無法共同領養非親生子女,只能“繼親領養”,也就是領養另一方的親生子女。


但我覺得,能夠有現在這樣子的成績已經是跨出很大一步。雖然還沒辦法(和男女婚姻)完全平等,但是可以慢慢改變。


最近我晚上一直睡不太好,總覺得很不真實。你知道嘛?就是我們明天就要去登記的感覺。


我們會穿正式的西裝,比蔡健雅演唱會那次還要正式。結婚登記要有見證人,我問媽媽要不要來,她一口就答應了。


登記最主要的環節是更改身份證,在配偶欄那邊會寫上對方的名字。這樣我們兩個就正式成為彼此的伴侶,是有法律上的義務的,不是好像説着玩的。我們也會有八天的婚假,這是最開心的,不然只有一些儀式,感覺有點虧。


最近我們接受了不少媒體的採訪,上次有個人問我,很多男女結婚之後其實並不開心,你會害怕婚姻嗎?


我覺得婚姻其實沒有錯,錯的是我們用了很多傳統的觀念去綁住它。就像到了一個年紀就一定要成家,而不是因為兩個人相愛,這是第一個不愉快的來源。結婚之後,女生竟然一定要聽婆婆的話,一定要生小孩、帶小孩,男生就一定要有很成功的事業,要照顧一家人,他們的壓力又來了。


婚姻裏面如果沒有這些包袱,我相信會很快樂的。


我們的壓力……目前的話可能是代理孕母好貴哦。因為還是會想要自己的小孩,但找代理孕母差不多要一百多萬、兩百多萬台幣,我們還沒辦法做。


今年4月,小玄和小銘第一次放天燈,希望步入婚姻後的每天都幸福美滿。(受訪者供圖)


最近我們好忙,都在準備六月份的婚禮。


我的工作是做婚禮蛋糕嘛,第一次做蛋糕就是給一對男同志,是一個三層的婚禮蛋糕,上面有他們兩個的人偶,下面有花什麼的。我做完送去飯店,一走進那個廳的時候,整個人起雞皮疙瘩,然後就掉下眼淚。那個場景是我非常向往的。


(你們兩個的婚禮蛋糕一定是你自己做吧?)


小玄:Of course~我會做一個很豪華的。


我們的婚禮是走大自然色系,會以白色、綠色為主,金色做點綴,在會場裏面我會放一個大的婚禮蛋糕,還會有candy bar,放一些小的cupcake。


不能講太多,要保密哦!你要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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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怡含

我情願相信世界不愚昧。

作品包括《同濟大學研究生之死》

《公交墜江後,兒子的87小時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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