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不釂者,浮一大白

池曉題大作2019-05-29 06:13:06


瀘州老窖,是瀘州的一大標誌。我所認識的瀘州朋友,沒有誰肯給家鄉丟臉,無不是嗜酒之人。


我也愛喝酒,不過主要還是喝點度數不高的精釀啤酒。至於瀘州老窖這等度數的白酒,可以,但沒必要。



中國的學生過着一種被設計好的詭異人生。


在18歲以前,是純潔白蓮花。不能談戀愛,不能抽煙喝酒,除了做題考試,最好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在22歲以後,要速成老油條,要找工作,要會做事,要迅速完成戀愛結婚生子等一系列終身大事,還要積累各種社會經驗。


留給大學生的四年時間,按標準設計來説應該學會戀愛,學會行動,多讀書,多運動,還要在專業學科上有所精進。


但是,多數大學生在多數時間根本無暇顧及這些“正事”,必修課選逃,選修課必逃。請讓我先把攢了十多年的遊戲玩夠,再把攢了十多年的動漫電影電視劇甚至綜藝節目看完。



有的人25歲就死了,只不過75歲才被埋葬。


我常借富蘭克林的這句話來批評國人終身學習意識的淡薄。


今天卻突然意識到富蘭克林的遠見。


原來多數國人的終身學習,並非止於離開校園的22歲,而是三年後的25歲。


一年生,二年熟,三年熟能生巧。


這三年主要學習的東西,就是傳説中的“社會經驗”, 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酒桌文化。



中國的酒桌文化,是一套繁複的規矩:暗藏玄機的酒桌次序。倒酒時一邊察言觀色,一邊“歪門斜倒,杯壁下流”,以及各種敬酒的講究,不一而足。


我初到山東的時候,聽着各項嚴苛的規矩,頓時在酒桌上手足無措,動彈不得。 


我雖有入鄉隨俗之心,但也不想被束縛手腳。喝酒最開心的地方就是可以放飛自我,如果附加了那麼多條條框框,着實令人不自在,何況有時還要夾雜着各種功利算計,常使美酒變得索然無味。


這些規矩,現在我倒是知道了十有八九,但也不願循規蹈矩的去執行。


街頭·瀘州


在我看來,酒桌文化大抵分兩種,一種是讓別人喝,比如勸酒或是敬酒,一種是讓自己喝,比如罰酒或是擋酒。


讓別人喝酒的重要手段之一,是花式勸酒。


在缺糧少酒的歲月裏,勸人多喝酒,本是很熱情禮貌的待客之道。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但現在常常在酒桌出現的勸酒場景實在是讓人體會不到什麼待客之道,除非這個“待”是虐待的待。


“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很多人被勸酒的時候雖極不情願,但也不得不從,大多是因為這杯酒背後的利益誘惑或者權力關係。


勸酒尤其噁心的地方,在於有人明顯已經招架不住的時候,勸酒者依然不依不饒,勸到天荒地老,直到對方喝到咽喉失禁,不省人事為止。


在我看來,這根本算不上什麼酒桌文化,這屬於酒桌沒文化。



現在的一些社會慣例,被冠以文化的帽子,實質卻不堪推敲。在很多人看來,似乎勸酒已成為酒桌文化裏天經地義的規矩,不可擅自逾越,必須學習遵守,這是社會化的一步,也是生存必備的技能。


那種不容質疑的“文化”自信不禁讓我想起一件往事。


幾年前,我曾在一個公益講座上聽人大言不慚地講“行賄是一門學問,至少是碩士以上學位”。


我只想問:非得勸酒不可嗎?非得行賄不可嗎?


其實限制我們的從來就不是社會慣例,而是我們的思維慣性。


過去大家都更守規矩,是因為大家都承擔不起破壞規矩的損失。現在我身邊很多人都開始明確反對勸酒這樣的慣性規矩,尤其是年輕人。大家都更能找到一個彼此舒適的喝酒氛圍。


我並不是主張完全不勸酒。而是主張勸酒只應發生在被勸酒者真心樂意的前提下。


我希望我輩能通過自己努力,讓未來能多一點不這麼被迫的選項。


麒麟温酒器·瀘州博物館


另一個讓別人喝酒的重要手段,就是敬酒。


敬酒的好處在於,一些平時不好意思説出口的恭維關心的話,藉着敬酒,以及酒勁,就可以無比自然的脱口而出。


不過相似的是,勸酒給我的是“必須從命”的壓力,敬酒給我的卻是“必須恭敬”的壓力。在壓力這一點上,由於要更付出主動,敬酒帶來的壓力反而更大,非要選的話,還真是“恭敬”不如“從命”。


我是一個不願敬酒的人。


準確的説,我不願假敬酒。


熟悉的朋友、尊敬的前輩、或是需要表達謝意或歉意的時候,我也會主動舉杯而無任何不適。


但有些需要應酬的時候,面對確實不瞭解也沒興趣認識的人的時候,或者要硬着頭皮講兩句的時候,我心裏就會打鼓,否定票也總是佔上風。


有時候這樣會顯得冒犯或無知,那我也認了。總比虛與委蛇説假話的強。


人們常説,酒後吐真言。可是在這種主流的酒桌文化裹挾下,真是鮮見真言。


有時候,就是互相意思一下的默契式敬酒:我只是意思一下,你知道我只是意思一下,我知道你知道我只是意思一下。


而有時候,一些硬着頭皮敬酒的場面,實在令人揪心;一些司馬昭式的敬酒,光是在場都令人坐立難安;一些阿諛諂媚之態,常常令人未飲先嘔。


我不想勉強自己如此做作。


酒以載道,和友人一起就正常自然的邊喝邊聊,觥籌交錯;一時無話,就安安靜靜喝着吧。


極品夜宵生牛肉·瀘州



無論敬酒還是勸酒,都是讓別人多喝。還有一類酒桌文化,是讓自己多喝。


擋酒,便是其中一種方式。這種舉動在我看來當然是極不痛快的,我在這方面沒有任何經驗,就不多談了。


罰酒,則是另一種方式。


魏文侯與大夫飲酒,使公乘不仁為觴政,曰:“飲不釂者,浮以大白。”文侯飲而不盡釂,公乘不仁舉白浮君。君視而不應。侍者曰:“不仁退,君已醉矣。”公乘不仁曰:“《周書》曰‘前車覆,後車戒’,蓋言其危。為人臣者不易,為君亦不易。今君已設令,令不行,可乎?”君曰:“善!”舉白而飲,飲畢,曰:“以公乘不仁為上客。”
劉向《説苑》


大致意思是説,魏文侯和大夫一起喝酒,讓公乘不仁當酒司令,文侯定了規矩:喝酒沒幹杯的,再罰一大杯酒。結果自己沒做到。公乘不仁舉起杯子要罰文侯的酒,文侯沒理他。侍者説:“不仁你退下,君上已經醉了。”公乘不仁説:《周書》裏説:前車翻了,後撤要引以為戒。做臣子的不容易,做君主的也不容易。現在君上已經定了酒令,不照令執行,可以嗎?”魏文侯説:“好!”舉杯喝完罰酒後,説:“把公乘不仁當做上賓來對待。”


浮一大白,最早的意思是罰酒,後來引申為喝一大杯酒。


表面看上去像個深奧高級的成語,但我合理推測,浮一大白,就是“罰一大杯”。現在直接念出來“浮一大白”,都很像是河南話版的“罰一大杯”。魏文侯那是都城在安邑,現在的山西夏縣,離河南很近了。


喝酒的時候,耿直很重要。


耿直的意思不是有酒就幹,而是直抒胸臆,想喝則喝,不想喝就不喝,酒前酒後都吐真言。


“飲不釂者,浮一大白”,是對酒桌上不耿直的懲罰。


飲酒時,説好了一飲而盡就一飲而盡;溝通時,即使一時半會一言難盡,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酒桌上本應坦誠自在的交往,若有不耿直便自願受罰。


比起之前的幾種,這似乎才剛有了點酒桌文化的意思。


瀘州老窖古窖池



現在的酒桌文化似乎被普遍認為是成人社會必備的經驗。但什麼是真正值得成人社會學習的內容?100年前,曾有人用行動對這個問題作出了迴應。


他的實踐始於酒香四溢的瀘州,他本人卻滴酒不沾。


他是船王盧作孚,著名的實業家。連毛澤東都稱讚他是發展民族工業不能忘記的四個人之一(另三人是張謇、張之洞、範旭東)。他所創辦的民生公司是川江上最大的航運公司。1938年,他幾乎以一間公司之力,在40天裏搶救150餘萬人、物資100餘萬噸,完成了和敦刻爾克大撤退齊名的宜昌大撤退。


宜昌大撤退紀念碑


他同時也是一個教育家。


他在1948年時曾説:“自己現在是辦實業的,但實際上是一個辦教育的,前半生的時間幾乎都花在辦教育上,而現在所辦的實業,也等於是在辦教育,是想把事業當中全部工作人員,培養起來,提高他們的技術和管理的能力。”


由此可見,他雖以實業家的身份聞名,但他自己的身份認同卻是教育者。他在民生公司所做的公司學校化的實踐值得現在每一個自我標榜為學習型組織的機構學習。


盧作孚生於1893年,是上一代的90後。


1914年,他擔任合川中學的老師。後來也從事一些媒體工作。從1916年起,他發表多篇文章,認為教育可以“提高民族之熱力”,是救國的根本大計。他所在的《羣報》敢於説實話,很受民眾歡迎,後來因言論激進而被當局查封。


1919年,盧作孚受李劼人之邀加盟《川報》,在五四運動期間,這是成都唯一一家不畏政府恫嚇,替學生説話的報紙。


長江航運陳列館·李莊


1921年初,28歲的盧作孚應楊森之邀,出任川南永寧道教育科長,在瀘州任職。


一為改變學校教育,在川南師範培訓新教育師資。二為改變社會教育,創辦通俗教育會,開展平民教育。


在川南師範,首先改造校舍,建圖書室,師生共修操場,以擁有遊戲、運動的空間。在教學上找來了王德熙、惲代英主持工作。


川南師範主張“要使學生獨立自尊,只服從理性,不服從權力。不能只知培養學生適應眼前的社會,而不能改造社會。”


他們主張學生自治;主張打破教科書;主張自編切合當地情況的教材;主張打開校門,讓學生日常能與自然和社會接觸;主張發展體育、美術、工藝競賽;主張討論式的教學方法,由教師總結學生的討論並編為講義;主張服務社會,學生每週都要抽出時間到社會上去宣傳新文化,提倡新生活。



惲代英曾親自率領川南師範的6名教員和24名學生,步行隆昌、內江、自流井、富順、南溪、宜賓、合江等地,開展巡迴講演,傳播新思想。


惲代英説:“靠政府辦教育是沒有希望的。靠已成的學校完全實現新教育理想是不可能的。”


而瀘州的通俗教育會最初的會場,就在城市的中心地標白塔寺。每週三、六晚上,白塔寺講演所都會舉行時事講座和辯論會,陳其修、茅盾、惲代英、蕭楚女等人都曾應邀來演講。


除此之外,通俗教育會還辦圖書館、辦展覽、為中小學生接種牛痘。倡導女子不再裹腳,並在瀘州第一次實現了男女同校。


可惜的是,這樣的嘗試在一年半後就因戰亂而告一段落。


古城牆·瀘州


之後,在走訪江南教育創新實驗,以及在重慶第二女子師範學校短暫任教後,東山再起的楊森邀請盧作孚擔任四川省教育廳長。但盧作孚卻提出了想要在成都創辦通俗教育館的想法,並得到了楊森的支持。


1924年,盧作孚在成都少城公園內以驚人的速度展開了通俗教育館的建設(現在的人民公園內還有通俗教育館的遺蹟)。這符合盧作孚一貫的作風。


在辦通俗教育館期間,盧作孚曾與華西協和大學校長合作督造橋樑,以二夜一天的時間完成建設。面對華西大學創辦人約瑟夫·畢啟的疑問,盧作孚説:你們美國人似乎始終處於安定中。因此你計劃用30年時間創辦華西大學。相反,我們在中國,卻是處於不斷急劇變化的環境中,所以當我創辦成 都通俗教育館或者北碚這個市鎮時,我只能計劃用三個月。這就是為什麼我在一切時候都顯得相當急促的原因。


很快,少城公園徹底改觀。


一個博物館,中間分為自然陳列館、歷史陳列館、農業陳列館、工業陳列館、 衞生陳列館、武器陳列館、金石陳列館;一個圖書館 中有成人圖書館、兒童圖書館;一個公共運動場中有足球、籃球、排球、網球、田賽、徑賽等各種場所和設備;一個音樂演奏室中有中西音樂及京川劇演唱之組織;一個動物園;一個遊藝場。所有這些設備都穿插在一些花園中。花園各依地段異其佈置,或為草坪,或為花壇,或為池塘,或為山丘,或為溪流。


盧作孚《建設中國的困難及其必循的道路》


博物館裏常常開古物展覽會、中國畫展覽會、革命史展覽會……運動場常常開運動會、球類比賽、腳踏車比賽、團體操表演,音樂演奏室常常開中西演奏會,遊藝場常常演新劇、川劇、京劇、幻術,常常為衞生運動、教育運動而公開地放電影,花園裏每年必開菊花會 。”每天都有數以萬計的人們來參觀活動。


盧作孚任少城公園內通俗教育館館長時,在館內開闢了一個小型劇場。每週演出二三場話劇。劇場不收門票,任人觀看,由當時兩個劇團輪流擔任演出。所演話劇,大都是獨幕,談不上什麼服裝、道具、燈光,只有簡單的硬片佈景。雖然是義務演出,但卻演得很認真。演出用的還是方言,很受觀眾歡迎。所用劇本一部分是田漢、熊佛西等編的如《咖啡店之夜》《刀痕》《一隻馬蜂》《蘇州夜話》,還有《威尼斯商人》《父歸》《小廠主》等譯作。


1925年,四川省第一個萬人運動會,也是由盧作孚親自主持。


這場教育實驗在一年半後因楊森的再次失勢而告終。盧作孚從此轉向實業領域。



什麼是真正值得成人社會學習的內容?伊里奇在寫《非學校化社會》的時候一定想不到,這個叫盧作孚的傢伙早就把他從未落地的構想進行過如此轟轟烈烈的嘗試。


通俗教育館,是一所屬於終身學習者的社會學校。


成人社會最不該忘記的正是繼續學習的心態。不要25歲就死了,75歲才埋。


通俗教育館裏如此豐富的內容組織,以及並非淺嘗輒止的活動開發,盧作孚是用自我燃燒的方式力圖在最短的時間內創造更多的可能性。借用歌德的話,這是一個非如此無以成真的奇蹟。


也難怪曾有人如此評價:“沒有一個通俗教育館在完成自己名副其實的宗旨方面比它做得更好”。


後來的盧作孚,經營民生公司,建設北碚,還順手創辦了中國西部科學院——中國西部第一個民辦科學院。似乎沒有哪件事做的拖泥帶水。


盧作孚的做事風格,有一飲而釂的痛快感覺。每時每刻都在誠實的拼命。


盧作孚1952年在“三反”運動中不堪受辱,服安眠藥自殺。遺書內容只有“證章還西南行政委員會,沙發還公司,股票交給國家”三句。


但他留下的遺產遠不止這些。


盧作孚的長孫女盧曉蓉説:“盧家沒有出敗家的人,也是因為無家可敗。我們家族的繼承不是財富上的,是精神上的。”


很多對社會有突出貢獻的人在家庭教育方面都是極其失敗的,比如胡適。但盧作孚這一點依然做得令人尊敬。


難怪晏陽初要如此評價他:“我一生奔走東西,相交者可謂不少,但惟有作孚兄是我最敬佩的至友。他是位完人,長處太多了。”


盧作孚,我服。但願我做事能如他一樣,保持一飲而釂般的誠實。喝酒耿直,做事極致,學習不停滯。若有懈怠,我將浮一大白以自我警示。


借道西南要會,是為記。



特別感謝花花以及花花的家人


部分參考資料:

成都通俗教育館的民眾教育實驗探析,郭麗平,吳洪成

盧作孚在四川瀘州的新教育實驗,郭麗平,吳洪成

一代“船王”盧作孚的教育救國夢,郭麗平,吳洪成

盧作孚之死調查經過,滿濂

《盧作孚文集》凌耀倫,熊甫 

《盧作孚追思錄》周永林,凌耀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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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曉題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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