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另一種父母:毛坦廠代陪讀阿姨與她的48個孩子

後窗工作室2019-05-29 15:37:17

趙青拉着一個女孩的手,偷偷溜進教室。她們商量着要坐哪個位置,不搶眼但也不能太偏,最後選定了中間一排的角落。講台上,班主任的目光看了一眼趙青,她微微低着頭。


“這樣我們應該能混過去。”女孩低聲説。“別講話,要是穿幫了,我可不負責。”趙青緊張起來。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就是家長。


文 | 程靜之

編輯 | 馮翊


放下行李後,宋瑤決定攤牌。


“阿姨,我這個人性格不好,比較挑剔,看不順眼,合不來,就會吵。”


十平米的房間裏,兩張單人牀靠牆擺着,午後,陽光從窗户滲進來,屋內有些昏暗。宋瑤扎着短馬尾辮,站在“阿姨”趙青面前,顯得瘦小。她的語調時高時低,激動時,雙手在空中舞動,“以後配室友要提前和我講,脾氣必須比我好,我任性的時候,她不能和我講話。”


宋瑤入住快一年,趙青仍會想起她剛來時的情景。趙青是毛坦廠中學附近的一名“代陪讀”媽媽,入行4年多,她已記不清宋瑤是自己帶的第幾個孩子了。


這所超過兩萬人的超級中學位於安徽省大別山深處,被外界稱為“亞洲最大高考工廠”,近年來,學生每年維持在萬人以上,絕大多數是復讀生。像很多人一樣,宋瑤來這裏復讀,父母外出務工,沒有時間陪讀,將她交給趙青。接下來的幾個月裏,趙青會成為孩子的保姆、心理按摩師,以及代理父母。


在毛坦廠鎮,類似的代陪讀機構有十多家,最多的一個“爸爸”同時陪讀200多名學生。


第一次在外住宿,宋瑤不願和“陌生人”趙青多接觸。為了專心備考,她將手機寄回老家。學校統計高考報名信息時,她不得不頻繁向趙青藉手機,和老師、家長溝通的重要私事一次次暴露在阿姨面前。她意識到,阿姨已介入她的生活,變得不可或缺,在若即若離的家庭關係中,成了“另一個父母”。


晚上11點30分,代陪讀阿姨趙青查房,孩子正在寫作業。程靜之 攝。


“全託”


趙青四十出頭,説話的聲音很輕,時常揹着一個黑色挎包,裏面備好十元、二十元的紙幣,那是孩子父母打過來的零花錢。中午和晚上放學時,她抽出一張,發給學生,然後在備忘錄上記一筆。她的小本子上還要記學生交代的各種小事:“下午有個快遞幫我拿一下”“今天的菜油太多了”。每處理一件小事,就劃掉一條記錄。一天下來,她數了數,有六十多條。


這棟住了48個學生的單元樓是回遷房,五層,灰白相間,位於毛坦廠中學正對的主街上,離學校不足百米。趙青提供住宿、洗衣、做飯等“全託”服務,對外掛着的“全託”牌子,雜在諸多密集的餐飲店中,並不起眼。


鎮上的三條主街一眼能望到頭,遠離鬧市,被農田和低矮的民房包圍。街邊矗立“金狀元酒店”“學府餐館”,少見娛樂設施,找不到一家網吧。每隔50米就能看到一家代陪讀機構。


每天5點多,天剛亮,趙青開始敲門,叫學生起牀。沒多久,成羣的學生從租房中出來,一路小跑湧進中學。宋瑤所在的復讀班有140餘人,課桌頂到了後面的黑板,同學們低頭寫作業,烏壓壓一片。


宋瑤伸不開腿,靠在桌子上午休時,夢見了爺爺奶奶,醒來之後,忍不住哭了。


白天的毛坦廠街面上很少有人走動。趙青拎着一大串做好標記的鑰匙上樓,將門鎖上,叮叮噹噹的響聲迴盪在樓梯間。除了上學、放學時間,房屋大門緊鎖,以防他們提前溜回來。在管理上模仿毛坦廠中學:不準玩手機,不準看網絡小説,晚上11點半之前必須回來,違反一次給予警告,第二次就通知家長。


趙青的代陪讀宿舍。程靜之 攝。


晚上10點半,宋瑤和同學從校門口出來。趙青為他們準備了夜宵,速凍餃子,提前盛在小碗裏。宋瑤端起一碗,和一羣人圍坐在餐廳裏,談起剛剛出爐的月考成績。


“我這次理綜完蛋了,急死我了。”宋瑤沉着臉。


“別提了,我數學大題一個字都沒動。”另一名男孩長歎了一口氣。


“你怎麼不寫呢?不寫肯定沒分啊。”趙青在一旁站着,插了一句嘴。


5分鐘後,學生們上樓,走進對門分佈的公寓,10平米的小單間內擺了兩張單人牀,書桌上摞着一疊複習資料,錯題寫在便條上,貼滿了一大塊牆面。


趙青會在晚上11點半的時候一層一層查房,她輕輕敲門後推開,兩個男生開着枱燈寫作業,水筆在空白的紙張上沙沙作響,她把門輕輕合上,接着去下一個宿舍。


宋瑤抱着枕頭,在牀上枯坐着,月考成績讓她感覺離一本又遠了一步,沒心思寫作業。趙青走過去安慰,“這次考試結果沒有意義,要把心態放平”。


查房快結束時,一名男生在樓梯過道攔住了趙青,他拿着一件粉色T恤,袖子被黑筆塗滿了小點。男孩認定是室友故意畫的。“我覺得我自己心理都快有問題了。”男孩低着頭,“現在就想衝過去打他。”


“你先別激動,阿姨明天找他聊聊。”趙青翻看着衣服。她擔心兩人的談話影響他人,帶男孩到了樓下餐廳。


趙青知道,男孩最近兩次月考退步了,壓力有點大,“我不希望快考試了,讓這些小問題影響你。”她説。聊到凌晨一點,男孩情緒才穩定下來,回到宿舍,輕輕掩上了門。


最害怕的事


趙青年輕的時候做過文員,賣過童裝,開過影樓。2015年,生完二胎後,她回到毛坦廠的丈夫身邊。有一次來到毛坦廠中學,剛過中午12點,想買個飯吃,發現學校附近有些店已經關門,一個老闆告訴她,因為學生吃過了。


她意識到這裏生意都圍着學生轉,再一打聽,學校宿舍擁擠,冬天沒有熱水,到點熄燈,飯菜質量也不好,學生大多選擇住在校外。她覺得代陪讀生意在這裏會有需求。


趙青租下一整棟單元樓,根據住宿條件,每個孩子收費一年兩到三萬不等。那時,做這行的人很少,家長也不信任,趙青只招到了十多個學生。


她低估了這筆生意的難度。開業不久接到的一個女孩,要求房間非常安靜,甚至無法忍受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壓力大的時候,她哭着和爸爸打電話,“這是什麼魔鬼學校,我不要來這裏念,你偏要我來!”隨後蹲在衞生間,抱着頭嚎啕大哭。趙青不知道怎樣去安慰,只能在旁邊守着,害怕她有什麼極端的想法。


晚上查房,趙青勸她,“不要這麼激動,沒有什麼溝通不了的。”但女孩的心結打不開,一兩點鐘還不睡。半夜,趙青突然從淺睡中醒來,以為女孩在哭喊,輕輕把門推開,聽裏面的聲響,又什麼都沒有。


她給女孩的父親打電話,“你家女兒我帶不下去了,還是過來陪讀吧。”


校門外,一位陪讀家長看着孩子吃飯。程靜之 攝。


不止一位在毛坦廠陪讀的父母告訴過趙青,自己陪讀比代陪讀更放心,孩子能吃得更好,只要能放下工作,就會自己來。每天放學,陪讀媽媽們都擠在一起,有的燙了頭,化了淡粧,有的頭髮花白,拎着紅色綠色的飯袋子,帶着摺疊的塑料桌凳,坐滿了學校大門的兩側。據澎湃報道,一名陪讀媽媽早上沒到6點起牀,每天燒飯,到工坊打工,直到晚上10點。中午送飯給女兒,從不主動搭話,“怕孩子噎着”。


實際上,趙青要做的不比這些真父母少。在這棟回遷樓裏,她見過各種極端的學生。一個學生因不滿室友上廁所時鎖門,脱下拖鞋,一把拍在他腦袋上。趙青趕來,怕事情鬧大,讓男孩不要給家長打電話,安撫好情緒後,讓兩人以後別待在同一個宿舍,草草勸和了。一個名叫李新的男孩,嘴邊時常叼着一根煙,趙青告訴了他家人,李新的父親和李新在電話裏不到三句話,就吵起來。


“我不要抽了,我也不要念了!”


“不念了”,是趙青最害怕的事情,因為生意可能就此中斷。李新家人最終妥協,定期給他寄煙,趙青也“妥協”了,她等李新抽完煙,悄悄説,“麻煩下次抽煙,能不能注意一點,到衞生間偷偷抽”。


宋瑤也是讓她頭疼的那一個。“我要崩潰了,要炸了。”一天晚上,宋瑤回到房間,室友洗澡時嘩嘩的水聲、在房間裏來回走動的腳步聲、挑選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背課文、照鏡子等舉動,讓她心煩意亂。


她換了四次房間,還攪黃了趙青的一樁生意。宋瑤對一位前來看房的學生説,“這裏的房間小,環境很糟糕的”。


“你又是哪根神經不對了,我這麼順着你,換了哪一家你都住不下去。”趙青説。


“也算是我看上你了吧。”宋瑤攤攤手。她與班上其他代陪讀的同學交流,發現他們中有的飯菜難以下嚥,有的阿姨不叫早。她承認趙青家是最好的。


晚上,趙青提前開門,等待孩子回來。程靜之 攝。


“永遠比不上你媽媽”


宋瑤連媽媽的電話號碼都不會背。有時,趙青收到她父母的微信,讓女兒放學後回電話,宋瑤總説“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和他們打電話。”趙青不知道這話怎麼傳,夾在中間為難,只能委婉地説,“這幾天孩子學習壓力有點大,想忙完有空的時候給你們回覆 。”


19歲的孫明來趙青這兒是父親主動找來的,2017年6月,父親對趙青説,“你能便宜一點的話,我們就住在你家,我就要出去打工去了。”之後他再未來看過孫明。孫明也很少打電話回家,多數時候會把學校的事情告訴趙青。一次月考結束後,他説,“這次考的還不錯,你幫我保密,別告訴爸媽,不然下次考得不好又得讓他們失望。”


孫明生日那天,趙青買了一箱牛奶,扯了個謊,“這是你媽媽讓我買的”。孫明的眼眶濕濕的。


“沒時間”“外出打工”是家長常見的代陪讀理由,“陪不下去”是另一個理由。


一個媽媽在毛坦廠中學陪孩子復讀,放棄了很多,包括工作。但兒子經常半夜兩三點回家,讓她“滾蛋”,最終孩子被轉給了代陪讀家長。


毛坦廠另一個代陪讀家長石斌見過很緊張的親子關係。石斌的房子住進過一個復讀女生,媽媽在老家陪伴高三的弟弟。一名母親和孩子沒法交談,每個星期天,都會在宿舍樓下左顧右盼,焦急地踱步,父親第一次來看孩子時,石斌聽到了砸東西的“砰砰”聲,打開房門,他看見父親站在外側怒斥,男孩眼裏溢出淚水,喘着粗氣。


“這是我孩子的房間,請你離開”,石斌對那名父親説。


他們有時也會緩和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係。距離高考還剩20多天,最近一次月考成績出來後,一位媽媽在微信上問代陪讀阿姨,“我家女兒能考上一本嗎?”“這個時候不要跟小孩提這些”,阿姨説。


宋瑤喜歡逛淘寶來緩解壓力。“要淘寶回家去淘,想買多少買多少。”趙青激她,約定只給最後三次逛淘寶的機會。有時看見她在樓下聊個沒完,會把她拽到宿舍。


“阿姨,我覺得你還管得我更嚴一點,”宋瑤説。她向趙青開玩笑,“我媽媽要是像你一樣就好了”。


“阿姨永遠比不上你媽媽的。”趙青説。


最近一次月考,宋瑤的理科綜合成績提了上去,數學成績又下來了。她渴望媽媽能夠陪在身邊,打電話過去,媽媽正和一個客户談工程。很快,她調節好心情,又不需要媽媽陪了。


“説起來真是一句笑話。我自己的女兒,沒怎麼去管她,也沒怎麼去照顧她,我做媽媽的很失敗。”宋瑤的母親説,她不明白女兒是否真的需要自己。


趙青代陪讀期間很少談論自己的女兒,兩歲半起,女兒就交給了婆婆帶,回毛坦廠後,女兒在合肥上初中,又交給了代陪讀阿姨,偶爾週末和女兒打些電話,她很少過問女兒的事,也很少去開家長會。


但她有時會冒充孩子的家長出現在毛坦廠中學。一個上午,趙青拉着一個女孩的手,偷偷溜進教室。她們商量着要坐哪個位置,不搶眼但也不能太偏,最後選定了中間一排的角落。講台上,班主任的目光看了一眼趙青,她微微低着頭。


“這樣我們應該能混過去。”女孩低聲説。“別講話,要是穿幫了,我可不負責。”趙青緊張起來。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就是家長。


上課期間的毛坦廠中學校門外很空。程靜之 攝。


一年從高考結束開始


趙青的一年從頭年高考開始,到次年高考結束。每當“年末”,她能空閒下來,刷手機或者呆坐着,但她的壓力很大,害怕某個學生扛不住,發生點什麼——儘管她的學生從來沒發生過什麼。


5月,臨近高考,毛坦廠的酒店幾乎滿房。午飯時間,送餐的陪讀家長湧出,和放學的孩子坐在校門口一起吃飯。一個陪讀媽媽把兩個菜、一個玉米湯從豆綠色的保温桶裏拿出,把小木凳留給兒子,自己蹲着,靜靜地看他扒飯。家長和孩子很少説話,人堆裏能聽到鐵勺刮到飯盒的聲音。


因為生意的火熱,政府部門注意到了代陪讀行業,開始介入管理,趙青和另一家投資的路燈廣告被要求撤下來,機構必須配備餐廳,一個宿舍只能住一個學生。


與學生接觸的這些年,石斌發現自己當初對兒子的管理模式投射到了他們身上,他見到學生看網絡小説,會訓斥他們,想起自己也曾這樣訓斥過兒子。有些學生因此對他變得冷淡,他思考這種教育方式是否合適。他意識到,自己對學生説的一些暖心話,很少對兒子説,“感覺對孩子虧欠”。


每到5月底,孩子會越來越少,他們要回到原籍參加高考,一些家長開車過來,從宿舍裏把他們接走了,有的臨別時給了趙青一個擁抱。餐廳漸漸空了下來,宿舍一片狼藉。趙青要花十多天時間整理,想起哪個學生曾住在這裏,她心裏空落落的,鼻子有些泛酸。


去年6月初,李新的家人來接他,他和趙青簡單打了個招呼就走了。他是趙青近些年來為數不多的能記住的孩子。她記得李新的衣服總是堆滿房間。中午回來,“像女孩子一樣”,會拿吹風筒固定一次髮型,總是最遲一個回學校上課。月考結束,趙青問李新結果。“第一名唄。”李新抬頭看着天花板,“我高考都在睡覺,倒數第一就倒數第一。”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趙青接到李新家長的電話,李新從300多分漲到500多分,考上了一本。陸續有不同喜訊傳來,“那種感覺挺好的,有點成就感。”那些沒有來電話的,她也意識到結果不理想,便不去打擾。三年下來,她所代陪讀的學生只有兩個沒考上本科。


再過幾周,毛坦廠中學就要放暑假,小鎮像沉睡了一般,街面上很少再見到人。趙青打算出去旅個遊,然後迎接新的一年與新的學生與父母。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物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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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程靜之

一頂鴨舌帽,一雙採訪鞋。

作品包括《等待章瑩穎》

《病人鄭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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